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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花白   那颗花 ...

  •   那颗花苞张开用了五天时间。
      第一道裂缝在清晨出现,细得像一根针尖挑开的痕迹;第二天裂缝宽了一些,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花瓣边缘;第三天花苞微微膨大了,顶端裂成了十字的开口,像正在苏醒的小兽撑开眼皮;第四天第一片花瓣从花萼里挣出来,边缘微卷,带着露水的重量;第五天清晨沈辞微推开屋门的时候,整朵栀子花已经完全绽开了,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撑着,花蕊浅黄,被晨光穿透之后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蹲在花丛前面,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片花瓣。花瓣光滑柔软,凉丝丝的,轻轻颤动了一下又恢复。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蹲在那朵花前面看了很久。看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弧线,看晨光穿透花瓣后在背面投下的淡金色光晕,看花蕊顶端那一点清浅的黄。她看了很久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直到温如月从竹棚那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过来,把粥碗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闻着香。"温如月也蹲下来,凑近了那朵花,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气不浓烈,清清淡淡的,像夏天早晨第一缕风吹过水面带来的潮润的气息。温如月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沈辞微一眼——她还蹲在那里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食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的侧面。
      温如月没有催她。她先回了灶台那边把剩下的粥盛好端上桌,又把新摘的几颗番茄切成片码进碟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轻而稳,碗碟碰撞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脆。等她把这些都摆好之后,沈辞微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喝粥。
      谢云辞从屋后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截新砍的竹竿。他走到那排栀子花前面蹲下来,把那根竹竿插在盛开的栀子花旁边,用细绳把花枝的主干轻轻绑在竹竿上,防止花头太重压弯了枝条。他绑完之后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然后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沈辞微碗边已经凉了的粥又续了一勺热的进去。
      花开了一朵之后,第二朵、第三朵跟着也开了。到第七天的时候那排栀子花上有四朵完全绽开的花和五六个鼓胀的花苞,香气在清晨的时候格外浓,被海风吹着散出很远。岛上的邻居路过菜地的时候会停一步说一句"香",有的会蹲下来摸一摸花瓣,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裴砚的信在夏末的时候又来了一回。信是托路过的渔船带来的,封口处照旧画了一柄剑。信上说他在靠近海边的一座小城里歇了一阵脚,碰见一个做瓷器的匠人,定做了一套碗碟打算送来,说碗碟的胎薄如纸,比之前那两只青花碗更好用。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说过阵子得空再来岛上一趟。
      温如月把那封信读完之后收进了自己棚里的小木箱,和先前几封并排放着。她的木箱比沈辞微的小一些,里面东西不多——几页绣样子、一小包干花、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可她把那些信收得齐齐整整,连折痕都对得一丝不差。
      入秋之后沈辞微的咳嗽又重了一些。她白天的时候尽量压着,可夜里睡着之后偶尔会被咳醒,醒了之后要去灶台边倒半碗温水慢慢喝下去才能重新躺回去。谢云辞每次都跟着起来,替她拢好被角,等她喝完了水重新躺下来才合眼。有一回她咳完之后没有立刻躺下,靠着被褥半坐半靠在床头,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膝头。
      "谢云辞,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这排栀子花开完了这一季,等明年还会再开。年年都会开。"
      "嗯。"
      "那它如果能一直开就好了。不用谢我,也不用记得是谁种了它。它自己在那里开就行了。"
      他在黑暗里伸手过来,把手覆在她放在被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被夜风吹得微凉,他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捂着,什么也没有说。她靠了一会儿重新躺下去,在黑暗里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她的手腕上,拇指轻轻按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
      秋深了之后海面上开始有南迁的鸟群掠过。有时候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从天空中经过,翅膀拍动的声音像一阵远处滚过的薄雷。沈辞微坐在屋门口看那些鸟从头顶飞过,一只接着一只没有停歇,像是在赶一场永远赶不完的路程。
      温如月有时候陪她一起坐。两个人并排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仰头看天,偶尔有一只掉队的鸟远远落在后面,拍着翅膀奋力追赶着前方的群落,越来越小直到融进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它们每年都这样飞,"温如月轻声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沈辞微仰着头看着最后那只鸟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收回了目光。"可它们知道该在哪停。它们心里有方向。"
      温如月没有再接话。她只是伸手把沈辞微散落在肩上的碎发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拂掉一片沾在她衣襟上的落叶。
      那天傍晚沈辞微去菜地浇水的时候,忽然弯下腰咳了一阵没能停住。她手扶着菜畦边沿的一根竹竿,整个人弯成了对折的弧度,脊背在薄衫底下一下一下地耸动着。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手心里有一点淡红色的痕迹,被她迅速地攥成了拳,在井台边就着水瓢冲掉了。水流带着那片淡红渗进沙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端着空水瓢回到灶台边的时候,谢云辞正在切几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小鱼。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刀起落匀称,鱼段被整齐地码进盘子里。可她进门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刀在码最后一段鱼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他把鱼蒸好端上桌的时候,沈辞微正坐在桌前剥一颗从邻居家拿来的柚子。柚皮在她手里被慢慢剥离,白色的筋络一根根扯断,露出里面浅粉色的果肉。她把剥好的柚瓣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自己又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剥了好一会儿才剥完,手指上沾满了柚皮的清苦香气。
      那天夜里她躺下之后咳嗽了很长一阵。咳完之后她靠在他的臂弯里喘着气,整个人缩着,肩胛骨在他的手臂底下颤着。他的手臂环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放缓到平稳的节奏。
      她喘匀了之后声音从他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谢云辞,我可能看不到明年栀子花开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把她的身体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感觉到她额头贴着他锁骨的皮肤温度比平时略高一些。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浅浅的,像一片被风吹远了的羽毛。
      "你说了不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稳得有些发紧,"花说了才算。"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散在他的衣襟上,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一池深水里,漾开一圈极细的纹路就沉下去了。"那让花替我说。"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你等花开了,就知道我还在。"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紧紧拢在一起的身体上,把那条深褐色的被面照成一片安静的灰白。窗外海面上有鸟鸣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在秋夜的空气里飘了几下就散进了风里。
      他在那片月光里把她的脸抬起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那线月光,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旧银币。他在那两枚银币的中心找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粒,可她把它收在那里没有移开。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嘴唇从她的眉心缓缓滑过去,落在她鬓角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上。那几根白发在月光里亮得扎眼,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手抬起来覆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拢住了。
      "谢云辞,"她闭上眼,"你好好记着今夜。秋天,有月亮,花还在开。"
      他把她按进了怀里,按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缝里,让她在那些空隙里住下来,再也挪不走。
      窗外海面上的月光正在一片云层后慢慢移动着,把浪花的银色从这头挪到那头,又从那头缓缓地推回来。夜还很长,风还凉着,可他的手一直环着她,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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