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夏至 夏至那 ...
-
夏至那天,栀子花枝蹿到了沈辞微大腿的高度。叶片从嫩绿转成油亮的深绿,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她每天清晨蹲在花丛前面数新长出来的芽尖,有时候弯腰拔掉根部的杂草,把土面按平整。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蹲下去之后要扶着旁边的竹竿才能站起来。
温如月看到了,没有说破。她只是把自己晒的干薄荷泡了茶端过去,放在花丛旁边的石头上。沈辞微站起来之后就会端起那碗茶喝几口,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直透到胸口。
裴砚在夏至后的第三天到了岛上。这一回他没有匆匆忙忙地走。他把剑靠在屋门口的墙根底下,先绕着那排栀子花走了一圈,又去菜地看了看新长出来的番茄苗,最后蹲在鸡窝前面数了数母鸡下的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这地方比上次来又好了。"
沈辞微正坐在屋檐下择一把刚从菜地拔的小葱,听见他的话抬头笑了一下:"你在外面跑得多了,看什么都觉得好。"
裴砚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伸手从她手里的葱捆里抽了一根掰断了闻了闻:"小葱长得香。这土养人。"
他的目光从葱上移到她脸上,在她下颌的线条上停了一瞬。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脸颊的肉薄了一层,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更深。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散。他把目光收回去,把那截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说:"这趟回来顺路,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几样东西摊在石桌上——一小袋新晒的干虾皮、一包枸杞、两只用草绳扎着的瓷碗,碗面上画着几笔简单的青花。他把瓷碗摆好之后又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卷纸递过去:"温姑娘要的,我托人从江南带的几册闲书。还有一张新画的海图,照着温姑娘那张改的,把这座岛标在了另一条航线上。如果有人拿着旧图找过来,会兜很大一个圈子。"
沈辞微接过海图展开看了看。纸面上的线条用了两种墨色,粗线是原来的航线,细线是新添的改道,岛的位置被一个极浅的圆圈圈着,像一颗被藏进衣褶里的扣子。她看了片刻折好收起来,抬头看着裴砚:"你跑这一趟就为了送这些?"
裴砚把包袱系好扔在脚边,两手撑在膝盖上往后仰了仰靠住墙根。他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夏日的蓝天,云在天上慢慢地移着。"不全是。我在路上打听了一下,当年查你们的那拨人已经散了。谢淮安的旧部树倒猢狲散,没人再揪着那桩事了。你们这座岛现在是真的没人知道了。"
沈辞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葱。葱叶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细沙,她用指腹把沙子碾掉了,把葱理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那你还要继续跑吗?"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日光把他靠墙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沙地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跑惯了,停下来反而不踏实。可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回来,跑起来也不怕。"
那天下午裴砚没有急着走。他在石屋后面的空地上帮谢云辞修了修菜地的篱笆,又把屋角堆着的干柴重新码齐了。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沙滩上,脱了靴子把脚泡在退潮后留下的浅水里,看西边的日头一点一点地沉进海平线下面。沈辞微和温如月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温如月正低头在绣一块手帕,沈辞微侧着头看海浪一进一退地舔着沙滩。
裴砚的脚在浅水里轻轻动了动,脚趾搅动砂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方向——温如月手里的针线在暮色里闪着一点亮光,沈辞微的背影被落日的余晖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他看了几息,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海面。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他们生了一堆火。裴砚从包袱里摸出半坛路上买的梅子酒,倒进碗里每人分了一碗。梅子酒澄黄清亮,酸甜的果香混着酒气在火光里散开。沈辞微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的是甜,咽下去之后才感觉到一丝温热的酒意沿着喉咙滑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
火光在几个人围坐的圈子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交替。裴砚说了些路上的见闻,说他在一个山村里碰见一个酿酒的老妪,用野果酿的酒比城里的好喝十倍;说他路过一片正在收稻的田埂时在田埂上睡了一夜,枕着一捆新割的稻杆。他的声音在火光里被衬得有些散,像是一边走一边把路上攒下来的故事顺手倒出来给人听。
谢云辞坐在火堆的对面,膝盖上搭着一件正在补的旧褂子。他没有参与裴砚的话头,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辞微的碗,确定她碗里的酒还有,又低头继续补他的褂子。
温如月坐在沈辞微旁边,手里的绣活已经收了,端着酒碗慢慢喝着,偶尔抬眼看看火堆,偶尔看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她喝得不多,碗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少,倒是沈辞微碗里的已经见底了。她看见沈辞微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之后侧过头去咳了两声,咳得不重,可她的肩头在咳的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如月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酒倒了一半到沈辞微的碗里,说:"喝慢点。"
沈辞微低头看着碗里重新满上来的澄黄色酒液,没有拒绝,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裴砚的火边故事讲完了之后,火堆也矮了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说困了,走到屋前廊下铺好的草席上倒下去就合了眼。谢云辞把火堆又拢了拢,让余烬多留了一阵子,然后看着沈辞微和温如月慢慢走回各自的住处。
沈辞微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沙滩方向。裴砚裹着一件薄氅蜷在草席上,脸朝着天空的方向,月光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她看了几眼,转身进了屋。
谢云辞已经躺下了。她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比平时更酸了,弯了一下才伸直。她把脚缩进被窝里,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裴砚说他知道了能回来的地方。"
"嗯。他以后会来更多。"
"那这座岛就有四户常住了。"她想了想说,"五户,加上温如月。"
谢云辞在黑暗里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还会有更多。"
她把他的手握住,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窗缝里照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那片紧扣的指节照得轮廓清晰。她低头看着那片月光里的手,慢慢地合上眼。
第二天裴砚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她在菜地里蹲着给番茄苗绑支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船起锚的声响和裴砚喊了一声什么,很快被海风卷走了。等她站起来回头看的时候,那艘船已经离了岸,帆鼓着风,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迹,正在朝海平线的方向慢慢缩小。
她看着那个缩小的船影,在菜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给剩下的几棵番茄绑支架。她的手指缠着草绳穿过竹竿和藤蔓,动作慢而稳,像所有她在这个岛上学会的事情一样——一件做完再做下一件,不急。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她站起来擦了擦汗,看见那排栀子花最顶端的一颗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白色的端倪。她蹲过去看了看,那道缝只有发丝粗细,可她知道那就是花苞在开了。
她蹲在花苞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把那只弯起来的腿伸直了站稳,低头看着那道细缝里的白色,嘴角弯了弯。
"开了就会开了,"她对着那颗花苞轻声说,"你慢慢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那颗花苞的尖端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她收回目光,走回灶台边去给陶罐里续水。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座岛晒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