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柳桥雪

29、林叙（2） 他正弯

　　他正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就有同学从观众席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个手机递到人群里面，“班长刚摔了一跤，手机掉了。”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白色小羊壳，圆滚滚的，和她平时那股子利落劲儿不太搭调。

　　“她去哪儿了？”

　　“程安陪她去医务室了，”那人回头望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你们谁有空现在拿给她？马上有同学要比赛，我们走不开。”

　　旁边几个同学也附和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比赛时间快到了。他直起身来把那部手机揣进口袋里，“我去吧，正好我要买点药。”众人投来感激的目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慢点走别着急。

　　他沿着操场边缘往医务室走，口袋里那部手机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在大腿上。

　　远远就看见医务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校医说话的声音，说没伤到骨头，拿个冰袋敷二十分钟就行。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程安正扶着徐晚清往里面的隔间走，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他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靠在墙边站着，不敢进去。

　　他忽然有点后悔揽下这趟差事，自己多管什么闲事呢？让别人送不也一样。

　　正想着呢，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拐角处挪了挪，探头一看是程安急匆匆跑出来的身影，脚步快得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串响，往教学楼方向跑去。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自己躲什么躲？

　　现医务室里就她一个人，他把手机送进去还了就走人，一分钟都用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门走进去，校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汗和校服上洇开的深色汗迹上停了一下，面露疑惑。

　　他有些尴尬地往里走了两步，脸上还冒着热气。

　　“喏，你手机掉了。”他拉开椅子在她床边坐下来，把那部白色小羊壳的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

　　她正低头翻着自己的口袋，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谢谢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诶不对，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手机？”

　　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在旁边那把空椅子的靠背上，“……我看到了。”

　　这个回答敷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总不能说他特地来送的吧？

　　“……你看到了多少。”

　　“全过程。”

　　她整个人呆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又飞快地压平了，补了一句，“差点笑出声岔气了。”

　　她脸上那层红一下子蔓延到了脖子根，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睛瞪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

　　“严重吗？”他瞥了一眼她脚踝上那个被校医裹上去的冰袋，把话题拽开了。

　　“还行，没伤到骨头。”

　　“你也蛮神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别人跑步扭脚，你坐着也能扭。”

　　她被他堵得噎了一下，“我也不想。你跑得怎么样？”

　　“还行。”

　　“我记得你们是第三组吧，能拿奖了不？”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湿漉漉地发着光。

　　“我第五名，”他顿了一下，“前四名都是体育生。”这话说出来之后他立刻抬手摸了摸后颈，觉得自己像在炫耀，可他又忍不住想让她眼里的光再亮一点。

　　“那岂不是很厉害！你这是文化生里的第一啊！”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愣了一下，眼前是她微带汗意的八字刘海贴在额角，是她好看的高马尾松松地搭在肩上，是她那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笑脸。

　　他扯了一下校服的衣领，好热，医务室什么时候这么热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

　　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灌进来的风扑在脸上，他才知道自己刚才脸有多烫。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再见到她，班长的任务大概都交给了另一个班委，他要么跟舍友去打篮球，要么溜回教室趴着睡觉。

　　如果不是学校规定非休息时间不能回寝室，他能躺一整天不起来。

　　运动会最后一天下午他早早地就溜回了教室，反正他没有项目要跑也没有奖牌要领，闭幕式溜掉也不会有人点名。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随便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趴着睡，阳光隔着玻璃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吵醒了，东西落在桌上、椅子被拉开、鞋底蹭在地砖上的声响，虽然那人明显在尽量放轻了动作，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任何动静都被放大了几倍。

　　他带着起床气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视线模糊地辨认了一下那个姿势别扭地往座位上挪的身影，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你挺温柔。”声音哑哑的，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她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心里暗暗爽了一瞬，他平常不轻易这么怼人的。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下抽屉，抬眼就换上一副略带讨好意味的语气开口了，说老赵让去拿手机她脚不太方便能不能帮他跑一趟。尾音翘翘的，带着点儿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谄媚。

　　他浑身泛上来一阵鸡皮疙瘩，低头笑了一下，好吧，报应来了。

　　他去办公室把一袋子手机拎回来的时候翻了好一阵才从最底下找到自己的，谁让他当初交得太积极了，第一个塞进去的反而被压在最底下。

　　翻着翻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这些手机拿在手里手感轻飘飘的，有几部的屏幕颜色明显发灰，还有一部连相机孔都是画上去的。他扭头看向徐晚清，目光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什么意思”。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压低声音解释了一通，大意是这周运动会好多人上交的是模型机真机揣着拍了照片，她帮忙瞒过去了。

　　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消息，然后一股怨气慢慢从胸腔里浮上来，他舍友到底是太老实了还是藏得太深了，天天一起打球吃饭怎么就没见他们掏出来过，居然没人告诉他可以来这一套？

　　他偏过头看向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故意的委屈，“唉……班长都不告诉我这个新同学……”

　　然而她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眼睛一亮举起手机对着他就按了快门，嘴里喊着“来来来我现在给你拍”。

　　他往后躲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手挡脸，“别别别”，她笑得太大声了，他听着听着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了出来，一面拿书挡着脸一面摸出手机回敬，“我也要举报班长在教室玩手机，监控都拍着呢。”

　　他缩在座位里盲对着她的方向乱按了一通，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也笑得肚子抽筋，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来打破了这场闹剧，他收了收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襟危坐。

　　班会结束之后他没急着走，叔叔发消息说外面堵车让他晚点再出来，他就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她掰着脚走过来跟他说了声拜拜国庆快乐，他强忍着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弧度淡淡地回了一句拜拜。

　　她走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她笑的样子。

　　他发誓平常他不是这样的。

　　慢悠悠走到校门口上了车，跟叔叔寒暄了几句之后车厢里就安静下来了。他戴上耳机靠在座椅上随手刷着短视频，手机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

　　点开一看是刚才拍的照片，光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手刚扬起来挡在面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他自己印象里的样子要好看很多。

　　“我拍这么好，你得交钱。”

　　看到这条消息，他挑了挑眉，点开自己相册里的最近一张，一列缩略图排下来全是刚才乱按的那些，他随手划拉着翻了翻，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照片里的人举着手机挡在面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透亮，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扬着，笑得又亮又舒展。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拍出这一张的，当时就是对着她那个方向一通乱按，角度光线构图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有人专门站在旁边精心安排过似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了发送。

　　然后又翻回去看了其他几张，有的闭了眼有的在张口笑，构图歪歪扭扭的每一张都谈不上好看，但他一张都没有删。

　　留着吧，以后翻出来慢慢看，够他笑一阵子的。

　　他退出去回了她一条消息，“抵消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嘴角那个弧度自己都没意识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