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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冬至 入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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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第一场寒流来的那天,沈辞微没能起来。
她醒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沉在被褥里,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往下坠着。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在棉被底下屈了屈又伸开,力气还在,可每一次伸展都像在水里划船,要穿过很厚很沉的阻力才能完成。谢云辞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坐起来,只是侧过脸,就着他递过来的勺子慢慢喝了几口。米粥煮得软烂,她咽下去的时候不需要怎么嚼就滑下去了,可喝了几口之后她摇了摇脸,轻声说"够了"。
谢云辞把粥碗放在床头小桌上,把她的被角掖好。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只有收手的时候指尖蹭过她手背,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靠在枕头上侧着脸看他。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鬓边几根银白色的发丝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他鬓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眉骨的位置,又移到他嘴唇的轮廓。她把他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幅画从头到尾再描摹一次,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谢云辞,你坐到那边去。"她用下巴指了指窗口的方向,"别挡着光。"
他搬到窗台边坐下,后背靠着墙壁。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她躺在床上的位置正好能完整地看见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光里清晰分明,下颌的棱线还是她第一次在雪夜见到他时那个干净的弧度,只是多了一些细纹。她看着那些细纹,像在看一本地图册上被标注过的路线。
"冬至了。"她说。
"嗯。今天要煮汤圆。"
"海岛上冬至也煮汤圆吗?"
"我在镇上买了糯米粉。温如月说她会做芝麻馅。"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幅度。"那我要吃两颗。甜的那种。"
"好。"
那天下午温如月果然在灶台边揉面。糯米粉在盆里被温水调成湿润的白色团块,她在案板上反复揉压,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软。裴砚蹲在旁边帮她碾芝麻,芝麻粒在石臼里被杵头压碎,香气溢出来散在灶房里。他把碾好的芝麻粉倒进碗里拌了糖,又看了一眼温如月那边揉好的面团,站起来说"我去劈点柴,晚上煮汤圆火要大",说完就拎着斧头出去了,给灶房留出安静的空间给两个女人揉面和说话。
汤圆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谢云辞端了一碗到床头,碗里卧着四颗白胖的糯米团子,浮在澄黄的姜汤里,芝麻馅的香从碗面散开来。沈辞微靠在被褥上接过来,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皮软糯微韧,馅心滚烫,甜在舌尖上化开的一瞬间,她眯了一下眼睛。
"甜。"她说。
她慢慢吃完了两颗,把碗推回谢云辞手里。"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他接过碗的时候低头看见她嘴角沾了一小片糯米皮,伸手帮她揩掉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指腹,温温的,像一片刚离开火塘的炭还在散着最后的暖。
那天夜里她咳得比往常更久。咳完之后她半靠在被褥上喘着气,手指攥着被面的一角,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谢云辞在床边坐着,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扶着,感觉到她身体的每次震动逐渐平息下来。她平复之后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汗把鬓边的碎发黏在了颧骨上,可她对他笑了一下。
"谢云辞,明天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
"木箱里的那枚红绳结。"
他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走到木箱前面打开盖子,把最底层那枚褪了色的平安结拿了出来。红绳已经旧得发褐了,可绳结本身还完整,平安扣的表面被他指腹摩得光滑发亮。他把绳结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伸出双手来捧住了,把那枚平安结贴在掌心合拢了。
"这是你爹编的。"他说。
"嗯。"她把平安结攥在手里,指腹摩着那枚光滑的扣面。"我想留着它再睡一会儿。你出去吧,让温如月和裴砚陪我说说话。"
他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她攥着绳结的两只手照得清清楚楚,指节细瘦可攥着东西的力道没有散。他看了几息,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油灯光里被照成了柔和的暖色,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目光安安稳稳的。
他放下竹帘走出去了。
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裴砚跟在她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温如月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把沈辞微额前的碎发拢了拢。她的手指从她鬓边擦过去的时候沈辞微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闪了闪又隐没了。
"温如月,"她轻声说,"我想过了。等过完这个年,我想自己走。"
温如月的手停在她鬓边没有收回来。"走哪去?"
"往西。岛上的人说那边有一个更小的岛,上面只有几户渔人家。我想去那边住一阵子。"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想让他看着我走。他会的。"
温如月收回了手,垂在膝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成一种安静的灰白色。过了很久温如月才开口,声音柔而稳:"船我会帮你找。我去跟谢云辞说。"
"不要跟他说。跟裴砚说就行。裴砚知道该什么时候做。"
温如月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掌覆在沈辞微的额头上停了一瞬。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沈辞微合上眼。温如月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竹帘掀起来的间隙里,沈辞微看见裴砚站在月光底下背对着门口,肩膀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山脊。
竹帘落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沈辞微把手里那枚平安结举到月光里看了看,绳结的纹路在三层交叉之后收成了一个紧实的结扣,中间串着那枚光滑的碧色玉扣。她把平安结贴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握在掌心里,慢慢躺平了。
窗外的月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移走,把屋内的暗影从一面墙推到另一面墙。她听着风穿过窗缝的细响,听着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极轻的潮声,听着屋门口那串贝壳风铃被夜风偶尔拨动一下的丁零声。那些声音像一条线,把她和这座岛、这间屋、这些人的联系一点一点地缠紧在了她的指节上。
她把平安结按在胸口的位置,合上了眼。那个冬天她梦见了红药。红药还是十六岁的模样,圆脸杏眼,蹲在一棵开满了花的石榴树底下朝她招手。她在梦里走过去蹲在红药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晒太阳,红药从树上摘了一颗石榴掰开了递给她,石榴籽红得像碎玛瑙,甜得她眯起了眼。
"浮主,"红药在梦里喊她,"你那边暖和吗?"
她嚼着石榴籽说暖和。红药就笑了,圆脸在日光里亮得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她醒过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梦里那个笑,手心里那枚平安结被握得微微发烫。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晨雾,日头还没出来。她翻了个身把平安结枕在脸侧,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第一声海鸟的啼叫。
今天冬至过了。
这个年,她会过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