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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太阳 当我父亲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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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爆破接连响起,大片的玻璃碎片从临街窗口向外飞溅。酒吧内部的灯光时不时有短暂的晃动,有人影在窗口快速冲撞、扑倒。
不知是蹲久了还是害怕,腿软得像面条。望月太阳抬头张望了几次,只能看到混乱的人影轮廓,看不清谁在开枪,也看不清杀手先生在哪里。偶尔有枪口短暂闪出的火光,一闪即灭,没有见到一人走出酒吧的大门。
回家还是捂着耳朵心惊胆战地躲在树丛后?杀手先生给了他选择。
而望月太阳选择跑去1公里开外的电话亭报警。
接线的警员让他躲远点,别靠近酒吧,警车10分钟后会赶到,他乖巧应下。
五枚由500日元硬币兑换来的100日元硬币摊在手心里,他犹豫了一会,朝着投币口投下一枚。10日元就可以通话一分钟,平日里他绝对舍不得用100日元打电话。
“莫西莫西?哪位?”听筒传来女人略带撒娇的声音,背景音里没有枪火的轰鸣声,只有悠扬的小提琴声和钢琴声断断续续进了望月太阳耳朵。
少年咬了咬下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勾住垂落的电话线。
他无法说话。
“莫西莫西?有人在吗?奇怪?怎么没声?恶作剧吗?”
“honey,怎么了?”电话里又传来一道外国口音的男声,操着一口蹩脚的日语。
一串轻快愉悦的笑声自女人口中溢出,“没事,亲爱的,可能是个恶作剧电话。我挂了,我们继续跳舞吧!”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他也得知母亲安然无事,无需再担心。
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双腿像是走进了混浊的泥沼,在一点点下坠,空气粘稠成团,糊住了口鼻,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呢?
听筒从手中滑落,在身侧前后摇晃,他蹲了下来,倚坐在电话亭的玻璃门前,终究无法克制地大声喊了出来:“啊——啊——”
——妈妈,今天你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让我把文件送到酒吧,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你根本没有在那里等我,也没有在我出门的时候提醒我一句注意安全。
——妈妈,你现在开心吗?在寻欢作乐的时候有稍微想到我吗?如果我今天在那个酒吧死去,你会稍微想起我吗?
——妈妈,你讨厌我了吗?
仅仅喊了两声他就捂住了嘴,所思所想全吞进了胃里,撑得胃鼓鼓胀胀。
周边是居民楼,现在是晚上,他不能不管不顾大喊大叫影响到别人的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亭的玻璃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高大的男人双手环臂侧身倚靠在门前,长腿微曲,书包挂在肩头,见他望来,双眉微不可察地向两边鬓角撇了撇,嘴巴一张一合,做了个“我回来了”的口型。
——是杀手先生!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现在酒吧已经被警车包得水泄不通,我猜是你打的电话,周边只有这那个电话亭最近,就找了过来。”
【不愧是绿川先生啊,这也能猜到!】
依旧是杀手先生问他想去哪里,他摇头不想回家,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漫咖。明亮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杀手先生就坐在他身旁,手托着下巴,耐心地和他交流今天所发生的事。
望月太阳注意到他下颌的胡茬更长了,像是几天没好好打理,眼下也裹着淡淡的青影。
“怎么?我几天没洗澡了,是不是看上去很邋遢?”他左右闻了闻衣服的腋下,皱起鼻子问道,“身上是不是还有味道?”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闻到,绿川先生一点都不邋遢,明明看上去很有男子气概啊!我什么时候也能长胡子啊?】
“望月君的话,再过几年就可以了呀。”
【我可以摸摸吗?】
“你说胡子吗?”坐在身旁的人笑着点了点头。
望月太阳小心伸出手,指尖擦过对方下颌的胡茬。短短的硬须擦过指腹,带着粗糙细微的质感。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男人的胡子只会让他产生厌恶的情绪,只有绿川先生不会。
就算是杀手,他也没感到一丁点害怕。因为他杀了那个男人,保护了他和母亲。
无论如何他都会心怀感激,不会对他的职业产生偏见。
为何这样的人不能成为他的父亲呢?
他猛地闭上了眼,手缩回定在半空中,漆黑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
他知道,就算父亲死了,母亲也会再找别的男人。就因为他不是成年人,不能给母亲足够的钱,也给不了母亲想要的依靠,所以母亲才一次又一次抛弃他吗?
他一点也不喜欢围绕在母亲身边的那些男人,那些人总是一开始说着甜言蜜语,登堂入室后立马变了模样,一点都不珍惜母亲。
如果可以选择……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绿川先生,你应该见过我的母亲吧,你觉得我的母亲怎么样?
身旁的人明显怔了一下,蓝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指的是?”
他斟酌再三写道:我的母亲很漂亮,也很受欢迎,她在17岁的时候生下我,现在也才29岁。如果你对我母亲感兴趣,你可以试着追求一下,你的长相应该是我母亲喜欢的类型,不会太困难。
看完他写的内容,杀手先生沉默了一瞬,“所以你想让我当你的父亲?”
