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场》十壬

27、前辈的说话不算话 工作上的前

　　吹风机停止运转两分钟后，韩江措拿着剧本和笔，坐在椅子上，用脚蹬地滑到姜闻络屋外，咚咚咚，敲响屋门。

　　“进。”

　　韩江措的剧本上已然贴了很多不同颜色的小便签，用来分辨情绪转折对手关系等，空白处更是写了很多对情节和台词的分析。

　　有姜闻络在，方岚几乎每天一上课，就能看见韩江措飞快的进步。

　　方岚把作业布置下去，韩江措会自觉的去找姜闻络“批改”。

　　是小孩到前辈的转换。

　　姜闻络看着交上来的作业，字迹工整，虽然密密麻麻，但看上去却并不累眼，就是...太多了。

　　“分析的很到位，但作为潜台词来说，太多了，都写成作文了，有点...话痨？”

　　这角色又不是吐槽役。

　　韩江措说，“我也是觉得好像写得太多了。”

　　姜闻络简单画出几句重点：“长篇大论容易跑偏，这也算是新人演员常见的问题，用力过猛。不演台词，而去演写的长篇大论，为了表现潜台词，会去做各种暗示性的动作，那就是在告诉观众‘看我演的多悲伤’，话和状态本末倒置，潜台词的意义也就失去了。”

　　“像我之前说的，话只透露出30％，剩下的在眼神和停顿里。但不是刻意的加重某个词，刻意拉长停顿，满脸跑眉毛眼神乱瞟。”

　　姜闻络举例说明，“比较经典的就是‘我没事’，潜台词‘过来抱抱我’之类的，核心不是单纯的分析出台词的反面，而是要分析这句台词的底层逻辑，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

　　“潜台词要落在动作上，情绪要内收，凝练起来，首先要知道，这句话究竟是‘盾牌’、还是‘刀’，是为了‘防御’还是‘进攻’。学会掌控调节情绪，是....”

　　姜闻络说起自己专业性的东西，周遭都散发着星芒，十分耀眼。

　　越是了解越是深入这个行业，就越是对眼前游刃有余的前辈心生敬畏。

　　他总是把姜闻络当做小孩，可每当这个时候，姜闻络脸上仅有的稚嫩只剩下胶原蛋白，他的老成，从来都不是装的。

　　就像姜前辈自己说的那样。

　　潜台词不是用来演的，而是要活出来的。

　　青春活力的潜台词是多年的沉淀和积累，是被迫长大的成熟稳重，是隐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强大。

　　姜闻络把这十几年的经验倾囊相授，更是事无巨细的修剪旁路枝丫，他领韩江措走的，是条通天大路。

　　韩江措看着发光的前辈，心里有些复杂。

　　人心的纯粹固然可贵，可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善良纯真是需要底气和资本的。

　　都说娱乐圈鱼龙混杂，姜闻络这样的人何尝不是一块鲜美的鱼肉呢？

　　他自然不是会辜负的人，可其他人呢。

　　又如何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对这块鱼肉下手。

　　韩江措担心姜闻络会受伤，善良和单纯总是最先死的。

　　他分析的对，又不全对。

　　有一点被忽视了。

　　姜前辈的潜台词理论，还有一点，就是台词对象。

　　台词对象不同，潜台词自然不同。

　　姜前辈的倾囊相授，事无巨细，是因为对象是他啊。

　　他只见过姜闻络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见过礼貌伪装的样子。

　　他甚至连姜闻络的洁癖都没有见过。

　　什么底线界限他都没见过，姜闻络在面前，只是一味的“好好好、是是是、他都行”。

　　这一切，都被韩江措当做了小孩子的乖巧听话，耐心脾气好，难免给他挂上一顶“单纯”的帽子。

　　“这位同学。”姜闻络突然停止。

　　“啊？”

　　“上课听讲要看黑板。”姜闻络点了点剧本，“不是盯着老师的脸看，走神了？要再给你讲一遍吗？”

　　韩江措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老前辈的魅力吸走注意力，笑着把剧本拉回面前，拿起笔开始学以致用，“不用，都听见了，前辈讲的很好。”

　　姜闻络在旁边撑着脑袋，看韩江措把小作文精简，又继续往后解析剧本。

　　看着看着，前辈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韩江措写字的时候，没有用左手固定剧本，而是用小臂压着，左手始终垂在下面。

　　如果是下意识的习惯也就罢了，明显有几次跑偏，他都是很别扭的用右手扶正，左手一直在姜闻络的视线盲区里。

　　“等等。”

　　“怎么了？这里写的不对？”

　　姜闻络直接开口问：“你左手怎么了？”

　　声音有些低沉。

　　韩江措摊开手心给他看：“没怎么...哎！”

