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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林叙(1) 转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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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之前那几个月,家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呛人的烟。
妈妈和叔叔为了搬家的事三天两头地吵,他已经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搬家、第几次转学了,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麻木得没有了形状。
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尴尴尬尬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他只求那些纷争别牵扯到自己,有什么事直接安排给他就行,他有点累了,懒得再问为什么。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米七的个子杵在人群里很难忽视。
偏偏那双眼睛又干净又清澈,额头上微微沁着一层薄汗,阳光打过去亮晶晶的,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回教室的路上,前面那个马尾辫一直在晃,一甩一甩的,晃得他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动。
女孩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吓了一跳似的迅速把脑袋扭了回去。
他心想,自己长得很奇怪吗,值得这么大反应。
其实坐下之后,她和旁边那个矮个子女生说的话他全听见了。拿他开玩笑、说他长得帅、要报运动会项目、建群聊——隔着一排座位的距离,想不听见都难。
他也没想到她要微信的方式会是那样的,一只修长的手忽然闯入视线,然后是一句理直气壮的“加个微信呗”,配合着那条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校服裤兜。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好吧,他承认自己有点难拒绝这么阳光的人。
运动会报名表就摊在她桌上,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拿着笔在表上写着什么,笔帽咬在嘴里,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人都走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他走到她桌子边翻了翻那张报名表,在一列名字里找到了她——八百米,徐晚清,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工整整的。
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着的三千米那一栏,忽然很想锻炼一下身体,便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正低头翻书,余光里看见她好像发现了他报名的事,手里捏着笔假装在看书却一个字也没翻动,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笑。
过了一会儿她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谢啦。”
他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又不是替她跑的。
但他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刚到一个学校总是孤独的,做什么都一个人。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别人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一个人绕着操场跑了三圈,然后坐在观众席上看夕阳,不想动。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晃回教室去拿书包。
推开门的时候她还在画板报,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专注地在黑板上涂抹着什么,身上灰扑扑的,校服袖口和肩膀上沾了不少粉笔灰,马尾辫垂下来扫在领口。
他走近了些往黑板上一瞟,发现有个字多了一笔,便出声提醒了一句,“有个字写错了。”
她被他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回过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他有点意外,他没发现自己来了吗,自己走路真的那么轻?
但她被夕阳斜照着的那张脸实在让人有些挪不开眼,光线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视线低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嘴上还是没忍住毒舌了两句。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回家吗?”她问。
“嗯,”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班长拜拜。”
他没有继续接她的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教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那么快,明明他也不是不能聊天的人,只怪夕阳里她的笑太阳光了,照得他有些发痛。
还是离她远一点吧,他应付不来这种太亮的东西。
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忘了提醒她脸上蹭了一道粉笔灰,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算了,不缺他这一句。
晚上回到家,门外又是大人们熟悉的争执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一句比一句高。
他关了灯靠在床上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只希望时间能快进到睡着那一刻,那样世界就清静了。
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备注写着“高一四班徐晚清”,他手指一划点了同意。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她的主页,一条消息就顶了上来,是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他有点意外,正常人打招呼不都说“你好”吗,她怎么上来就发这个?
他打了个问号过去,“加什么油”。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三千米啦”。
他想起她报的那个八百米,那就互相加油吧,“你的八百也加油”。
她没有再回复,他退出去继续刷手机,不过这会儿他忽然觉得门外的争吵声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能碰见她。
买水的时候她在冰柜那头,吃饭的时候她在隔壁队列,回寝室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那条路上——不对,她个子那么高,想不看见才难,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跟缘分没什么关系。
报名之后他照常每天下午去操场跑三千米。
跑了几圈忽然看见她站在跑道边上正准备起跑,拉伸的动作有些笨拙。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但步子已经掠过她身边了,他放慢了速度偏过头往她那儿看了一眼。这就算打过招呼了吧。
可她跑得实在太慢了,他都快冲刺最后一圈了她才跑完两圈,步子沉沉的像在泥地里拔腿。
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没忍住跑到她旁边毒舌了一句,“班长,你这速度不行啊。”
话音刚落,胳膊上就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巴掌,他笑了一下,略微满足地提速往前跑了。
等等,他为什么会觉得满足?
跑完之后他靠着墙拉伸,余光里看见那个高个子女孩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他假装没注意到,但她就那么自然地在他旁边站定,弯腰跟着做起了拉伸动作,好像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似的。
她问他跑了几圈,他随口说十圈——其实只跑了七圈半,多一步都不可能。
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语气里带了点炫耀。
她眼睛亮亮地夸他厉害,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这不好好的嘛。”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又在毒舌,怎么就没收住呢?
“你有多高?”他问完就觉得这是个蠢问题。
“你猜。”她笑着看他。
“一米七肯定有。”求求她别笑了,他老是说蠢话。
“那你有一米八吗?”
“这不明摆着?”好吧,又没收住。
“你长得好高,”她比划了一下,“一群人里就突出你这么个脑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很突出。”
她好像有点害羞,抬手别了一下刘海,“我嫌自己太高了。”
“高点挺好的,”他说,“空气新鲜。”高点挺好的,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
她又给自己加了一次油,然后朝门口那边跑过去了。
他目送她跑远的背影,等她跑出去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八百米加油。”
运动会那天早上他在观众席角落里看完了她的比赛。
她跑得很慢,像一只被赶着走却怎么都不肯提速的乌龟,第二圈的时候腿明显抬不起来了,步子越来越沉,但她没有停。
冲线之后她的朋友冲过去接住了她,递水递纸巾,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他一直看着她们走回观众席才转身离开。中午休息得格外好,闭上眼睛都是她跑完八百米之后弯腰撑膝盖喘气的画面,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种细节。
下午站在跑道上准备的时候他随意往观众席上自己班的位置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朋友聊天的她。
高个子就算坐着也很显眼,她手里攥着一瓶水,瓶子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发令枪响了,他顺势迈开步子。
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感觉今天的状态比平时还要好一些,跑了三圈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落在地上像是踩着弹簧,还能再跑二十圈也不嫌累。
他跟在前面那个体育生身后,渐渐套了别人一圈。心里正沾沾自喜的时候最后一圈那个体育生像装了新电池似的猛地提速了,一下子把他甩出老远,而这时候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耳朵里灌满了观众席上的加油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共振。
死腿,跑快一点,就快到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飘的,几乎是被惯性带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慢慢停下来。
班上的同学围过来递水递毛巾,他只觉得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他正低头大口喘气,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观众席上闪了一下——她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缺氧产生了幻觉,但旁边的喊声清清楚楚的,程安的声音尖得能划破整个操场。
他猛地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干涩冲下去,再抬头看。
不是幻觉。
她真的摔了。
他看着程安蹲下去扶她,看着她被搀扶着往医务室方向走,手里还攥着一瓶水。
他愣了一下,她摔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水,难道是打算跑过来给他的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别太自恋了。
可目光还是追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了才收回来,低头拧紧水瓶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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