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18、言灵 武胜

　　武胜云祠，香火满门。
　　凡是路过武胜的人，都要来云祠参拜，供奉香火，投放功德。
　　云祠内设求签处、先抛圣杯，再上香火，最后求签。

　　姜淼将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推开，从他背后撕下那张催睡符。
　　见他睡的像是被下了药一般，姜淼才放心的做起身理了理衣领。

　　姬越和东方珩是一起被铜镜带进来的，那理应在一个世界。
　　怎么只有姬越，大雁跑哪去了？

　　清晨山上带着雾气，云祠院子里青石砖缝里钻出几根杂草。

　　被人欻一下给拔了。

　　姜淼将草丢进路边的树旁，转身看了眼云祠。

　　牌匾被换了新的，神像也修缮好了，云祠香火鼎盛，刚开山门不久便有香客来上香，耳边“叮叮叮——”的没完。

　　“静音！静音！”
　　她对空气喊了两声。

　　想起以往云祠一点香火没有的时候，她恨不得这钱入账的声音能叮死她。
　　原来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吗？

　　好不容易从神像下的供桌桌肚里找出那本功德簿，姜淼翻开一看，还是五十。

　　果然，假的就是假的，纵然给她堆上万两黄金，功德少就是少。

　　她给神像顶擦擦灰，又给它脚趾甲搓了搓，心满意足的坐在亭下的小板凳上开始盘算——

　　这里，是她们从山洞里逃出来以后又过了三年之后的云祠。她在那个世界过了快三年，现实中只过了三天。如果她能快点醒来，那还能在那群邪教分子行凶之前给他们一击。

　　姬越啊姬越……你到底是无法醒来？还是不愿醒来？

　　“仙姑？”
　　姜淼向她看去，是唐茭白。
　　“仙姑这几日还开斋吗？好久没开过了。”

　　姜淼想了想：“开，就是我要想想开什么。”
　　“那太好了！我回去同夫君说，叫他和我一起来吃斋。”

　　“你成婚了？”
　　“是啊，就是在云祠遇见的。”
　　“白子清？”

　　唐茭白愣了愣：“白子清？是谁？”
　　“你不是和白子清成的婚？”
　　“不是啊仙姑，你忘了？我夫君叫郴磊，是遂宁人。”

　　姜淼觉得古怪，就算唐小姐没和白子清成婚，那为何会不记得白子清这个人呢？

　　“我今儿是来上香的，之前在云祠求得一子，特来还愿。”唐茭白裹着大厚棉衣防寒，从篮子里取出三根檀香。
　　虔诚参拜土地神后，又向功德箱里捐了块银锭。

　　厚重优美的声音从功德箱中传来，姜淼连连起身搀扶尊贵的至尊会员唐小姐入座，给她看茶。

　　“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唐茭白抿了口茶。

　　姜淼见她这么客套还不习惯，要是换做平时，唐茭白身边的丫鬟就替她喊了——
　　这是什么茶！我家小姐要泡天山泉水跑的武夷贡茶，这点茶渣子也敢给小姐喝！

　　“是啊。”姜淼抻了抻脖子拉伸。

　　这就是这个幻境想给她的。
　　舒适、惬意、美好，还想离开吗？

　　陪她闲聊了一会婚嫁之事，姜淼莫名想起了邓阿蝉。
　　唐茭白说要走时，姜淼跟着送她到山下，在街角处二人分别。

　　她穿过市集，走向那家铁匠铺。

　　铁匠铺子里丁零当啷的不停，姜淼勾着头往里看，终于看见一个妇人站在屋内切菜，仔细一看却不是邓阿蝉。

　　妖孽啊妖孽，但凡把这世界描写的清楚一点，我也不会这么急着要走啊。

　　铁匠问她要买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姜淼也不想空着手回去，就要了一支小巧匕首。
　　“这还是用边角料做的。”铁匠笑道。
　　姜淼掂量两下重量，捧了句：“做的真好。”

　　回云祠路上，原本是霍云昭的东升祥，也变成了蜜饯铺子。
　　“倒是知道我爱吃甜的……”她默默吐槽了一句，还是凑上去挑选蜜脯。

　　“仙姑您看看，我们十年老店，真材实料，采用最新鲜的果子，熬最干净的蜜——”
　　姜淼听着小二说广告，挑了两块柿子饼还有一大袋蜜枣给他称重。

　　上了山，快走到山门时，姬越又站在门口等她。
　　对于她将自己迷晕一事，姬越似乎毫不在意。
　　“我今儿去城里买了个匕首送你。”她递给他嘲笑，“你不是最想杀我吗？”

　　她将脖子伸过去试探：“来，这里，往这里扎。”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又像个乖巧良家夫一样沉下眼皮：“别胡闹，回家。”
　　姜淼站在那日姬越逼问自己的位置，他的身后就是醒目的云祠牌匾。

　　她问：“你说我们俩成婚了，婚服哪来的？在云祠办的婚礼吗？”
　　“霍娘子送的，说是嫁妆。”

　　东升祥的铺子在这幻境里是家蜜饯铺子。

　　“你……来到这里之后，下过山吗？”
　　少年身形猛的一顿。

　　姜淼继续问：“唐茭白说我好久没开斋了，你还记得是多久吗？”
　　姬越被雾气笼着的双眼忽然冷了下来。
　　“你都记得的，但你不想走对吧？”

