《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38、第五十三章 共生与诺言 拉文克劳塔

　　拉文克劳塔楼高处的风声在这一晚显得格外柔和，只有零星的哨音顺着石砖缝隙渗入，在厚重的深蓝色帷幔间引起一阵阵细微波动。寝室内的空气有些清冷，但在壁炉的烘烤下，属于松木与羊皮纸混合的安稳香气重新开始缓慢流淌。

　　荀晏没有点亮油灯，只在朦胧的月色与壁炉中透出的温暖火光的映照下，拖着依旧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床铺旁，缓慢地坐了下去。随着床垫发出一声细微的陷落声，紧绷了多日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肺部的浊气，虽然庞弗雷夫人的关心让他觉得很温暖，但到底还是这间寝室更有“家的味道”。

　　“总算……结束了。”

　　他轻声说着，缓慢地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探向那个半透明的脸庞。

　　赵云正在习惯性地打量着室内，但见到荀晏的动作，他迅速上前一步，俯下身来。他的手指按在荀晏的手背上，好似牵引着他的手一般，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犹如实质一般的银光荡开，魔力共鸣那种宛如电流震颤，又仿佛清风抚过一般的感觉，是这两年多以来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触感。

　　荀晏注视着这张跨越了三世、即便化为幽灵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的英挺面容。窗外的月光打在赵云的侧脸上，将那些原本有些凌厉的轮廓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足以将灵魂溺毙的深情。

　　眼眶在那一瞬间变得温热，酸楚从心口一直蔓延到鼻尖。

　　“子龙。” 荀晏开口了，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赵云的神情一下子愣住了。他那双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那层稳定的灵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痛苦。” 他继续说着，指尖勾勒着赵云的轮廓，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光线的作用下竟也显得有些透明，“我碰不到你，在那些寒冷的夜里，我只能去寻找石墙的夹缝。但你其实也一样，无论你多想抱住我，却只能看着我用那种方式去获取安全感。我怕你在魔法的规则下受损，怕遗忘咒抹去我们的记忆；而你……你也怕护不住我，怕看到我碎掉，对吗？”

　　荀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再次变得短促而艰涩，那种源自灵魂的依恋，在这一刻却似乎成了裹着蜜糖的枷锁。

　　“如今我有了这么多新的朋友。我有塞德里克给我带糖果，有卢娜跟我讨论那些发光的草药，有哈利和罗恩在病床前闹腾，还有像庞弗雷夫人和邓布利多校长那样关爱我的长辈。我正在一点点地在这个世界找回身为‘人’的存在。可是你呢？”

　　荀晏盯着赵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的。

　　“你依旧只为了我一个人而活。你的世界里只有我的呼吸频率，只有我的魔力流向。卢娜说的那个洞……那个洞不仅仅只在我一个人的心里，它也在你的灵魂里。因为我，你把自己锁死在了这抹虚幻的光里。子龙，这太卑微了，这不该是你的宿命。”

　　室内陷入了黏稠的死寂。唯有壁炉中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赵云注视着荀晏。在那长久的注视中，他眼中的深情没有丝毫变化，却又仿佛多了一丝最深沉的悸动。

　　他上前一步，缓慢地，单膝跪了下来。随后，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温和、决绝的姿态，将那具单薄的躯壳虚虚地圈进了他的怀里。

　　“没什么不对。”

　　赵云的声音在荀晏的心底响起，平稳得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峦，带着足以穿透世间一切道理与规则的坚定。

　　“从云在龙凑第一次见到公子，从云决定成为公子的护卫，从云在那场冬雪中决定前往那片星海、追随公子的那一刻起，云便从未觉得自己卑微。这方天地虽然广阔，那些繁花锦簇虽然迷人，但对云而言，唯有公子这一抹生机，才是云在这万界中唯一的归宿。这里很好，子安。能看着你重新笑出来，能看着你找到那些同伴，看着你不再被黑暗围困……云真的很高兴。”

　　他停顿了片刻，虚幻的指尖在荀晏耳侧的鬓发上方极其轻微地掠过，魔力的震颤让那缕发丝在空气中扬起又落下。

　　“如果你说云接受了破碎的你，那么子安……你不是也接受了这样的云吗？”

　　赵云对他露出一个安然的微笑，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张有些清瘦的、稚气未脱的脸庞。

　　“你接受了云这种过度的保护欲望，接受了云这种将你的安危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偏执。甚至……你接受了这种只能通过魔力感知的、病态的依存。既然我们都已经在废墟上完成了对彼此的接纳，那么卑微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云永远不离开你，只要你还会一直带着云走向下一个黎明……这就够了，不是吗？”

　　荀晏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在那抹银白色的微光中展现出的、超脱了生死与规则的坦然。那些顾虑与不安，都被纯粹的情感波动震碎。

　　他不再尝试去判断什么是 “公平”，也不再尝试去定义什么是 “自由”。

　　在这一片寂静、安宁的寝室里，他引导着体内那股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充盈的魔力，从指尖倾泻而出。

　　那种能量不再是狂躁的风暴，也不再是与黑暗抗争时的决绝，而是一股如水般温柔、如丝般坚韧的纽带。它们顺着魔力共鸣的路径，一寸寸地填补进赵云那半透明的身躯纹理中。赵云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有抗拒，也没有劝他不要挥霍这份多少药剂才补回来的力量，而是主动地应和着，将自身的意志与那些魔力进行了最深度的融合。

　　空气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爆裂声。

　　那个承载了荀晏全部过往、苦痛与凭依的身体再次将他揽入怀中，从赵云身上传来的灼热体温，比壁炉中的火焰还要温暖。

　　这一次，赵云没有用那种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勒住荀晏的脊背，荀晏也没有再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荀晏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感觉到唇瓣上传来了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

　　那不再是魔力的震颤，而是真实存在的触碰。那种感觉极其轻盈，就像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羽毛，小心翼翼地降落在了他的唇角，同时也落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个短暂、温润的吻。

　　没有多余的色彩，也没有欲望催生的粘稠。它是一个有关‘共生’与‘接纳’的仪式，是两个曾经分离又重逢的孤独旅人，是曾经一同碎裂又奇迹般拼合在一起活下去的灵魂，在这个残缺又完满的世间，盛开出的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赵云的双手轻轻捧住了荀晏的后脑，他没有说话，只缓慢加深了这个吻，像是在回馈一个同样轻盈、却又重如山岳的诺言。

　　魔力的供应逐渐达到了临界点。荀晏感觉到那股包裹着他的暖意正在缓慢地抽离，原本坚实、稳固的触感重新变得轻盈、透明。他没有再去压榨、透支自己的魔力，只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那凝实的身影重新化为一抹银白色的流光前，他看到那双从黑色渐渐转为银色的瞳孔里，没有不甘、没有失落，只有终于得偿所愿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