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蜗牛不要踩》菠萝生姜

5、第五章 我没有朋友 B星的医疗

　　约恩穿过三道门禁，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灰色的墙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军用通讯屏。

　　他坐下来，打开通讯端口，输入对接编码，屏幕上浮现出认证界面的边缘，然后它变暗，又重新亮起。

　　他看到祁昼坐在一个舷窗旁边，窗外是无尽的黑，偶尔有星光以极慢的速度滑过。背景里有极低频的引擎嗡鸣。

　　"报告，夏希目前无任何记忆恢复现象。"
　　祁昼的表情没有变化。

　　"……多观察半年"

　　祁昼说，"以免哪天来场事故，或者撞到头，又恢复记忆了”。
　　约恩在屏幕这头沉默了一瞬，“可能性只有百分之0.1”

　　“我不想看到这种0.1的可能性发生，我只要百分百”，低沉的声音从从扬声器里传来。

　　"好的"，约恩没有再问了，他在电子屏上记录了一行字：观察期延长六个月。然后又加了一行备注：’理由是以防任何形式的撞击导致记忆恢复。

　　"他生活方面有什么问题吗？"祁昼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比刚才略平稳一些。
　　"适应良好。"约恩说，他对世界的认知已逐步建立完成，速度快于平均水平。
　　但偶尔会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涉及到：'为什么要注射星髓。"

　　祁昼的视线在舷窗的某颗星星上停了一拍，那颗星星的位置没有改变，但已经在屏幕的边缘微微偏移了半格。"……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为了延长寿命，并且说他很幸运注射了星髓。"

　　祁昼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引擎低鸣的背景音里，星光在舷窗外逐渐由近变远。"
　　“他在x的工作跟住所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按照我之前给你的模板制定课程即可，其他多余的不用多教”

　　好的，那关于他的医疗端口——等他出院的时候再给吗？"

　　"嗯。"祁昼说出院前最后一次检查时交到他手上。他不需要知道它的来源。"

　　"他问过两次自己有没有联络人，我说没有。"
　　“这个说法可以维持”
　　通话结束后，屏幕暗了下去，通讯端口断开后的余音在空气中逐渐衰减。

　　离开房间后，约恩往夏希所在的那层走去，他看见夏希正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夏希正低头看一本书——他看得很认真，每一行都慢慢地、逐字地用他白皙的手指按住，抬头看到约恩，对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约恩转身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电子屏已经暗了，但那条记录还在。他打开备忘录，在那一行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字。

　　"六个月后——如果他没有恢复迹象，这段笔记就不需要再被任何人看到。
　　如果他恢复了，我会告诉他我知道的一切。

　　联盟历327年，最后一个月份，空气里底部一点微凉。

　　B星医学中心的大厅是白色的，穹顶倾泻白昼光从下来，浮在空气中，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又折射出，把整座大厅照成一片没有阴影的平面——白得刺眼。

　　一个男孩坐在靠近走廊入口的那排塑料椅上。白色病号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荡地挂着——领口依然松松落在锁骨边缘，但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已经淡了许多，带一点血色的浅粉。

　　但整个人依然偏瘦，坐在那儿，还是给人一种风一吹就要飘走的错觉。

　　他头低着，脊背微微弓着，深色的头发细软地垂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眉紧的嘴角。
　　一道路过的护士放慢了脚步。她端着数据板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阴影在他的颧骨上面铺了一层浅扇形。

　　她想起自己冲进二十六楼那间病房时看到的样子，再看看这虽然还是单薄却、已经能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摇晃的男孩。

　　“X-5452-X，约恩医生到了。”

　　他听见了，抬头的瞬间被窗外的瞳孔，瞬间亮闪闪的——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表面脸部突出了，像两颗被嵌进白墙上的琥珀色石子，在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好的，宁乐姐姐。”

　　“课本上说，人都是有朋友的”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灰白色天光，腿悬在床上沿着外面晃着。距离约恩医生上次来，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我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我说着，用手指数了一下，一，二，三……十七个月，一个朋友都没有看过我。”

　　约恩医生把电子屏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边缘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可能是，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你在这里。”

　　“那我出去之后，有人来找我吗？”

　　约恩医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电子屏，屏幕的光还是映在他脸上，安静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下周出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的档案已经被转交到X星新闻中心了。行政部门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和一个住所。”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个关于“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的问题——大概是不会的吧。

　　约恩医生下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浅灰色的礼盒。他把盒子放在我的膝盖上，动作很慢。

　　“这就是你的端口，里面已经存了你的个人信息和工作安排。你到了X星之后，它会帮你适应环境。”

　　我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深灰色的手表，表带是哑光的，边缘有一圈光滑的金属面。我把它戴在左手手腕上，系紧之后还留一点余量——

　　“它会说话吗？”
　　“会。”他说道，目光聚焦那块手表上，“它可以帮助处理很多事情——查信息、记录日程、指路。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问题。你现在是Omega，一定要随身带着它。”

　　“欧米茄……”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含着一颗尚未完全融化的糖，“就是可以生小孩的那种，对吧？”

　　“对。”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手表，绿灯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常亮。我攥了攥手腕，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谢谢约恩医生”，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压出的褶痕，“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抬头 ，“什么问题？”
　　“你以前认识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认识。”他最终说道。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人把“认识”这个词稳稳地接住了。

　　“但我是从你进B星医院的时候，才认识你的。”约恩改变了一下站着的姿势，第一次眼神那么直直地看着我，“过去的那个你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你，是全新的你”。

　　我张了张嘴，本想再追问一句以后会再见吗，但是上课的老师说，这里是医院，没有生病就不能来。

　　“知道啦”，我笑着点了点头，转向朝大厅的方向走。回头瞥了一眼还站在通道入口处的约恩医生，朝他摇了摇手。“……谢谢你，约恩。”

　　我准备踏出这座白色的建筑，去面对那个空白世界的时候，对面传来约恩医生的声音，比平时更高的分贝。
　　“你出去后，面对这个空白的世界，可能一开始会不太适应。但到了那边，你会慢慢认识新的人。”

　　那句话顺着通道传送过来，还带着一点回音，混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微酸的惊叹然——仿佛柠檬被人在空气里轻轻挤压了一下，那股气息顺着通道飘过来，落进腔里，让人鼻尖没由来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