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20、番外·校医院与拥抱·上 深夜的校医

　　深夜的校医院被粘稠、幽深的静谧所包裹，空气中除了常年不散的药草苦涩味，此时还渗入了一丝湿寒潮气。魔力完全透支后的空洞感和隐痛，让荀晏从那个充满了暗红色的梦魇中惊醒。

　　睁开眼，视网膜上最初呈现出的是一片冰冷的灰色纹理以及赵云半透明的脸庞。那张脸与近在咫尺的石砖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怪异。荀晏感觉到左侧肩膀、脚和膝盖都抵在粗糙坚硬的物体上，传来一阵阵酸痛与麻木。

　　他意识到，缺乏安全感的生理本能，让他在半梦半醒间再次把自己塞进了床铺与墙壁之间的那条夹缝中。

　　之前，为了这套狭小的缝隙，为了这个“自虐”的习惯，庞弗雷夫人跟他拉扯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无论她把他抱出来多少次，他总会再缩进去。她也试过把那条缝塞住，但发现那样只会让荀晏的睡眠质量更差，甚至在一次挣扎中摔下床之后，她又无奈地把塞住的被子撤掉了。

　　想到这里，荀晏难以抑制地又感到一阵愧疚。他小口地喘息着，待到手臂的麻木略微散去，便伸出一只手揪住床单，撑着僵硬的四肢，狼狈地从那道缝隙中一点点爬了出来。当他终于重新躺在平整、柔软的床垫上时，他脱力地瘫软下来，感觉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在叫嚣着酸楚与疼痛。

　　然而空气中的寒意，以及空间突然变大带来的失重感，让他不由得再次蜷缩起来，胡乱地摸索着，手指揪住被子的边缘，赵云也操纵着被子，但绝大多数布料都被荀晏的身体压住了。他努力想要撑起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最后只能放弃徒劳的挣扎，紧紧缩成一团，急促着喘息着，每一次吸入干冷的空气，双肩都会控制不住地一阵阵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靠近。庞弗雷夫人端着一个盛放着药剂瓶的木质托盘走进来。她提着防风灯，将亮度调到最低，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当她看清荀晏正气喘吁吁地蜷缩在凌乱的被褥中，脸色在月光映照下苍白得几乎透明时，眼中瞬间便盈满了痛惜。

　　“你这孩子……醒了怎么不叫人？疼成这样，竟然连一声都不肯喊吗？！”庞弗雷夫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分外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哽咽。

　　她快步走过来，动作利索地将提灯与药盘放在床头小柜上，然后俯下身，温热的手掌穿过少年的腋下，将他扶坐起来，扯过被子给他裹好，掖紧，不留一丝缝隙。然后她把手掌按在荀晏的肩膀上，强势的动作背后尽是关切。

　　“这里很安全，荀晏。这里是霍格沃茨，是我的病房。你不需要躲进墙缝里，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求助就对你产生质疑。听到了吗？”

　　荀晏仰起头，注视着这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护士长。在淡蓝色的荧光中，他看到了她眼眶边缘的红晕。她的体温正隔着被子传过来，一点点温暖着他的双肩。那种温柔的触碰，让他在这一瞬间，内心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楚。

　　这个世界真的很好。这里的阳光是明亮的，那些带有果味的糖果是甜美的，甚至连这些责备的话语都带着让他贪恋的温度。这种温暖曾赋予他力量，让他在那场跨越了两世的、粘稠的深渊边缘，一点点地找回了尊严。

　　可是……这个世界也带走了他最后的避风港。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个始终立于床头的、半透明身影上扫过。

　　在这个充满了奇迹的魔法世界里，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了魔法的天赋，却失去了那个可以让他在脆弱时蜷缩进去的怀抱。这种规则的冰冷与残酷，让他在这个充满了温情的城堡里，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立在星海中的残破游魂。所以，他只能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去寻找那些狭小的石缝，试图通过物理层面的压迫感，来模拟一丝安全的触感。

