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36、第五十一章 月夜与晨曦 朦胧的月光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口，穿透校医院高大的彩绘玻璃，穿透赵云半透明的身躯，映照出少年苍白的睡脸。

　　荀晏睡得很沉，在赵云周身的气息笼罩下，在庞弗雷夫人灌下的强效宁神药剂的作用下，安静地躺在洁白的被褥中心。没有噩梦与挣扎，他的眉眼是舒展的，呼吸虽然因感冒和虚弱显得有些沉重和急促，但还算是安稳的频率。

　　但在隔壁病床上，始终注视着他的卢平看来，这场睡眠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痛苦与脆弱。他看着少年在被子下越缩越紧，双膝抵住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被角的边缘，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在被子下的轮廓，看起来比刚入学的小巫师还要瘦小。

　　那种姿态，就像是一张被狂风暴雨无情打湿后，又被巨大的压力强行揉皱、抛弃在荒原上的旧纸团。

　　即便隔着厚厚的被子，狼人敏锐的视觉也能看出，荀晏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紧，那些微弱的颤抖，哪怕在最深沉的梦境里，也依然像是不停歇的潮汐，在少年的神经末梢起伏。

　　现在的荀晏，与尖叫棚屋稳稳控制住他，放出守护神的那个荀晏，几乎让他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这种反差带给他的震撼，比刚才听到那些毫不留情的分析与安抚时，还要强烈。

　　“夫人……”当庞弗雷夫人进来查房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他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了伤？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到的什么地方。他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卢平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隔壁床上脆弱的睡眠。

　　庞弗雷夫人刚刚检查完荀晏的情况，直起腰准备离开，听到卢平的询问，她回过头来，在荀晏床边默默站了许久，眼中是浓浓的无力与痛惜。借着那一抹微光，卢平清晰的看到，她眼中有晶莹一闪而逝。

　　“他一直这样，莱姆斯。或者说，在我的病床上时，他一直都是这种随时会崩碎的状态。”庞弗雷夫人的语调平稳得有些冷漠，但是握着魔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你应该感到庆幸，现在的他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起码，他现在只是蜷缩在被子里，而不是强行把自己塞进床铺与墙壁之间那道连猫都觉得憋闷的夹缝里。”

　　卢平顺着庞弗雷夫人的视线，看向了病床内侧。那里确实有一道阴暗、狭窄的缝隙。他的目光在那条夹缝与荀晏之间反复徘徊，难以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个“拉文克劳的天才”，会在入睡以后，把自己的身体挤进那条狭小的缝隙中，通过这种方式，去获取一丝安全感。卢平感觉到胸腔内那颗被诅咒的心脏，正在一点点缩紧。

　　“我试过很多方法……但除了让他把自己伤得更重，都没有用。阿不思说，那是灵魂上的伤痕，如果那里能让他感到安全，就随他去。可我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更可恶的是……这个孩子居然跟我道歉。他在那些清醒的间隙里，拉着我的袖口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习惯了。习惯了这种在黑暗中寻找壳的生活，习惯了不去打扰任何人，也习惯了恐慌与疼痛。”

　　庞弗雷夫人发出一声充满了挫败感的苦笑，指尖用力地按了按额角：“也许是这次我加重了药剂的成分，让他连挤进那道缝隙的力气都没有了。”

　　室内陷入了粘稠、死寂的沉默。唯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在屋内回响。

　　“不是因为药剂。”

　　赵云的声音突然在两人的脑内响起。他没有看两人，半透明的手始终贴在荀晏的后颈上，稳固的波动没有因两人的对话产生任何的变化，反而因为荀晏没有在他们的声音中惊醒，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些，但他周身的灵光比月光还要温柔。

　　“子安现在已经很好了。哪怕在这样不够私人的空间，哪怕周围还有人在说话，他也能这样安心地睡过去。他没有硬撑，也没有惊醒，因为他终于能够开始相信这个地方的‘安全’与‘温度’。”赵云抬起头，对着两人郑重行了一个华夏的古礼，“真的很感谢你们。庞弗雷夫人、卢平教授。对于子安来说，治疗卢平教授，治疗他人，其实就是他治疗自己的方式。”

　　卢平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只有真切地看着别人被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只有看着那些碎裂的因果在他手中重新闭合，他才敢去相信……相信自己也还是有救的。相信自己还有力量，还没被那些黑暗与死寂吞噬殆尽。”赵云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话语中有对那个少年最深刻的理解与纵容，也有最深沉的痛楚与叹息，“他在看着仙鹤起舞时，心里想的是如何护住你们，护住他的朋友，护住所有他能保护的灵魂。这种对‘生命’的守护意志，是他能从地狱中爬出来，支撑他行走在光明之中唯一的力量。”

　　卢平和庞弗雷夫人愣住了。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庞弗雷夫人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走到卢平的床边，伸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莱姆斯，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是一名霍格沃茨的教授，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他有所愧疚……那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请你务必保护好他。不是以一个病患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师长……和朋友。”庞弗雷夫人的语调变得极其严肃，“别让他再有机会把自己塞进那些阴冷的夹缝里，也别让他再有机会跟任何人说那句……‘我习惯了’。”

　　卢平教授注视着熟睡中的荀晏，看着他死死揪住被角而泛白的指尖。他抬起头，郑重地颔了颔首，眼中不再是浓郁的灰暗与自我厌弃，而是亮起了一丝责任与守护的微光。

　　“我会的。”卢平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一句古老的誓言，“我会尽我所能。”

　　赵云静静地看着守在病床前的两人，又看着床上被窗外射入的晨曦映出一抹细微红晕的脸庞，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他似乎看到，随着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那个皱缩的纸团，在这一抹晨曦的照耀下，缓慢而坚定地舒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