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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周 ...

  •   第十六章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江宁万达商场一楼中庭。
      许世海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加快脚步穿过商场门口那片被晒得反光的广场。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冷气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来,把他裹了一身的暑气尽数逼退。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然后径直往中庭走去。
      巴哥发的活动执行表他看过两遍。他的班次是下午两点到六点,工作内容是穿人偶服派发传单。人偶服是公司产品的造型,一个圆滚滚的卡通甜品,他之前来兼职的时候穿过一次——闷热,笨重,视线只能从头套那两个小孔里看出去,但胜在不用跟人说话。
      许世海来得早了些。中庭的摊位已经搭好了,背景板上印着公司logo和新品图片,几张展示桌摆成了扇形,样品托盘里的零食码得整整齐齐。巴哥正蹲在摊位后面刷手机,身边放着刚吃完的饭盒。许世海跟巴哥打了个招呼,顺便扫了一眼前面摊位上其他几张脸。阿May没在,应该是吃饭去了。另外两个是企划部的男生,以前见过。没有陌生面孔。
      许世海绕到摊位后面堆放物料的地方,找到了那套人偶服。许世海拉开背后的拉链,戴上头套。世界瞬间缩小了——缩成头套眼孔里那两个有限的圆圈。商场的灯光、人群、背景音乐里那首循环播放的广告歌,所有声音和光线都被毛绒面料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许世海试着走了两步,人偶服的脚掌拍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一个小朋友立刻注意到了他,拉着妈妈的手往这边指。许世海弯下腰,用毛茸茸的大手跟小朋友击了个掌,然后从摊位上抄起一摞传单,开始了他今天的工作。
      人偶服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闷热让每一分钟都变得黏稠而缓慢。许世海习惯了这种节奏——他在After Nine的舞台上跳过无数场舞,知道怎么在封闭的空间里调节呼吸,怎么用最小的动作幅度换取最大的舞台效果。他穿着这套笨重的行头在摊位前来回走动,发传单,跟小朋友击掌,偶尔停下来弯个腰让人拍照。
      突然,许世海透过那两个小孔,远远的看见阿May拉着那个高个子来了。从负一层的扶梯跑上来的——阿May在前面,高个子在后面。阿May跑到摊位后面抄起一把传单和扇子,递给高个子一半,然后晃了晃手里的云台相机,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了句什么。高个子接过传单,表情里带着一种刚吃饱饭的满足和被阿May训了一顿之后的半真半假的委屈。
      他穿着藏青色的衬衫。黑色休闲短裤。白色运动鞋。头发短而利落,发梢微微翘着。肩膀很宽,把衬衫的袖口撑得刚刚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递传单的时候若隐若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步态里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节奏感,每一脚都踩得很稳,但整体看起来又很轻盈——那种轻盈不是体重的轻盈,是心情的轻盈,是一个人从心底里觉得开心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弹性的节奏。
      许世海站在不远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高个子的侧脸刚好被下午的阳光从商场的天窗打下来照亮。浓眉。高鼻梁。下颌线条比三年前硬朗了些,褪去了少年感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男性的轮廓感。
      是他。就是他。三年前地铁站里那个弯腰帮他拎编织袋的人。那个送他一盒泡芙的人。那个在站台上冲他挥拳喊“别怕”的人。
      许世海的手指在人偶服上轻轻收拢,指尖陷进柔软的毛绒面料里,掌心微微发潮。他感受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不真实的确认感——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在转角处看到了自己三年前留下的标记。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世海的注意力从头套那两个小孔里,一次次地、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发传单的方式很有趣——不是那种机械的、手臂伸出去就收回来的动作。他每递出一张传单,都会微微弯一下腰,跟对方说一句什么,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傻笑。遇到带小孩的大妈,他会蹲下来,把传单递给小孩,然后抬头跟大妈说一句“新品试吃免费的就在那边”。遇到年轻女生,他会有点羞涩,传单递出去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遇到男生,他会多聊两句,有时候是“哥们你这球鞋不错”,有时候是“今天商场人真多”,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许世海发现自己在数。数他递了多少张传单,数他蹲下来跟小朋友说了几次话,数他笑了多少次。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极其荒谬,但更荒谬的是,他停不下来。
      在这个过程里,他逐渐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的善意是天生的,像阳光一样不加挑选地洒向每一个人。他对大妈的态度和对小朋友的态度一样真诚,对男生的热络和对女生的礼貌来自同一种骨子里的教养。他不是在刻意表现得友善——他是真的觉得每个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这种认知让许世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矛盾的感受。一方面,他更加肯定这个人就是三年前地铁站里那个高个子——那种弯腰平视的姿态,那种自然而然的体贴,那种对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和三年前如出一辙。另一方面,他也更加确定,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他用善意普照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个。不多不少,不特殊,应该不会被记住。
      下午四点半左右,人偶服里的温度已经逼近了许世海的忍耐极限。他发完一轮传单,走回摊位后面,靠在墙边想歇口气。人偶服的手套太厚了,手指在里面完全使不上力。他试着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但人偶服那两根粗短的手指根本夹不住,瓶子在他手里滚来滚去,像一只在冰面上打滑的企鹅。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那只手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和三年前他拎起那个编织袋的动作如出一辙。
