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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潮起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的时候,裴砚蹲在码头边上解缆绳。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把船身和海岸的轮廓融在一起分不太清。他解缆绳的动作很轻,绳扣松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解完最后一圈把绳子绕在船头的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望向石屋的方向。
      门开了。沈辞微从门框里走出来的时候,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挎着那只旧布袋,布袋被她系得紧贴腰侧,走起来的时候不会晃动。她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先把布袋放在船板上,然后扶着船沿跨了上去。她的脚落在船板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裴砚站在船尾没有伸手扶她,可他等她把重心稳住了才松开攥着缆绳的手。
      船离岸的时候沈辞微坐在船舷边,面朝着石屋的方向。晨雾还没有散尽,石屋的轮廓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可她能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谢云辞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晨风把他披着的外衣边角吹得轻轻翻动着。隔着雾和水面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整条正在缓慢拉开的河。
      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随着船行慢慢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灰点,从灰点融进晨雾和石屋之间的那片灰白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墙。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着前方。船头正对着海平线的方向,晨光从海面尽头的云层后面慢慢渗出来,把天边染成了一条浅金色的光带。
      裴砚在船尾掌着橹,橹入水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拨开水面。他掌橹的时候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前方的航向上。他偶尔侧目看一眼沈辞微——她坐在船舷边的姿势很稳,背挺直着,双手搁在膝头,布袋放在脚边。布袋口露出一点点干栀子花瓣的边缘,被海风吹得轻轻颤着。
      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岛已经彻底看不到了。海面四望无际,只有蓝色的水和更远处的天空。沈辞微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头上,指节白皙细瘦,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一条横贯的旧裂痕还在,浅了一些可纹路没有消失。她用左手拇指沿着那道裂痕慢慢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把两只手合拢握成了拳。
      "裴砚。"她开口了,声音被海风送过去时有些散。
      "嗯?"
      "到了那边,你会告诉他们吗?"
      裴砚掌橹的手没有停。他的视线还看着前方的海面,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会。可温如月会写一封信。"
      她想了想说:"那就写吧。写我走了,写花开了,写我很好。他看了会信的。"
      裴砚没有回答。橹入水又拨开,一道水纹从船尾向两侧散开去。海面上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尽,日头从云层后面完全升出来了,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沈辞微把身体往光的那一侧挪了一点,让日光落在她的膝头和手背上,让那片暖意透过棉布渗进皮肤里。
      她靠着船舷合上了眼。船行的晃动和橹入水的声音把她轻轻地摇着,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哄一个很累很累的人入睡。她没有真的睡着,可她一直闭着眼,感觉到日光在自己脸上缓缓移动着,从左侧移到正中又慢慢移到右侧。她闭着眼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又像什么也没想,只有一些画面像浮在水面上的树叶一样从她合着的眼皮底下漂过去——别院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花苞、雪夜里那件裹着她冰凉身体的狐裘、夜市灯光下递到她面前的那支银簪、江州那座青石桥头的老槐树、谷地里那棵正慢慢长高的柠檬树、岛上那排刚刚落尽了花的栀子花枝。
      她把这些画面一只一只地放走,看它们漂远,没有伸手去捞。船行的方向始终朝着西边,日头从船头移到了船尾,把她的影子从前方挪到了后方。她在那些远去的光影里慢慢把自己的呼吸放平了。
      将近黄昏的时候,裴砚说了一句"快到了"。她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的海面上浮出了另一座岛的轮廓,比之前的岛更小,岸边没有码头,只有几块礁石自然形成的一道浅湾。岛上有一间矮矮的石屋,屋顶压着几块大礁石防风,屋前空地上插着一根光秃秃的竹竿,竿顶没有挂任何东西。
      船靠岸的时候裴砚先跳下去把缆绳系在一块礁石上,然后转身伸手扶她。她踩上礁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她站稳之后松开他的手,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四顾看了看这座岛。岛上的风比之前的岛更轻一些,空气里有种不同的植物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她不熟悉的干草和沙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间石屋的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灶台边堆着一小捆干柴和半袋米。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竹席还泛着新晒的草香。她把布袋放在床上,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对着海面,日头正在西沉,把整片海面烧成一片金红色的碎光。
      裴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在屋里四下打量。他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圈之后收回来,落在她放在床上的那只布袋上。
      "裴砚,"她转过身来对着他,"你回去吧。天要黑了。"
      裴砚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一点:"我再留一夜。明天天亮走。"
      她点了点头,没有推他。她从布袋里掏出那枚碧色的卵石放在窗台上,又把那根糖人竹签挨着卵石放好,最后把那只素白的荷包挂在了床头的木钉上。她做完这些之后在床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那天夜里裴砚在屋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堆火,火苗在海风里斜斜地晃着,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裴砚蹲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树枝拨弄柴火,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夜渐深了之后火堆矮了下去,裴砚靠着石屋的墙壁合了眼。她站起来回到屋里,把门轻轻带上,在黑暗里躺下去。床板比她惯睡的那张硬一些,可被褥是暖的。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和之前那座岛上的浪声不太一样——更轻一些,更缓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把一句话分成很多段说。
      她把手里那枚红绳结的平安扣贴在胸口,合上了眼。明天裴砚走之后,这座岛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要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呼吸放缓、把日子过慢、把每一刻都掰开来仔细看仔细尝。要像她跟谢云辞说的那样——活着。让他知道她活着。
      她在那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窗外海面上的月光正在云层后缓缓地移动着,把浪花的银白色从这头推到那头,再从那边慢慢推回来。没有中断过,像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那样动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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