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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春汛   正月过 ...

  •   正月过后,温如月果然住了下来。
      她在石屋后面搭了一间小小的竹棚,棚顶铺了厚实的干海草,三面用竹片编了墙,留了正面朝向菜地。沈辞微帮她搬了几块平整的礁石垒了矮床,又铺了两层干草和棉被。温如月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在棚口挂了一串她从京城带来的细瓷风铃,风铃是素白的瓷片串成的,每一片上都画着一朵淡墨的梅花,被海风吹动时发出比贝壳风铃更清越的响声。
      "京城带过来的东西里头,就这一样舍不得扔,"温如月站在棚口抬头看着那串风铃,嘴角噙着一丝笑,"其他都卖了或者送人了。就这个跟着我走了一路。"
      沈辞微也仰头看着那串瓷风铃。白瓷片被日光透过,半透明的釉面底下能看见墨梅的笔触,纤瘦清劲,确实是温如月会留在身边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去灶台上把晾凉的茶水端了一碗过来递给温如月,两个人坐在屋檐底下喝了一碗茶,看海面上几只海鸟追着一艘远远经过的渔船盘旋。
      温如月住下来之后岛上的日子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了一个人坐在门口择菜、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道在傍晚时分一起走沙滩的细长影子。裴砚的信隔一阵子来一回,信中说他往西南跑了一趟远路,说路上见到了大片从未见过的野花,说等跑完了这趟回来要带一包种子给她们种。沈辞微把信读完之后念给温如月听,温如月听完靠着棚柱说了一句"裴砚这个人,跑起来像风一样,可风总有个方向",她没再说下去。
      春天来的时候,沈辞微在菜地边沿看见那排插下去的栀子花枝冒了芽。嫩绿的尖儿从枯褐色的枝皮里顶出来,边缘还带着一点点半透明的乳白色,像刚破壳的雏鸟的喙尖。她蹲在花枝前面数了数,七根插条里有六根都发了芽,剩下一根还没动静。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没发芽的枝皮,枝皮还有弹性,没有枯死。她把手收回来,在心里给它又留了一个月的时间。
      "温如月,"她蹲在花枝前面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栀子花活了。再过两年,这排能长到墙那么高。"
      温如月正在身后的矮凳上缝一件旧衣裳的袖口,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看了那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沈辞微蹲在花枝前面的背影上,停了一拍——那个人蹲在那里的姿势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在薄薄的春衫底下撑出两道清晰的棱线,弯腰的时候能看见她后背那截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温如月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排刚冒芽的栀子花枝。
      "到了夏天就该有花苞了。"温如月轻声说。
      "夏天可能还小,明年差不多。"
      温如月侧过头看着她。春日的日光照在沈辞微脸上,把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底下细密的毛细血管网。温如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回花枝上。
      "沈姑娘,"她说,"你这两天咳嗽又多了。"
      沈辞微正在用指尖给花枝根部培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培。"春天倒春寒,凉了几天。"
      "我带了新的药方子来,"温如月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让裴砚从镇上抓了寄过来的。今晚我熬一服给你。"
      沈辞微没有推。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捧土培好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弯了一下才稳住,像是蹲久了之后肌肉没能立刻把身体撑起来。她站稳之后低头看着那些正在从土里慢慢挣出来的嫩芽,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温如月真的熬了一服药。她蹲在灶台前面守着罐子,用一根长竹筷不时搅一下罐底,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苦的气味从罐口溢出来漫了满屋。沈辞微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看她熬药,火光把温如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侧影在灶台前方被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温如月,"沈辞微忽然开口,"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这样熬过药吗?"
      温如月搅药的手没有停。"给自己熬过几次。京城冬天干冷,我受不住,咳得比你还厉害。换了南边的气候才好一些。"
      "那你一个人住的时候,病了谁照顾你?"
      温如月把竹筷从罐里抽出来放在碟沿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片深夜里的水面,不起波纹可你知道底下有深度。"我请了个婆子。后来不需要了,自己也能扛过去。可扛过去和有人照顾是不一样的。有人照顾的时候病好得快一些。"
      沈辞微没有接话。她把视线从温如月的侧脸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掌心纹路依旧交错纵横,虎口那道疤已经完全平了,只剩一条极浅的白痕嵌在皮肤里。她把那只手伸到火光前面看了看,指尖透过来薄薄的暖红色。
      药熬好了。温如月把药汁滤进碗里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吹了吹热气,慢慢喝完了。药苦得她皱眉,可她一口气喝完没有停。碗底剩下的药渣她用指尖刮了放进嘴里咽了,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温如月,"她说,"你留下来住久一些。这岛上适合养身体。"
      温如月接过空碗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好。"
      那天夜里沈辞微躺下去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里侧躺着,手搭在谢云辞的胸侧,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那个节奏沉进睡眠里。她睁着眼望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忽然把搭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抽回来,侧过身面朝墙壁蜷了起来,把咳嗽压在手心里闷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过竹棚的风铃,瓷片碰撞的声响从隔壁清清越越地传过来。她蜷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咳嗽停了之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她松开捂着嘴的手,翻过身躺平了,在黑暗里把谢云辞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覆住。
      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海面上的风从凉变暖,菜地里的菜长得快了起来,她每天清晨去花枝前面检查新芽的长势,已经成了固定的事。
      她蹲在花枝前面的时候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石屋和竹棚。谢云辞在屋门口劈柴,温如月在棚口晒新洗的衣裳。她看着那两处挨得很近的屋顶,看着从烟囱里升起来的白烟和从竹棚那边飘过来的淡墨风铃,看了很久才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些正在舒展的嫩绿叶片。
      她在心里默默把花期算了一遍。栀子花从发芽到开花,大约需要两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它们盛放的样子,可她知道自己会一直看着它们长。
      根扎下去了。根在土底下伸着、攀着,把自己和岛上的沙土连在了一起。至于花苞开不开,那是花自己的事。
      她把手放在花枝旁边的那片沙土上,指尖感觉到土层底下正在慢慢暖和起来的温度。她在心里说了一声"慢慢长",然后站起来回了灶房。
      春汛来了。潮水涨得比冬天高了一些,海面上漂来了新被海水磨圆的碎贝壳和几根被浪卷断的海草。沈辞微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捡了两片花纹好看的贝壳,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和那排旧贝壳摆在一起。
      新贝壳挨着旧贝壳,碎瓷风铃挨着贝壳风铃,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两串风铃同时响了起来,一清一脆,像两种不同的调子在说着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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