【不行吗?】望月太阳一脸呆萌地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嘛?想要一个杀手当你的父亲?”杀手先生低低溢出一声笑意,似乎认为他在开玩笑。
【可是你对我很好,你也不像会打女人和孩子的那种人。】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就够了吗?你对我又了解多少呢?杀手才更容易实施暴力。”
【那些会动手的人才不会提前说出来。】
杀手先生无奈地揉了揉鼻梁,做出起身的动作,“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可能当你父亲,我也对你母亲不敢兴趣。喂!我可不想有个拖油瓶!”
望月太阳一看他要走,连忙扑上前抱住了他的腰,使劲地摇了摇头。
【我不提了,我不提了,你不想就算了。绿川先生,做不了父子,做朋友可以吗?我们以后可以再见面吗?】他在杀手先生的掌心上写字,小心翼翼试探着。
“朋友吗?”杀手先生轻声念叨着,阖眼思索了一会,突然转过身,严肃地望着他,“既然是朋友,望月君,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和你母亲分开?”
抱住腰的那双手一下子松开了,少年意识到杀手先生接下来想说什么,那是他在电话亭一直逃避的问题。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的母亲根本不在乎你?如果这次把文件送去酒吧的是你,你觉得你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吗?”
【母亲应该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那么做。】他下意识为母亲找借口。
“你根本没什么底气为你母亲辩解。”杀手先生只是投来淡淡的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你的母亲有虐待你吗?”
血色从他脸颊褪去,他收紧了拳头,不住地摇头。
站在面前的人擒住了他的手臂,掀起他活动不自然的左手衣袖,青紫色的淤青交错纵横。其他地方看都不用看,同样如此。
只要仔细观察少年的走路姿势和写字姿势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虐待吗?”
望月太阳一声不吭夺回手臂,迅速掀下衣袖遮住淤青。
“我查到一些事,你家的邻居清水由美光光是这两个月就多次报警反映,你家常常传来女人的怒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政府的民生委员来上门家访,你的母亲却一再拒绝谈话。你知道这回事吗?”
少年垂着头,一步步向后退,过长的发丝遮住了脸上阴郁的表情。
“抬起头来看我,不要逃避这个问题。想反驳就写下来告诉我。”杀手先生钳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什么肉,粗糙的指节似乎隔着皮直接磕到了骨头上。
稍微松了松手,下巴处就留下来两道青色的印子。光是这样,就像在虐待这个孩子。
可望月太阳对痛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你送到儿童救助中心,你在那里能安稳待到成年,不用担心吃饭和钱的问题,也不用充当你母亲的情绪出气筒。”
没有回应,杀手先生便自顾自说话,哪知望月太阳反抗的情绪相当强烈。
【不要!我不要和母亲分开!】
他写完字便丢开笔,像看着敌人一样凶狠地瞪了面前人一眼,掀开帘子冲出了漫咖。
这个夜晚还没过去,路边的草地结了一层寒霜,白蒙蒙地裹住草尖。
心犹如此。
他本以为能交心的朋友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需要了,他才不需要什么朋友,他只要母亲就足够了!
那些伤痕母亲身上也有,母亲只是想让他感受她身上的痛,算不上什么虐待。母亲要让他记住,是他没用才让伤痕留在他们的身上。
他怎么能丢下母亲独自逃跑?他要永远永远永远保护母亲。
望月太阳跑跑停停,手一路擦着冰凉的泪水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
杀手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到底是什么时候才醒悟过来的呢?他真的很笨,需要人锲而不舍地提醒才能反应过来。
明明失去的是声音,耳朵也跟着聋了,眼睛也跟着失明了。
幸好,有人没有放弃他。
失语症的治疗母亲带他去了一次医院就不再去了,苏格兰便强制领着他继续治疗。
苏格兰拿来了一本《中国语的入门与进阶》,让他跟着磁带练习发音,说也许管点用。
生日的时候母亲又失约了,苏格兰带来了蛋糕和任天堂的游戏机。漫长的夜晚不再只有等待与失眠。
要不到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苏格兰会夹在当月订购的漫画杂志里一同送给他。
不再提起母亲虐待他的事,他却在这碎片式的陪伴中察觉到连接他和母亲的绳索渐渐有了松动。
“绿川先生,你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他终于有兴趣了解外面的世界,听听别人的故事。
“我的母亲啊,从哪里说起好呢?要讲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真的假的?你不会编故事给我听吧?”
苏格兰冲他眨了眨眼,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拍着胸脯开始回忆,“听好了,我刚出生的时候……”
他从1岁讲到7岁,从主线故事延伸出许多支线故事,原来,母亲与母亲能差那么多,那这些年来他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苏格兰,血缘,不是不可战胜的,对吗?
第二年冬天,他长高长胖了许多,班级里的座位从第一排调到了第四排。他唯一一双带绒的鞋破了个大洞,春秋的单鞋穿着挤脚,鞋底又容易打滑。
母亲说再忍忍,冬天就会过去。
苏格兰却送他了一双合脚的新鞋。
那就走吧。
“带我离开吧,绿川先生。”他穿上新鞋又蹦又跳,像只旋转不停的陀螺。
前方的路是被月光照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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