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17、第三十四章 醉酒与回忆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穿透高大的乔木，落在潮湿的泥土与落叶上，空气因吸满了水汽而变得有些粘稠。荀晏踩在开始变得枯黄的草地上，泥水沾染在裤脚与鞋子上，让他的脚步也一步步沉重起来。海格的小屋一如既往地伫立在禁林边缘，只是缺少了烟囱中冒出的白烟与岩皮饼的香气，让那座粗糙的岩石造物看起来有一些萧索与冷清。

　　荀晏推开沉重、宽大的木门，一股浓烈得刺鼻的劣质白兰地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昏暗得厉害，窗户紧闭着，壁炉里的火也没有点起来，雨后冰冷的气息混合着酒气，让屋内的空气浑浊得几乎令人窒息。荀晏一个踉跄，差点踩到了牙牙的尾巴，那只狗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海格庞大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身躯，此时正狼狈地歪倒在特制扶手椅里，一只巨大的、沾满了泥垢与酒渍的手掌无力地搭在一个歪倒的橡木酒桶上。那个酒桶已经空了，残余的一点酒液正在地毯上缓慢蒸腾着，但荀晏觉得随着海格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从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中冒出的酒气比地毯上的还要浓郁些。

　　“海格？”他皱起眉，上前在半巨人耳边轻声唤道，浑浊的空气让他觉得有些轻微的眩晕。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噜声在屋内回荡着。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到海格那张隐藏在蓬乱胡须后的脸庞分外憔悴，眼角处还挂着几道亮晶晶的泪痕。显然，巴克比克被判死刑的消息，已经把这个心思单纯的半巨人击垮了。

　　荀晏叹了一口气，从随身的针袋里取出一根银针。他有些吃力地抬起海格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试图通过刺激穴位来排出体内的酒精毒素。然而，当他熟练地注入魔力，用力将银针刺下，巨大的阻力从针尖传递到手腕，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抖，随着一声轻响，那根柔韧的银针竟然猛然崩断，飞射而出的针尖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痕，而海格的手上，连一个针眼的痕迹都看不见。

　　“子安！”赵云骤然上前一步，有些心疼地看着荀晏脸上缓慢渗出的一滴血珠。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他都没能在一瞬间阻止意外的到来。

　　荀晏随意地摆摆手，用指尖抹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迹，示意赵云不必紧张。看着那根报废的银针，他自嘲地拍拍额头，心想这屋里的酒气太浓，只怕是把自己也熏得醉了，竟忘了半巨人那强得离谱的物理和魔法抗性，这纤细的银针，根本无法穿透那粗糙的皮肤。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海格那只巨大的手掌，目光在屋内逡巡着，想要找到平时用来熬汤的坩埚或者罐子——既然银针无法奏效，就只能借助草药的力量了。

　　但当他熬好一碗散发着酸苦气味的醒酒汤，费力地想要将碗送到海格的嘴边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僵住了。

　　这个场景与遥远的过去中，一段封存的记忆中的一幕过于相似。那时的他也跪坐在一个小山般的巨人身侧，用颤抖的手端着一碗辛辣的醒酒汤，希望能够唤回那人的神志。

　　那是三国时期，被称为“古之恶来”的猛将。典韦，那个汉子平日里也是一个与海格有几分相似的，心智分外单纯的憨人。在宛城那一夜的庆功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般歪倒在榻上，浑然不知有歹人正在悄悄靠近他的营帐，想要偷走他的兵器与性命。

　　为了救下他，为了逆转那一夜的惨剧，为了保住当时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根基，荀晏端着醒酒汤，粗暴地掰开他的嘴，灌了下去。

　　而典韦本能的挥出手，将荀晏单薄的身躯重重地击飞了出去，撞击在沉重的木案上，巨大的冲击撕裂了他的肩胛骨。

　　那一巴掌险些让荀晏没能抗住之后的颠簸与高热，也让他留下了那一世都未能治愈的暗伤，即便在多年后的深夜里，依然会让他在阴雨天因为骨缝深处的酸痛而辗转难眠。

　　那种痛，即便是经历了更多生死挣扎之后的现在，他也依旧记忆犹新。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想要在那片浸满鲜血与饥馑的土地上挽救一个世道，究竟有多难，又需要付出怎样惨烈的代价。

　　但他义无反顾，无怨无悔。醒来之后，他对着典韦说“不怪他”，对着暴怒的曹操说“冷静”，对着忧心忡忡的二兄荀彧说“不疼”，他甚至在短暂的清醒中分析出曹操急于报复背后的风险，急令赵云连夜奔袭，带着大军从张绣的埋伏中及时突围，又救了曹操一次。

　　可只有那个星夜兼程赶回馆舍，连马都力竭而亡，又在那漫漫长夜中将他死死搂在怀里，才终于护住他一线生机的男人，才知道他当时的眼泪有多烫，才知道那声微不可闻“疼”中，究竟包含了多少委屈与辛酸。

　　那次之后，赵云便开始在枯燥、繁琐的草药与医案中艰难跋涉。一个拿惯了龙胆枪、习惯于冲锋陷阵的将领，为了能让荀晏在发病时少受一分苦，为了能代替他颤抖的手指执稳银针，硬生生地把自己磨炼成了一个懂医的守护者。

