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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秋深   入冬前 ...

  •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栀子花最后几朵残花也吹落了。花瓣落在沙土上,边缘卷着枯黄色,沈辞微蹲在花丛前面一朵一朵地捡起来,放进窗台上那只敞口陶罐里。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下几片逐渐泛黄的叶子,在冷风里微微抖着。
      她捡完了最后一朵,把陶罐端回屋里放在窗台上。她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干枯的花瓣在罐底蜷曲着,然后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她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握菜刀的时候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像细线一样凸出来,指节在刀柄上显得格外分明。她把南瓜切块放进锅里煮,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得稳当,可中间她停了好几次,扶着灶台边沿歇一歇才继续。
      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把切好的南瓜块倒进沸水里。锅盖扣上去的声响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有些大。温如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走到灶台另一侧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新柴。火苗舔着柴皮发出噼啪的轻响,把灶房里照得暖融融的。
      "沈姑娘,"温如月一边拨柴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我那天去码头接裴砚送的碗碟时,跟船主打听了一下,说往西有个地方冬天比岛上暖,潮气也轻。"
      沈辞微正在搅锅里的南瓜汤,勺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清响。她没有抬头:"太远了。我走不动了。"
      温如月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又继续拨了拨柴灰。"那就不去。"
      那天晚上温如月回到自己棚里之后,把那只小木箱打开了。她把里面那几封裴砚的信按日期重新叠放整齐,又把自己那几册绣样子拿出来翻了一遍,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叠得极薄的信纸。她展开信纸看了一会儿——那是很久以前她从京城离开时写的最后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毛了,她一直留着没有寄出。信的开头写的是"如月珍重",结尾是一行小字"此地不宜久留"。
      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木箱最底层,合上盖子的时候用了些力才扣住。她坐在箱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霜色斗篷取下来叠了叠。
      裴砚是在两天后来的。他这回搭的是一艘运货的渔船,船舱里堆了几筐鱼干和一袋新米。他把那套定做的碗碟用干草裹得严严实实,从船上抱下来放到石屋桌上拆开草绳,里面是六只素白瓷碗和四只同色的小碟,胎薄如纸,日光底下能透见手指的轮廓。沈辞微拿起一只碗对着窗口看了看,碗壁透出一种柔润的淡青色,瓷面光滑细致。她把碗轻轻放回桌上,说了一句"好看",然后扶着桌沿坐下来了。
      裴砚看了一眼她扶着桌沿坐下的动作,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他把碗碟一只一只取出来摆好,然后把空干草收拢了抱出去扔进柴堆里。回来的时候谢云辞正把一壶新烧的水端到桌上,四个人围着那张旧木桌坐下来喝茶。碗是新碗,茶是岛上自家晒的栀子花茶,汤色浅金微绿,在素白的瓷碗里显得格外清亮。
      沈辞微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碗壁传进她捧着碗的手心里,她把那点暖意攥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放下碗。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的碗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裴砚,你下次来的时候,带几棵花苗吧。什么花都行,种在栀子花旁边。让它长,让它开,让它替我看着这边。"
      裴砚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他低头的时候下巴的棱线绷得有些紧,他把茶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下次来带一包花种,撒下去就能长的那种。你不用操心,风吹雨淋的它自己就活了。"
      沈辞微点了点头。她把空碗放进桌上的盆里准备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住。谢云辞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肘弯,她没有推,借着那点支撑力站稳了,对他笑了一下说:"腿麻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早,躺下去之后很快就闭了眼。谢云辞守在床边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呼吸浅而均匀,像一片正在缓慢平息下来的水面。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的脸——脸颊又凹进去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以前长了一些。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即使合了眼,她也没有松开那道习惯性的弯。
      月光从窗缝里移到了别处。他在黑暗里没有动,那只握着她的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后半夜她咳了一阵,咳得不算重,可咳完之后她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开,指腹在她鬓边停了一下,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烫。她在他手底下又合上了眼,呼吸慢慢重新变得平稳。
      天亮之后她是第一个醒的。她没有惊动他,轻轻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披了件外衣走到屋门口坐了下来。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沙滩染成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昨晚没叠完的旧衣裳,手指慢慢抚平衣裳的褶皱。
      温如月从竹棚那边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口的背影。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海面上正在升起来的日头。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染成了毛茸茸的金色。
      "温如月,"沈辞微看着海面说,"等栀子花明年开的时候,你替我折一枝放在我床头。"
      温如月侧过头看着她。晨光把沈辞微的侧脸照得柔和而透亮,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还在,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如月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肩头搭着的那件旧衣裳接过来叠好了放在旁边。她的动作平缓从容,像在做一件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
      "好。"她说。
      沈辞微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头对着温如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像冬日里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小会儿的太阳,不热烈可足够暖。温如月也对她笑了一下,两个人坐在清晨的门槛上,身后的屋里传来谢云辞起身的动静和灶台边碗碟碰响的细碎声响。
      裴砚从屋前廊下的草席上坐起来,拢了拢被夜风压乱了的衣领,看着门槛上那两道并排的背影,没有走过去。他靠着廊柱把那件薄氅又披紧了些,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正在变亮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几片薄云挂在远端一动不动,像是被谁用细毫笔沾了淡墨在宣纸上一笔带过去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脚边的靴子穿好,站了起来。他走到灶台旁边帮谢云辞把火又拨旺了一些,两个男人蹲在灶膛前面,谁都没有往门槛的方向看。可他们都知道那两个人就在那儿坐着,背对着这个早晨里正在缓缓升起的炊烟和火光。
      海面上有风正在调整方向,把远处的浪头推成了更温和的弧线。门槛上的两个人还坐在那儿,肩挨着肩,被晨光照成了两片暖融融的、镀了金边的剪影,嵌在这个初冬的清晨里,安静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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