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16、阴宫 自己送自己

　　一袭红衣，只涂了朱唇，在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喜服拖地，蹭了一路的烂泥。
　　姜淼已经尽力不让这衣裳吃泥了，却还是漏了尾巴。

　　一架婚轿停在山门前，轿顶的四个钩子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灯笼里的是鬼火，照着红灯笼射出的光阴惨惨的，很不吉利。
　　姜淼也看了老黄历。

　　大凶。

　　谁家赶着这日子成亲？

　　上了轿子，凭空变出四个小鬼来，一人一肩扛起轿子就走。

　　姬越和东方珩跟在轿子后头，两人脸上都被花上喜庆的大红腮红，身上贴了张“童男”、“童女”的符箓。
　　小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孩子忽闪忽闪的，比自己还要邪乎，但它们哪有这闲功夫，又赶着吉时，也不追问。

　　轿子一路向上，姜淼觉得几个小鬼抬轿抬的比轿车还稳当。
　　到了山顶画风一转，姜淼像是做了过山车，厉声惨叫起来。

　　姬越和东方珩没反应过来，想去追时，身前突然冒出来两个脸上裹了白布的，身形打扮是一老头一老太。
　　二人拦下二人，咯咯笑着给他们引路。

　　姜淼重重撞在轿子前面上，牵头小鬼掀开轿子对她说：“新娘子出轿！”

　　而这轿子，正停在她梦中的那座阴宫正前方。

　　宫门高三丈，两侧盘踞着兽首石雕，獠牙外露，眼眶无珠，被人挖了眼睛。
　　穿过宫门是一条笔直神道，道路两侧立着石灯，灯罩中燃着幽幽鬼火，风从廊下穿过带起呜咽声。

　　进了山体，却看见全貌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形象，十根漆黑巨柱撑起屋顶，柱身缠绕着浮雕锁链与百鬼图纹。殿门半掩，门缝间溢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挤进殿门内，姜淼吃了一惊。

　　宫殿中央的华垫两边坐了数不胜数的，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宾客，一人手持一镜，听见门口的动静都齐刷刷的抬头看来。
　　姜淼被数百人盯的毛骨悚然，跟着小鬼带路一路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殿前和她梦里别无二致，一具巨大约为十尺之高的无头神像坐在殿堂前，脚前的宝座上，一身穿道袍的老头怀中抱着一扇铜镜。
　　姜淼仔细看去才发现，这铜镜已和老头血脉相连，深深嵌入他的肚囊中，以血养镜，这镜已成精怪。

　　台下正站着金木水火土五人。

　　一人手中抬着乌漆嘛黑的枯树枝道：“道长，此乃千年檀木木髓。”
　　土，又是葬万人之土。
　　火，则是最深地心火。
　　金，是害死数人性命的。
　　水，是死人下葬时嘴中含有玉石器皿凝练出的水珠。

　　姜淼真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儿找来这么阴的东西。

　　“新娘饮合卺酒——”

　　端着玉器的最先上了台，姜淼突然看见自己脚下生出和那些信众一样的莲花石墩将她双脚死死裹住，水人捏着她的脸要灌水，姜淼一下推开，那水向空中一撒——

　　“没事没事，我还有。”
　　水人对着大法师陪笑道，有下台从身后仆从那拿出三四杯。
　　“我有的是......”他一手死死捏着姜淼的脸蛋，一手扣着玉碗对上她微张的嘴......

　　姜淼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甩他脸上：“滚！”
　　水人立马蹲下身子蜷缩着身子像球一样滚开了。

　　“你们几人，一起上。”法师发话了，剩下的金木火土四人蜂拥而上，两人抓着她左右胳膊，一人抱住她腰，一人重新端起玉碗扣上。

　　“噗——”
　　姜淼将嘴中水一口喷到那人脸上，又连连干呕几声。

　　“你们到底是谁！”

　　法师觉得她顽冥不灵，叹气道：“吾乃转运阁法师，供奉转运神明，转运神明守护此山，乃是这风水宝地的至尊无上山神是也。嫁与山神，此乃汝之幸事，不要不知好歹！继续！”
　　得了吩咐，几人动作更是粗暴了些。

　　三四杯试完了，水人从殿外跑回来，嘴上说着：“我还有我还有！法师莫动怒！”
　　于是掏出垒成小山一样高的尸水，一个个递过来。

　　姜淼横下心来，右手动诀指向其中一个打坐的信众，轻轻一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将他抛来砸在自己身上。

　　信众被砸的头晕目眩，金木水火土五人也被分散了开。
　　借外力这么作用，姜淼觉得脚下一松，得了空档，她符箓一甩，石头莲花宝座便像沙一般散开了。

　　五大学士彼此搀扶着起身，而那信众却昏迷过去。

　　姜淼跑下台子，却发现这里的所有信众都闭上双眼，任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动静。

　　“这些人怎么了？”她从怀中掏出符箓，直起身看那大法师。

　　“梦沉无尽乡，魂归九天上。收转运神庇佑，他们此刻已步入天庭，游览参观。”法师依旧高坐庙台，手中一把浮尘，神情孤傲极了。
　　“这邪神百年来做恶无数，也该是被破之时了。”