　　看见手心没事，那就是手背。

　　话还没说完，姜闻络直接把他的手翻了过来，手背上赫然一片青紫，直冲脑门，姜闻络猛然起身差点撞翻椅子。

　　“这是你说没事？”

　　下午摔倒的那一幕在脑海中炸开，当时他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脑后的柔软是从哪儿来的。

　　眼前的青紫化作无数尖刺，攻击着他的眼睛和废物一般的脑子。

　　“手都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说？都去外面吃饭了，带着你去医院啊。不行，我得给岚姐打电话，这么晚...岚姐也不安全，120...打120吧！！”

　　姜闻络彻底失去对情绪的掌控，那张白纸在手背摊开的那一刻，被喷满酒精，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韩江措都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姜闻络失控，刚说完他稳重，结果一点小磕碰就疯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啊，怎么搞得好像断了.....

　　“用不着打120吧。”

　　韩江措在拨通前一秒抢过姜闻络的手机，退出界面。

　　这一下更是刺激姜闻络，冲着韩江措就吼：“怎么就用不着！！是你说的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你还签合同盖章！”

　　姜闻络情绪激动，手抖个不停，半天才打开微信，点开那张图片举到韩江措面前兴师问罪，“是你要拍照留证据的！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为什么不遵守约定！明明都说好了！”

　　韩江措卡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方面被姜闻络的崩溃弄得措手不及，他还是个新手小白啊，根本接不住姜闻络的戏。

　　更何况，这台词和情绪，完全脱离了人设，不符合逻辑啊，为什么会这样？

　　另一方面，他确实理亏在先。

　　就只是撞了一下，也没有伤到骨头，真不至于去医院。

　　姜闻络越说越激动，拉着韩江措就要出去，那架势，已经做好了蹬小三轮送他去医院的准备。

　　他外套都没有穿，按平常出门的抗寒装备来算，此时的姜闻络和裸奔没区别。

　　“哎哎哎！！你疯了啊，多大点事，你还真要去医院啊，别闹了。”

　　“谁闹了？不是你在闹吗？万一骨折呢？疼的是你，你自己感受不到吗？”

　　韩江措说：“你还知道疼的是我？我不是傻子，要是真疼的受不了不就去医院了，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姜闻络听到他这么说，委屈立马从心底爬到眼眶涌了出来，“那还不是你替我挡的！为什么要挡啊！谁让你替我挡的！你还瞒着我，说好不瞒着的，你说话不算数，你不能说话不算数的！都紫了，你还说没事！”

　　说到后面，姜闻络真的疯了，竟然拉着韩江措没有受伤的右手求他，“求你了，去医院看看吧，起码也要拍个片子，好不好？”

　　如果刚才是在拿最坚固的盾哐哐砸韩江措，那现在就是在用最软的矛戳他。

　　他让韩江措感到恐怖。

　　逻辑不通，无法为当前的混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眼前的人真是姜闻络？

　　韩江措的五官因为震惊扭曲到一起，眉头皱的能挤死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底层逻辑是什么？

　　潜台词又是什么？

　　姜闻络的最深层竟然是疯的吗？

　　韩江措抽出右手，最后一点理智压制住了他的嘴，把那句“你有病吧”吞了回去。

　　失去支撑的姜闻络，好像冷静了下来。

　　又好像...更崩溃了。

　　不再歇斯底里，不再“软硬兼施”。

　　但回归的一丝丝理智，让他升起想死的心。

　　一个原本很理智的人，根本无法接受失控后的清醒。

　　姜闻络彻底疯了，他又陷入了黑暗中，蜷缩在墙边抱紧自己，一直埋怨自己害韩江措受伤，求他去医院，他不想因为自己让韩江措受一点伤。

　　韩江措不是个处理不了突发事件的人。

　　可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他实在是理解不了姜闻络的行为逻辑。

　　他能分析出姜闻络对黑暗的心理创伤，分析不出自己受伤他却发疯的合理性。

　　应该要去安慰他的，但他有点吓人啊。

　　精神分裂了？

　　韩江措好奇，在姜闻络眼里，自己的手到底成什么样了？

　　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不至于吧....

　　姜闻络哭得像个神经病，本该上前的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

　　都给韩江措干到自我怀疑了——不能是我出现幻觉了吧？其实我的手断了，但我自己看不见？

　　韩江措没有闲着，疯狂找寻说得过去的理由，打消姜闻络带给自己的恐惧。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上前安慰姜闻络。

　　他想起姜闻络怕黑的前因，难道也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些惊悚恐怖的情景出现什么好像都合情合理。

　　更何况是那么小的时候。

　　还没等韩江措找到缘由，姜闻络自己跑了回来。

　　挖出埋在土里的脑袋，带着哭腔道歉：“对不起...不该这么激动的...”

　　韩江措嘴角抽了两下，怎么说呢...更恐怖了...

　　“呵..没、没事，你冷静下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