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12、鱼梦 做春梦了？

　　隔壁王婶见孙家烟囱三日没起炊烟，敲门又无人应答，便招呼几个年轻的翻墙进去。
　　孙嫦躺在床上，身子已经凉透了。

　　姜淼到时，孙嫦家中只零散站了几人，看着都是生面孔。

　　“节哀顺变。”
　　有人对她这样说。

　　出了钱，她站在灵堂，简陋的供桌上头摆了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
　　灵堂的白纸是几家人凑的散钱买来的，棺材却是杉木头的，姜淼以为也是他们几人凑来的，结果其中一家对她说。

　　“这是在孙大娘床头找着的，虽然这些钱吧，可能是给那不孝子留的，但这么多年来大娘都一人住，那不孝子十年没回来一趟，我们几个就决定买口好棺材给大娘葬了。”

　　姜淼点点头。
　　可笑攒了一辈子银子，到头来也没花在孩子身上。

　　孙嫦没什么遗物，屋里的好些东西都跟着棺材一起随葬。姜淼跟着几家人一起收拾物件时，又看见了那个外形诡异的娃娃。
　　看她盯着娃娃发呆，一家大娘解释：“这娃娃还是当年她给关妞缝的呢，可惜关妞死的早，后头孙姐更是惜那不孝子的命来了。”
　　“对啊，哪知道那孩子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前几年才打听到是跟着什么将军一起打仗去了，出息了，但不记得自己打哪来，学的那些东西都进了狗肚子里去了！”

　　关在景的那句“她将我与家妹调换，亲自送家妹上山”不停在她脑海中环绕，姜淼鬼使神差的问：“当年关家女儿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众人都愣了。
　　持久的沉默，还是王婶打破了：“关妞儿那年是被山神选中的童女，孙姐也是没办法。要是不祭祀山神，整个县都不得安宁。”

　　“是吗？”姜淼反问，“当年到底是一个童男一个童女，还是送走了两个童女？”

　　有人突然问：“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姑娘？这般不知礼数！”

　　心中生着气，姜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分：“我是云祠的仙姑！我再问你们一遍，当年你们送走的到底是一男一女还是两个女孩？”
　　“仙姑，”听是仙姑，几人音调都毕恭毕敬起来，“仙姑你没有孩子，孙嫦丈夫死的早，她又没另嫁，一个女人抚养一男一女有多不容易？山神又是选中了......”
　　她声音故意小了几分，像是不想被别人听了去：“选中了儿子！那关家以后不久没后了啊？送走关妞我们也都很心痛，但一家不能无男不是？要是把关大给送走了，以后母女俩肯定要受人欺负的。”

　　姜淼看着她的面庞忽然扭曲起来，像毒蛇、像猛兽、像地狱里食人的怪物。

　　她倒吸一口气，质问：“先前孙嫦同我说是你们买棺材的这些钱是她留给关大的，我问关大这些年可曾回来过一次？就连孙嫦现在去世了，关大也不曾回来看望吧。而你呢？你不是女人吗？牺牲了别的女人的命来换来的平安，你就这样视若无睹？”

　　“那我们也没办法啊！”
　　“是啊，山神就是选中了关家。”

　　“什么破山神？草菅人命罢了！”姜淼感觉自己被所有人都骗了一番。
　　众人立刻脸色大变，炸开了锅：“仙姑可别这么说，大不敬啊！”

　　灵堂像变成了唱着闹戏的戏台子，四周充斥着叽叽喳喳的叫唤声，还有关在景的那一句——“你别看武胜那般热闹，实际上混进去了多少的鬼你也不知道。”

　　姜淼看着他们的嘴脸，忽然有些迷茫。
　　她现在作为土地神守着的这片土地，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守护？

　　※※※

　　唐茭白最近隔三差五的去祠堂。
　　姜淼不知道她是怎么晓得的这事儿，十年前她恐怕才八九岁光景。

　　“家中没人同我说，但当时半夜总有人缠着我给我讲山上的趣事，说去了山上的宫殿里是能看见山神的，我问他山神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他就不细说，只说让我亲自去山上瞧瞧。后来我同爹讲了这事之后，便没人来扰我了。”
　　唐茭白每回来云祠都烧上百文的好香，姜淼算她是个大股东，每回也尽量好好招待了。

　　给她递了些洗净的果子，又给她送把扇子，扇子上串了个好看的琥珀石。
　　“后来我才听说，这是山神找上我当了童女，我爹跟我说山神又瞧不上我了，然后换人了。最近祠堂是不是又要开斋了？”

