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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感应 走好梁老头 ...

  •   从梧桐树下收摊,已经是中午了,回到了住了二十年的狭小闷热的老屋里,老屋在巷子深处,墙皮早已剥落一地,像伤口结了痂又被撕开,打开门,一股熟悉的热浪夹着刺鼻的霉味猛地扑到我脸上,地上到处都是撕碎的玩偶,白色棉状物从肚子里翻出,像突兀的恶心霉菌以及其他不知名的白色碎屑,就像是她看到受潮起皮的墙皮又抠了一遍一样,“奶奶,我是周芒,你的孙女回来了.“我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扶起缩在角落、热得浑身湿透、头发打着绺、像刚从湖里打捞上来一般颤抖的老人,她的眼神落在我看不懂的地方,我熟练地将她扶到自己从别处淘来的二手沙发上,弹簧隔着薄布硌着我的屁股,还好奶奶不嫌,再将李耀给的风扇打开,它马上像往常一样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声音大的像是在和我吵架一样,我心里吐槽着,做好一切,我低头小心地为她擦拭双手和脸,像往常一样伴着嘎吱嘎吱的噪音给她讲今天发生的事,看着她依旧慢慢地抬着满是憔悴的脸,依旧没有看我,我不知怎么,摸着奶奶的脸,将她眼角的褐色分泌物抹去,沉默的望着她,就这样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我准备起身去收拾客厅的狼藉时,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沙哑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说:“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别人。”

      我背对着她的身体一怔,我不敢回头看她,我知道那是奶奶,可是给我的感觉就像小猫说话,没有惊喜,甚至些许恐惧,我小心翼翼再次喊着“奶奶”,并继续重复我的名字“奶奶,我是周芒”,又小心翼翼地对奶奶说:“奶奶,你醒了?”当然我询问的不是睡醒,而是别的东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客厅的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作响,奶奶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什么三年,便没了下文,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奶奶还只是抱怨记性不好了,什么都记不住,有一次说着要去取养老金,结果中途忘掉要做什么,差点走丢,最后还是报了警,她才被送了回来,从那以后,我怕她再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每隔一个小时,我就会给她打电话,就这样,我每天都坚持打电话,听到她那句咋了芒芒,才会挂断电话,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知道不能停,直到,一个普通的早上,奶奶忽然对着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当时,第一时间没有想着去医院,而是在想,她还是我的奶奶吗?好陌生,后来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挂号,排队,缴费,对,还有那昂贵的五颜六色的药片,只记得医生说了一个名字:海默症,忘记所有人,我想不明白,海,我那么向往的地方,第一次听为什么却是在家人身上听到,名字这么好听,为什么这么残忍?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西游记》的话本锁到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回过神来,我像往常一样,为她擦拭好身体,为她梳头时,她忽然急躁地说:“疼,不许拔我头发”锤我,看着奶奶为数不多的头发,将梳子放到一边,用手指代替梳子为她梳理,白发从我的手指划过,她果然不闹了,便为她换下要洗的衣服,倒上刚烧开的水,倒好药片,那水冒着热蒸汽,让我感觉这个老屋被这股热气塞满,想把我像包子一样蒸熟。我急忙起身,走入厨房,打开泛黄的冰箱柜,看着没亮的灯,气笑了,我居然忘了修冰箱这件事了。我“呵”的冷笑一声,拿起窗户前不知晒了多久的水瓶,咕嘟咕嘟咽下温热的水,温的,永远是温的,这温水我真喝够了。”

      等忙完一切,回屋坐了一会,已是傍晚,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就四处逛逛,在这生活了二十一年,好久没有再看看了也刚好看看附近有没有新的地方,就这样,我拿着从便利店买的冰水,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凉风,猛地抬头一看,这不是长湖吗?我在梧桐树下站住,比起小时候想下湖捞什么鱼吃,被奶奶追得满巷子跑的事,最先让我想起的却是昨天来找我、“通灵”自己儿子的穿格子衫梁老头,大拇指还受着伤,然后臭虫那句:“真的没了”和湖边的凉风一并钻入到我的耳朵。我远远望着对岸,对面好像在烧纸,我双手插兜,往前走了走,想看清楚那些人,看着对面烧的纸灰被风吹到了湖面上,晃了晃,很快沉了下去,就像梁老头临走时念叨着“俺儿挂念就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一样。“啧,老头,你也算有伴了。”我蹲下嘟囔着,向湖里倒入手里那瓶冰水说:“抱歉,老头,当时光顾着和你聊,忘记给你瓶水喝了,现在我给您补上。”为什么要道歉,我不知道,至于为什么道歉,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到了,就顺手做了。我顿了顿继续说:“可能不太冰了,老头,您别介意。“刚想把剩下的一半水拿回来,顿了顿,又把剩下的一半也倒了进去,看着湖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将我倒的那点水吞得干干净净。我抖了抖空水瓶,熟练地摔在地上,一脚踩在空瓶上,用尽力气踩扁,放怀里,说了句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让您见笑了。”对了,我记得他手好像还受伤了,刚好我这有个创可贴,心里便想着给老头捎过去,拿出创可贴我又犯了难,我不抽烟,没打火机,烧不了啊,想了想,于是我将创可贴放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的纸巾上说:“爷爷,你当时受伤,我想你需要这个。”创可贴被我放在了我专门垫纸的地方,风又起了,没有吹向我的脸,也没有吹向纸灰,而是吹走了那个创可贴,看着创可贴被带入湖里,再次晃了晃,又一次归于平静。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洗的发白的裤子,对湖面说:“走了,老头。”走了几步,我再次看向湖面,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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