　　姜淼从发间取下一根木簪，顷刻间变出一根长拐杖。
　　下一刻，拐杖又变成木剑，姜淼脚下升运，剑锋击在一盏铜镜之上。

　　铜镜碎了。

　　但没任何事发生。法师侧了侧身子，将肚腩长着的铜镜微微一转，姜淼那张脸俨然出现在铜镜上！

　　梦中景象再现，姜淼来不及说话，留下一个“你！”后便凭空消失了。

　　“法师，这......”
　　“又来了个难对付的，还是老办法，山嫁能维持三日，届时她定言听计从。”

　　※※※

　　院里的海棠又开了三回，墙角那株石榴树从齐腰高长到了她胸口，两个孩子也从蹒跚学步的小团子，长成了会偷偷从灶房里摸糕点吃的小家伙。

　　清晨起来看着镜子时，姜淼觉得自己老了，眼角出现几道皱纹，脸颊上也多了几个斑。

　　丈夫替她把窗纸重新糊好，儿子趴在院里的石桌上念书，女儿抱着她的裙摆撒娇。
　　午后她在廊下晒太阳，听见邻家的妇人隔着墙喊她去吃新蒸的桂花糕。

　　临近傍晚，丈夫不知从哪抱了一大盆茉莉花回来，家里充斥着清香。

　　姜淼坐在门口摘菜备晚饭，听见门外王婶的声音。
　　“姜娘子，你可得来帮帮忙。”王婶压低声音：“村东头老李家的姑娘，死活不肯出嫁。人家男方都已经下了聘，喜帖也发出去了，她偏说什么都不嫁。你是过来人，又会劝人，帮我去说说吧。”

　　姜淼笑着应下：“您把我说的，我哪有那巧嘴！”

　　跟着王婶到了老李家，那姑娘躲在屋里，任凭父母怎么劝也不出来。
　　“姑娘家嫁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往后有个伴，日子总能过下去。”

　　屋里沉默许久，半晌，才传来细细的一声：“姐姐，你真的觉得嫁人很好吗？”
　　“自然。”

　　那姑娘又问：“若是不想嫁呢？”
　　姜淼想了想：“那我去说服你爹娘，不嫁了。咱们也有的是法子自己养活自己不是？”

　　说完这话，姜淼自己都愣住了。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啊。

　　“我同那男子从未见过，爹娘因为家弟读书才将我许配出去，那男子家中阔绰，随手一挥便是五十两，铁了心要带我走。”
　　姜淼闻言道：”那你可询问了对方家庭背景？性格如何？人可老实？”

　　“那人家在山中有套大房子，性格不知道，也不知道老不老实。”

　　她娘站在门口往屋里喊：“人家公子家里头这么有钱，看上你不是你的福气吗？这世道情爱和银子可没法两全，你嫁过去，你爹你儿子负担都少了不少，做做大户人家的夫人有什么不好？”

　　屋里传来稀疏哭泣声。
　　姜淼见状立马劝了句：“算了算了，孩子不想嫁。也别逼着孩子嫁人了。”

　　李大娘望她一眼，又说道：“当年姜娘子不也是听从父母之命嫁了她丈夫？如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爹娘生你养你，还能在婚事上卖了你不成？都是心头肉，这公子爹娘见过，论相貌还是品行，还是家境优越，看上你这丫头不是咱家的福气是什么？”

　　姜淼抓了个重点：“这公子家优越，给了多少聘礼？”
　　李大娘竖起展开五根手指：“五十两！咱们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若他家月进五十两，那么给你们的只是一月的钱，家中明明百两黄金，却给了你们五十两，你们还觉得多吗？”

　　王婶听她这话，晓得她是倒戈不劝人成婚了，连忙拉住她道：“你这人，孩子有个依伴不好吗？怎么叫你来还越说越混了呢？”

　　王婶带她离了李家，路上还说道她几句。
　　几日后，村里锣鼓喧天，姜淼才知道姑娘要出嫁了。

　　原本姜淼是作为说亲的，说到最后自己倒戈了，不过好在她又是村里最会操持事情的妇人，便被请来送亲。

　　花轿停在门口，红绸垂落，轿顶压着一只绣得栩栩如生的鸳鸯。
　　她看着那顶轿子，对媒婆问道：“新娘叫什么名字？”

　　她随口问的一句，旁边的媒婆耻笑道：“你这记性，怎么连新娘子的名字都忘了？前几日不是才去人家里说亲？”
　　姜淼也笑了笑，笑容却僵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