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蜗牛不要踩》菠萝生姜

2、第二章——对象是冰块人 好消息容合

　　X星的天色从永恒的灰白终于熬成了橙红。
　　护盾层每年这个季节会假装"日落"一下，给居民一点时间流逝的错觉。

　　我仰头看了三秒，脑子里还在转今天早上那封容合通知，像一碗端不平的水，随时要泼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那个十平米的床上想：如果明天我搞砸了，是不是就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
　　抬头看那颗贴纸星星在天花板上卷着边，反了一点点光，没有想出答案。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准确地说，是被腕表以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鸣从手腕爬上头皮，像有蚂蚁在敲他脑壳。

　　主人，早上八点整。"米粒的声音从腕表里传出来，依旧是那个旧地球南方口音，尾音上扬，像在叹气。

　　夏希把脸埋进枕头里："别吵……今天是休息日。"
　　"根据您的日程安排，今天上午八点您与Y-830-Q公民祁昼在穹顶咖啡厅有约”。

　　夏希的脑子咕嘟咕嘟冒了一个泡。"……什么约？"
　　"容合对象，第一次见面”。

　　三秒之后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头发翘得像被炸过，看了一眼腕表——8:01

　　"八点！米粒！你为什么不早叫我！"

　　"您于联盟历226年8月12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在我的备忘录里录入了一条指令。
　　内容如下：“米粒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所有休息日早上十点之前，不准用任何方式叫醒我，否则————我就把你扔进废品垃圾口”。

　　米粒的光平平稳稳地闪着，"需要我播放当时的语音存档吗？"
　　"行了行了！"我把外套往身上套，"这句话你每次都要复述一遍。我改还不行吗，下次休假我取消这条指令。"

　　"现在已是今天，您没有提前取消。"
　　"米粒.......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了。"
　　“错不起，主人，是我对了，下次不还会了——滋——滋”。

　　夏希都懒得搭理它了。
　　洗漱的时候顺便用冷水洗了一下头发，抬头看到椅子上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是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领口已经洗得微微变形了，抖了抖，穿上冲出门。

　　穹顶咖啡厅的玻璃门就在前面了，夏希还是第一次来，深呼一口气，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从玻璃看到里面大约坐着七八桌人。靠窗的那一排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门，黑色外套，肩宽且坐姿端正。

　　米粒的声音从腕表里低低地传来，几乎像是贴着我耳廓说的。"检测到目标对象，位于您正前方约八米处，第三扇窗户左侧。"

　　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被调校过的滑动声。
　　我决定先走向吧台，研究一下价目表，点了最便宜的咖啡一星力，让机器送到A7口靠窗。

　　距离那张桌子不到两米时，我停了下来。
　　那个人侧脸对着外窗，睫毛垂着，光顺着玻璃斜切进来，滑到他的睫毛尖，再滑到下颌线，每一寸弧度都像被反复衡量过，才呈现出现在这个样子。

　　我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张脸印在nono冰淇淋的封面上，我可能真的会花50星力买。

　　但这样的人需要在系统里——容合？我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口袋里的二星力硬币

　　"……你是祁昼？"

　　日光斜扫过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下圈围，那道冰蓝色的边缘忽然亮了一下，像玻璃杯底沉着的一小块干冰，被光一激，冒出一缕看不见的白汽。

　　我脑子飞快的转动：这星球上大部分人的眼睛都不是纯蓝，纯黑色，要不就是浅金，谁会这么长？——————
　　"嗯。"他的声音比我预想中更低一些。

　　我坐下后，十分诚恳的向他道了歉，“最近吊舱故障问题、被我碰上了，唉，只能说我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

　　祁昼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袖口，又移回来，他眉头微微簇了一下。像一台扫描仪在确认目标是否在撒谎，但随即又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我迟到的说法。

　　我看了他一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枚硬币，码在桌上。

　　"这是我的全部积蓄，如果你觉得这个容合不划算，现在可以取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枚硬币上，停了约两秒。说："留着吧。"

　　"什么？"

　　"你留着。"他的语气平稳到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以后还会用到。

　　我看着他，有一种说不清是被接了还是被挡了回来的感觉。那两枚硬币在桌面上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一个尚未被收走的贿赂凭证。

　　坐他对面时，忽然一股很淡的冷杉木质地味不经意间被吸进鼻腔，——像盛夏里突然刮过一阵初冬的风，凉得猝不及防，又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我把硬币收回来，顺带拉紧了一下外套拉链，"我叫夏希。"

　　他的目光又看了我一眼。“嗯”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怎么不自我介绍？不会是因为觉得自己这张脸放在哪里都受欢迎，所以在故意拿乔吧？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名声响到不需要自报家门了？我心里嘀嘀咕咕，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容合仪式的时间可以定在我休假日吗？工资照常扣的话我可能要多存两个月，如果是工作日的话——"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安排时间。"

　　"……哦。"

　　安静了一会儿，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想下一句。
　　"你从Y星来X星要多久？"
　　"一天"
　　……一天？我愣了一下，一天从Y星到X星，普通航线要七天。他坐的是特殊航线，还是什么别的？算了，问多了显得我像在查他。

　　穹顶的光从上方落下在他的手掌上，指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我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滚烫的液体灼过舌尖，很苦，苦得我差点缩了一下脖子，我不知道这是正常咖啡的味道，还是因为这一星力的咖啡本来就比别家更难喝。

　　祁昼伸手把那杯凉水推过来，动作很轻，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杯壁，是冰的。猛灌了一口凉水，开口说："谢谢。"

　　抬头看到他的在目光望向窗外——X星教育学院门口，有个清洁机器人在转圈，可能是导航模块坏了，绕着花坛打转，两个学生追了两圈才按住它。

　　"你平时——"我开口问的时候，他才终于头转回来了，"你平时做什么？"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想措辞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工作。”
　　"……"
　　冰块人是吧，是只说这两个字吗？
　　"走了，时间不早我还有事情要忙"，我站了起来对着冰块脸说。

　　"夏希。"
　　”嗯？”
　　穹顶的光从白转成浅黄，照到祁昼的眉骨，同时遮蔽了他的眼窝。那双眼睛在光影里如同被吞噬了，通透得像碎冰层底下冻住的一水。
　　但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慌，不小心踩进一只又好看又滑、注定爬不上来的井。

　　"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系鞋带来的功夫，心里默默推翻了刚才的结论，这种人，确实是需要在系统里————容合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了。"

　　从咖啡厅出来，暖风吹过，把我的头发吹得更乱了，玻璃门映出一个身材修长、顶着一头乱毛的少年，正往吊舱方向走去。

　　祁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风还在吹。
　　玻璃门合拢之后，空气里那一点稀薄的类似小麦的香味正散掉，像潮水离开一片浅滩，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收回目光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表的外壳是深灰色的，比米粒的尺寸稍宽一些，表带边缘有一圈光滑的金属面。

　　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白线，他点开端口界面上方！浮现出一排灰色字符："端口报告：“记录范围：夏希·X-5452-X。"

　　把夏希最近一个月的生活汇报给我。”
　　他顿了一秒，“尤其是——米粒昨天的记录。”
　　说完，他抬手碰了下手机边缘那道金属面，转向街对面的狭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架飞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