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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未央   那年的 ...

  •   那年的年过得很安静。除夕夜灶台上煮了一锅菜汤,干海菜混着新晒的虾皮和几块切小的芋头,汤色清亮微褐,四个人各盛了一碗,围坐在炉火旁边喝。裴砚从包袱底层摸出半坛没舍得喝的桂花酒,给每人碗里添了一勺,酒气混着桂花的甜香在碗面上浮着。沈辞微端着碗喝了一口,桂花酒的清甜和菜汤的咸鲜在嘴里撞了一下,她慢慢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好喝",又喝了一口。
      她那天胃口比往常好一些,菜汤喝了大半碗,还掰了半块干饼泡在汤里吃了。谢云辞坐在她旁边,把汤里最大的一块芋头舀到了她碗里。她低头吃着那块芋头,没有抬头看他,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弯的弧度很稳。
      温如月坐在火堆对面,膝上摊着一块正在绣的手帕。她没有在绣,针搁在帕面上,手指搭着帕子的边角,目光落在沈辞微低头喝汤的侧影上。裴砚靠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的酒碗举了一半就没再喝,碗沿贴着下唇,可他的视线在沈辞微和谢云辞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吃完年夜饭之后温如月站起身收拾碗筷,裴砚跟着把剩下的柴火添进灶膛里。沈辞微坐在炉火旁边烤了一会儿手,火光把她的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烤着烤着侧过头看了谢云辞一眼,他的侧脸被火光勾出一道温润的弧线,和她这么多年来每一次侧头看他时看到的轮廓重叠在一起,没有变过。
      "谢云辞,"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披了厚外衣走出屋门。冬夜的海风很凉,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他侧过半步替她挡了风的方向。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着,月光铺在湿漉漉的沙面上,把每一个浅浅的脚印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步子不快,走一段歇半拍再继续,他配合着她的步调走在旁边,没有催她。
      走到那块她常坐的礁石旁边时她停下来了,扶着礁石粗糙的表面坐了下去。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朝着海,月光把海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晃动。潮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和夜的安静交替着,像一扇合拢又张开的口。
      "谢云辞,"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过几天我想出一趟门。岛西边有一个更小的岛,我听说那里的海更干净。我想去看看。"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他的目光在她眼底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我陪你。"
      "我一个人去。"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片涌动的海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了一些,像是他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让声线不颤:"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摊开覆在他的掌纹上,温温的,轻轻压了压。"春天来的时候栀子花就开了。花开了我就回来。"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攥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可她感觉到他的掌心还是温的。"辞微——"
      "你听我说。"她打断了他,可语气没有急,像一片缓缓展开的绸缎,"这三年我已经比我想象中多住了很久了。能在岛上住这么久、种栀子花、养鸡、等你来,我已经很好了。你不要等得太苦。我走了你就好好过,晒鱼干、浇水、看海。你替我把菜地看好,替我把那排花看好。我不要你空着院子等我。"
      他攥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被吹散的发丝拂开了又落回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她看见他的下颌绷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平复了。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旁边,她的掌心贴着他颧骨的轮廓,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细微的颤动。
      "你走了我怎么找你?"他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
      "不用找。"她说,"我活着。你知道我活着就行了。"
      她把脸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落在他眉骨和发际线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的,像一片落下来的雪停了一瞬就化了。她退回去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层光没有漫出来,安安稳稳地收在眼睑底下。
      那天夜里走回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一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喘口气。他站在她旁边等,等她喘匀了再继续。她走回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往那片海面上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碎银一样的波光铺了很远。她看了几息,转回身跨进了门槛。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只旧布袋,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和水囊,窗台上那枚碧色的卵石她放进了袋子里,温如月给的那只素白荷包也放了进去。她蹲在木箱前面把那七颗干枣也装进了布袋,又拿了那根糖人竹签。木箱里剩下的东西她没有再动——信、酒坛、银镯子、铜钥匙。那些是要留在这间屋子里的。
      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她在打布袋的结。温如月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绳头替她把结系紧了,又打了个双扣防松。她系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沈辞微旁边,伸手把沈辞微鬓边那根从木箱里取出来别上的栀子银簪正了正。
      "船在后天的潮水。"温如月说,"裴砚会送你到那边。那边有一间空屋,他已经托人收拾过了。"
      沈辞微伸手覆住温如月的手背,轻轻按了按。"谢谢你。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瘦。"
      温如月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可她稳住了,笑了一下说:"他瘦不了,菜地里的菜够吃。"
      裴砚走的那天傍晚来找过沈辞微。他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烧了最后一壶水,倒进她的水囊里。他把水囊递给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沈辞微,你路上要是走不动了,背你一段。"
      她接过水囊系在布袋上,笑了一下说:"到时候再说。"
      入夜之后她早早躺下了。谢云辞在她旁边躺着,两个人的手在被面底下握着。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那片紧扣的指节照得轮廓分明。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感觉到了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温温的,像一层不会散尽的月光。
      她闭着眼,把自己这一生所有和他有关的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雪夜、取名、别院里的蜜饯和桂花糕、那枚刻了"安"字的银簪、两匹素白棉布上绣着的"微安"两个字、石榴树下埋着的人和种下的树、谷地里那棵正在长大的柠檬树、岛上这排刚开了一季就落了花的栀子花枝。她把这些片段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谢云辞。"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里说话。
      "嗯。"
      "我走了之后,你每天早晨去看看那排花。如果新芽长出来了,你就替我把花枝旁边的土松一松。"
      "好。"
      她把自己搭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隔着被面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她的手指微屈着,那枚红绳结的平安扣被她攥在掌心里,扣面的温润透过皮肤渗进了骨缝里。
      窗外海面上有夜鸟飞过的声音,短促的一声然后没入了夜色。她在那一声响之后慢慢松了手指,呼吸逐渐从浅转深,像是终于把最后一件要交代的事情也完成了。
      谢云辞在黑暗里没有动。他的手指还维持着她松开时的那个弧度,摊在被面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合拢手指,像是要把她遗留在那片温度里的最后一缕触碰也收起来。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他没有伸手去扳回她的肩。他知道她需要那个方向——面朝窗口,面朝窗外的海和明天会亮起来的天光。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翻了个身,也侧过去,背贴着她的背。两道脊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衣靠在一起,像两片合拢了的贝壳,把彼此之间的那个小小的空间拢在了里面。
      窗外的月光在慢慢移动,从窗缝里移到墙根,又移到墙角堆积的木柴上。潮声还在响着,一进一退,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谣。那两片合拢的贝壳在那个歌声里安安静静地靠着,一直靠到了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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