　　只有这个人，他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不再强撑那份坚强，向他索要一个稳固的、温暖的怀抱。

　　“子安？”

　　赵云的声音在荀晏的脑海中响起，他显然感知到了荀晏此刻意识的激荡，此时正站在少年身前，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荀晏缓缓放下手里的药碗，抬起头看着赵云。在那双如寒星般深邃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有些泛红的眼角，和脸颊上那一道细微的血痕。

　　“子龙……我只是，突然很想让你抱抱我。”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赵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然缩紧，眼中的银芒也突兀地染上一丝赤红。不需要开口，他从此时的环境与荀晏的视线中就知道了他想起了哪段沉痛的过往。那一夜他听从荀晏的命令去收拢亲卫，准备马匹，没能跟在他的公子身边前往典韦的营帐。没能护住公子，让荀晏受了那样的重伤，也是那一世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一根刺。而当他不顾一切地赶回馆舍，却看到荀晏烧得人事不省、命悬一线时，那种心中的光芒即将在眼前熄灭的痛，也同样让他至今都难以释怀。

　　在这一片充满了酒气与药香的小屋内，一股庞大、纯净的魔力波动，突兀地在两人之间爆发开来。

　　当震荡达到顶点的一瞬间，赵云半透明的身躯再次跨越了虚实的界限，真实地降临在了房间里。他们同时向前一步，在摇曳的火光中紧紧相拥。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赵云便再次化为虚幻的银白色微光，但那种真实的触感，那份滚烫的温度，成功将荀晏从沉重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在扶手椅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打呼的海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些许促狭的弧度。他索性不再管那碗醒酒汤，也没有再尝试动用银针，而是抽出那根葡萄藤木魔杖。

　　“Aguamenti（清水如泉）！”

　　随着他轻声念动咒语，一股水流从杖尖喷射而出，精准地轰击在海格那张布满了胡须的大脸上。

　　“哦！天呐！下，下雨了吗？”

　　海格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被那个沉重的橡木酒桶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落地时的震动在屋内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子……子安？”他晃动着巨大的头颅，眼中还带着宿醉的迷茫。

　　荀晏收回魔杖，对着正站在一旁、露出了一抹罕见笑意的赵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清醒了吗？海格教授。”荀晏冷冰冰地开口道，语气中的威严让人难以将他当做一个学生看待，“如果你认为把自己淹没在这些发酵的糖浆里就能改变魔法部的判决，那么一切将再没有挽回的可能。”

　　海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荀晏，羞愧让他那张巨大的脸庞变得通红。

　　“子安……我只是……我没法看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第一节课就带它出来的。”海格瓮声瓮气地嘟囔着，眼眶再次变得湿润。

　　“听着，海格。我已经给纽特·斯卡曼德先生写了信。”荀晏走到他面前，赵云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轮廓，让少年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高大，“他是这个时代最具权威的神奇动物专家，即便是魔法部，也无法否定他的专业性，无视他的意见和态度。只要他出面证实巴克比克的防御行为是基于‘挑衅诱导’，你的朋友就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明白吗？”

　　海格愣住了，他显然忘记了荀晏在假期中作为纽特的助手工作了两个多月的事实，哪怕前几天荀晏刚刚送给他一罐多塞特郡的手工蜂蜜。他呆呆地注视着对方，眼中缓慢地裂开了一道“希望”的缝隙。

　　“但是，海格。”荀晏的语气更加严肃，像是在训斥一个使用了“偏方”导致情况恶化的无知病患，“如果你的教学方式依然这样毫无边界感，如果你的审美依然停留在‘越危险越迷人’的误区里，那么下一次，即便是纽特先生也救不了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热爱神奇生物，无论是出于高傲还是鲁莽，那些小巫师们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惹出乱子，而你的做法毫无疑问会让情况变得危险且不可收拾。”

　　荀晏从包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关于后续课程的建议清单，重重地拍在了那张沾满了酒渍的木桌上。

　　“接下来的课程内容，我已经帮你做了初步的筛选。把那些带爪子的、会喷火的大家伙统统留在禁林深处。去给学生们展示蒲绒绒，展示嗅嗅，展示那些毛茸茸的猫狸子或者纤细的护树罗锅。虽然它们在你的审美里可能枯燥得像是一块干巴巴的岩皮饼，但它们是安全的。只有保住了你的教职，你才有机会保住巴克比克的命。”

　　海格低头看着那份详尽的、甚至标注了每一个教学环节的清单，他的手颤抖着，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感激与敬佩。

　　“另外。”荀晏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海格狼狈的脸与那个翻倒的酒桶，“我建议你给刚刚退休的凯特尔伯恩教授写封信。他也许无法在如何‘避免教学事故’上给你更多指点，但他那种即便失去了半边身体也依旧能笑出声的心态，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打开门，秋日的微风灌入小屋，卷走了沉闷的酒气。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荀晏在摇曳的树影中再次踏上了那条泥泞的小路，但这一次，淤泥无法再拖慢他的脚步。

　　走到城堡门前时，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小屋上重新升起的炊烟，与赵云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

　　这一次，没有杀戮与背叛，没有碎裂的肩胛骨，也没有必须拯救的苍生与世道。他只需要在这抹银光的笼罩下，握紧手中的魔杖，帮助一个单纯的朋友，重新点燃壁炉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