　　姜淼看她被养的天真烂漫，倒是不想戳穿她。

　　权势滔天的能换人，命如草菅的也会换人，山神不会换人，只有人会换人。

　　“这次开斋有什么新品要上吗？”女孩又换了新话题。

　　姜淼点头：“除了上回的排骨锅，这回还会上个新的炒菜，是沿海那一代的菜品。”
　　“那我可要定一份，不久是新年，蜀郡的土地庙会有专供，云祠也会有吗？”

　　这些地方庙堂一到逢年过节便会出些专供，端午是粽子、清明是艾草荷包、寒食会施粥，云祠肯定也会有，只是姜淼现在还没心思去想要做些什么。

　　唐茭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厢房还迟迟未打扫出来，催促了几句。
　　“年前我还想着要来厢房住几日好祈福，还望仙姑快些打理出来。”

　　这还上赶着了？
　　姜淼答应下来，下个月开斋之前一定备好。
　　没遇见姬越，唐茭白一官家小姐也不好逗留太久，赶在夕阳西斜时离开了。

　　姬越这些日子总是贪睡，姜淼想只能是因为蛇会冬眠的缘故，一到暖和点的午后，姬越就要回屋小憩一会。

　　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梦见那片深不见底的药泉，他沉在其中。
　　药泉很热，最底下的泉眼“咕噜”着向外喷涌暖流。

　　池中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姜淼双腿缠着他，将他死死揽在怀中，长发随着泉流如同深海的鱼类伸出爪子缠绕着他的发。

　　她没闭眼，一双杏眼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嘴上含笑，看见他也在看自己，笑靥如花。
　　姬越听见耳边泉眼“咕噜咕噜”的越来越大，气泡打在他后背、腰间、腿跟，钻的他直痒痒。

　　姜淼将脸凑了过来，滚烫的脸蛋像一朵棉花贴在他脸颊上，上下左右的像疼爱小狗一样蹭了几下。
　　等温度稍微降了下来，她像嫌热一样一把将他推开。

　　这是姜淼忘记的事情。

　　姬越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可他没有。

　　他向她游过去，揽住她纤细腰肢，轻轻一用力，她整个人都被他揽在怀中。
　　两人一起出了水面，姬越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擦拭着聚在眼框边多余的水珠，姜淼“咯咯”的笑着。

　　他听着心里痒痒，另一手锁住她的后脖颈，两人的双唇缓缓靠近......

　　“别！”
　　他惊醒。
　　耳根已经红透了。

　　窗外还是大好晴天，山中的鸟雀儿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窗前。
　　他都不敢闭眼睡觉了......

　　“姬越，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我想找你说下山神的事儿。”

　　“吱呀——”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他重新打扮整齐站在她身前。
　　姜淼第一眼看见的又是他腰间戴的那个造型独特颜色显眼的玉腰带，抬头看他，他脸憋的通红。
　　她心中一惊：“你不会是发热了吧！”

　　踮起脚尖，伸出手背试探体温。
　　冰凉的小手搭在他额头，让姬越瞬间清醒了。

　　他后退半步，皱了眉：“试体温是你这样试的吗？”
　　姜淼傻笑一声，重新“哈”了口热气，搓搓手再想去探，姬越已经绕开她走到院里了。

　　“我没事，你接着说。”
　　想起是山嫁的事情，姜淼也跟着在石凳上坐下。
　　“这山神我觉着古怪，既是神仙，他们受香火和信众的供奉，若是授封正神，娶妻做什么？山中草木皆是他的子民，飞禽走兽又为他所用，要一女子做什么？”

　　姬越看她眉头紧锁，嘴上头头是道，竟想起山间进食的野生白兔，一溜烟的就跑没了。

　　姜淼看他游神，略微不爽的伸手戳了戳他胳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真是疯了，脑袋糊涂成这样。

　　“你接着说。”他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好些。

　　“开山是为了向山索取，献牲口、献香火，怎么偏偏要少女？而且既然是娶妻，要么有陪嫁女，要童男童女做什么？而且年纪都是八岁，很固定。”
　　他突然想明白她说这番话的意思了：“你要去山上？你要上山可是九死一生。”

　　转眼又想起他的梦，忽然五味杂陈。
　　想让她去，但怎么会突然有不想她去的念头。

　　“我要上山。”她语气十分坚定，脸色又是瞬息万变，灵动的眨眨眼，“但我要你和东方珩一起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