　　他低下头，张了张嘴，原本是想说一声“谢谢”，想告诉庞弗雷夫人不必担心，自己真的还好。但出口的话语却是一句道歉，带着令人心碎的卑微。

　　“对不起……夫人。我习惯了。”

　　庞弗雷夫人正准备松开荀晏肩膀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室内陷入了死寂。庞弗雷夫人死死地盯着这个瘦削苍白的孩子，愤怒、震惊与极致的心疼交织而成的神情，让她的脸庞显得甚至有些扭曲。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板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

　　“不许习惯，荀晏。”庞弗雷夫人的语调变得异常僵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人应该习惯这种事。没有人应该在这样的年纪，就学会如何去忍受灵魂的碎裂。”

　　荀晏再次低下了头，避开她几乎要冒出火来的双眼。

　　他知道自己无法给出回答。

　　他真的习惯了。这种习惯已经成为他赖以生存的根系的一部分。在那个金戈铁马的汉末，他习惯了强迫那具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去进行种种博弈，习惯了在那个充满了血腥气的病榻上用思考去压制痛楚；在那个充满了钢铁丛林的现代世界，他习惯了在那片死寂中，通过感受身体上的疼痛，去对抗荒芜的孤独。

　　而来到这里后，他又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习惯了只能通过魔力去感知，不再索要那一份体温。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己，这个失去了向外界发出求救声的能力的自己。在这个深夜里，能够对着这位正直的女巫吐露出这几个字，已经是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里，所能发出的最后一点点微弱且真实的悲鸣。

　　过了许久，那种紧绷的氛围，才在庞弗雷夫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挫败感的叹息中缓慢消散。

　　荀晏重新抬起头，唇角勉强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什么时候了，夫人？”

　　庞弗雷夫人松开他的双肩，从托盘中拿起药剂，轻柔地抵在他的唇边。

　　“三点刚过。”庞弗雷夫人低声说着，重新恢复了严肃中透着温和的语气，“喝了这瓶药，再睡一会儿。那些格兰芬多的小鬼大概天一亮就会过来。”

　　荀晏顺从地咽下苦涩的药水。暖流顺着喉咙进入胃袋，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是一场温柔的潮汐，暂时平息了细微的震颤与疼痛。

　　庞弗雷夫人扶着他躺好，把被子掖紧，随后拿起托盘与提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随着那声极其轻微、顺滑的合拢响动，整个校医院重新陷入了静谧。

　　荀晏靠在软枕上，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始终静默伫立在床头的赵云。

　　赵云的身躯此时仿佛就是月光的具现，孤独、寂寥。他的眼睛始终停留在荀晏身上，瞳孔中盛满了足以将灵魂溺毙的深情与自责。

　　“子龙。”荀晏轻声开口，嗓音支离破碎得像是一张被狂风撕裂的宣纸。“我做到了……子龙。我没有躲在你身后，我撕碎了那个祭坛……我……护住了我们的记忆。”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地砸在枕头上，迅速渗透、晕染开来。那些积压了太久、跨越了一个世界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场无声的洪灾。

　　“我很高兴……我真的……应该高兴的。”他看着赵云，断断续续地呢喃着，“那是仙鹤啊……它是亮着的。子龙……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赵云的身体剧烈的闪烁起来。他虚幻的手掌猛地张开，搂住了少年颤抖的双肩。

　　“子安……子安做得很好。你是云见过最勇敢、最耀眼的医者。”

　　荀晏听到了脑海中传来的低沉、坚定的声音，他勾了勾唇角，眼泪却掉得更凶。

　　“但真的好疼啊……子龙……怎么会这么疼呢？”

　　他紧紧揪住被角，再次把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小的圆。他没有再出声，甚至没有溢出一丝呜咽，只眼泪安静地流淌，打湿了枕巾与被褥。

　　“没事的，子安。”

　　赵云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虚幻的掌心贴在颈侧，如磐石般安稳又坚定。

　　“云在这里。云就这样守着你。哭吧，把那些都哭出来……哭出来，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