　　等了半晌，少年都没有说话，姜淼只能说：“那我要走了。”

　　“你去哪？”他着急道。

　　“我要把这个世界的姜淼杀了，然后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你不是想留在这儿吗？姬越，是你亲口在这里对我说你族人的事情，你说我虚伪，你都忘了吗？”

　　“我不想留在这儿，姬越。”她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也不会勉强你。”
　　说罢她向着后山走去，姬越要追，二人身后传来了一句“子深——”

　　姜淼姬越一同回过头去。
　　另外一个姜淼穿着霍云昭送的那套浅桃绿裙衣裳站在山门前，手中还抱着一大袋蜜饯果子点心，嘴上吃的全是碎渣。

　　姜淼错愕的看他一眼：“原来这件衣服你这么喜欢……”

　　“不是的！”姬越耳根一红，却没等他反应过来，姜淼已经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了。

　　拿着那把没送出去的匕首砍开碍事的杂草，姜淼气的直咬牙：“不成器的东西！你就在你的梦里睡死过去吧！”

　　走到半山腰时姜淼有些累了，靠在树边休息。
　　远处如水墨画一般，炊烟袅袅，烟雨朦胧，村落因为远近已经成了芝麻大的小点，这里隔绝人烟，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安静的诡异。

　　休息差不多了，姜淼起身继续爬山，快到山顶时突然看见云层中飞过一个人——
　　“东方珩！东方珩！”她蹦跶起来喊他，喊了好几声，东方珩才听见声响。

　　“小神仙？”
　　东方珩一落地，姜淼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了。
　　“我以为你去了天涯海角！”她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埋在他胸口。

　　东方珩有些束手无策：“哎，哎哎哎哎……姬越看见会误会的！”

　　姜淼哭诉：“去他大爷的姬越！以后云祠只有你和我，我封你做我的神官！”

　　东方珩显然已经早就醒了，听见她说的话，他鼻头一酸：“三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说着说着给自己说哭了，东方珩依偎在她怀里，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声来。
　　整个寂静的山谷中回荡着二人哭泣的声音。

　　哭了好一阵子，东方珩捏着她的肩膀道：“这些日子，我已经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姜淼微微一愣：“看不出来你这么有用。其实当时看你给云祠收拾的干干净净时，我就已经后悔纳姬越入门了。”

　　东方珩笑：“这些年我四处观察走访，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镜子，但是我到处寻觅，就连阴宫我都进去过好几次，也没找到铜镜所在，所以我觉得只要找到镜子，我们就能回去了。”

　　姜淼思来想去：“我觉得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地方？”

　　※※※

　　半夜，云祠。

　　姜淼躲在药泉的院子里，东方珩躲在屋檐上。

　　她给他传了眼神，东方珩立刻领命，轻身一跃跳进屋中。

　　姬越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和假姜淼成亲了，但二人一直都分房睡，姜淼给自己屋和姬越屋里加了迷香。
　　确定两人都已睡下，姜淼推开自己屋门，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东方珩负责姬越的屋子。

　　她这迷香特地买的是超级加浓版本，够迷他一整天。

　　“如果姬越真不想走，那他这样阴险狡诈之人一定早早的找到铜镜并将其藏好，以防你出去破坏梦境。”
　　东方珩义正严辞道：“太阴了！”

　　姜淼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只好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下意识抿抿嘴，脑海中自己和姬越亲吻的画面挥之不去。

　　那一秒的停顿，像是在等她的答应……不是老夫老妻了吗？亲个嘴也要得到首肯吗？

　　她真想找个冷水泼自己一身将那场面抛之脑后。

　　冷静下来后，姜淼小心翼翼靠近床榻，在熟睡之人的枕下摸了半天。
　　终于，在他枕着的地方摸到一小块硬块。

　　姜淼心中大喜，想用力将它抽出来时，手腕却被床上的人死死扣住。

　　昏暗的房间中，借着一点点光线描出的轮廓，姜淼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是那个假自己而是姬越。

　　他披着发，长衣敞开，露出洁白的身躯，锁骨、肌肉，呼吸之间有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姜淼开口的第一句，自己都愣住了。

　　少年手撑在床上，眼底似乎闪着光。

　　还哭了……

　　“不要走，好吗？”他的声音软绵无力，没有一点底气。

　　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让谁看了语气都软下三分：“你这三年蜜里调油的日子过的还不够吗？你知道这里的我是假的吧？”

　　“我知道。”
　　屋内一度安静，姜淼不知哪来的邪火，心脏突突跳。
　　“我知道那是假的，但你现在来了，我们就继续活在这里不好吗？”

　　姜淼真是恨铁不成钢：“玄蛇族！你不管了吗？你母亲被慕容氏看守，受尽折辱，你也不在乎吗？还有另一个我，我留下来她怎么办？”

　　姬越难掩悲伤之情，他眉头紧锁，让人看不出是悲戚还是愤慨。

　　“你真是个可怜人。”姜淼突然怜悯起来，松开他的禁锢，双手托起他的脸颊时感觉手心湿润一片，她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贴上一张符箓。

　　下一刻她将匕首塞进他手中，对他启用言灵：“姬越，在这幻境中杀了我。”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刺向她心脏——

　　这一瞬，整个屋子通体昼亮，东方珩推门而入时也被这一道圣光一起带着钻进那块破碎的铜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