      许世海在头套里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人偶服那两只笨拙的手,解开头套的卡扣。头套摘下来的那一瞬,外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和头套里闷热潮湿的空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温差,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汗水浸湿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汗珠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张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乌蒙山到南京站的绿皮火车,从白班服务员到夜场舞者,从被堵在洗手间里烫伤下腹到坐在东哥办公室里拿到赔偿款。他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想过还会再次遇见这个人。但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眼神里带着一种完全没有被时间磨损的、纯粹的关切。
      但许世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礼貌、友善、带着一点自来熟的关切,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认出他的惊喜,没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困惑,没有任何超出“第一次见面”的情绪波动。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三年前在地铁站里帮过一个迷路的少年。不记得那个编织袋,不记得那张纸条,不记得那个加油的拳头,不记得那盒被他当作“甜油条”的闪电泡芙。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重逢的惊喜,没有任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犹豫,只有礼貌的、友好的、不带任何过往记忆的初次见面。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在许世海心口某个他从未正视过的位置轻轻刺了一下。不深,但很准。他咽了一下口水,把那根针从意识里拔出来,暂时放在一边。然后他露出一个笑容——不是舞台上那个被灯光打磨过的职业微笑,而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在面对一个让他莫名觉得安心的人时,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带着酒窝的浅笑。
      “谢谢你。”许世海伸手接过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喝水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瓶口上方偷偷看过去,看到那个高个子正盯着自己——不,不是盯着,是那种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注视,像是刚才他摘头套的那几秒里,对方也愣了一拍。许世海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不是晒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难以控制的红。
      放下水瓶的时候,许世海心里那根被拔掉的针留下的针眼,忽然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温水填满了。他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啊。
      “你好高哦,”他微微偏了偏头,“你记得我吗?”
      话一出口许世海就后悔了。明明刚才还在心里决定要假装没见过重新认识,怎么一开口就暴露了。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他就是不想装作没见过。不是不能,是不想。
      高个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卡顿。他的眉毛先是微微拧了一下——那应该是大脑在搜索记忆的微表情——然后是恍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个明显比之前更灿烂、更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打开了一盏灯。
      “嗯嗯,我冲你竖了个大拇指……你当时在喂野猫……是大前天在路口见过……”
      大前天?许世海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大前天在路口喂猫的时候,停在路边的那辆出租车里摇下车窗冲他竖大拇指的人,是他。
      “啊?那个人是你呀?”许世海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那个出租车里的人影他当时根本没看清,只隐约记得有人冲他比了个手势,然后就开走了。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擦肩而过了。
      “啊?”高个子也茫然地应了一声。
      “我是说在那之前……”许世海的声音小了下去。三年前,地铁站,编织袋,泡芙。这些关键词都涌到了嗓子眼,但他又咽了回去。
      “记得!”陈象还是那个憨笑的表情,轻轻的说了一句。
      许世海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他还记得!许世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不知为何,陈象说完这句也不再言语。只是看向许世海的眼神带着安慰。这种可怜一个人的眼神,许世海从小看到大,他太熟悉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世海决定先单独调整一下自己的思绪,他重新戴上头套,整理了一下人偶服的衣摆,回到人群中继续发传单。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另一个兼职的女生到了。许世海跟她去洗手间门□□接了人偶服,自己再进洗手间换了衣服。他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旧T恤脱下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白T恤。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傻笑。为什么?因为他还记得自己吗?
      许世海扶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的、脸颊泛红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的人。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在After Nine见惯风月,听过无数情话看过无数暧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任何超出朋友关系的想法。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方面天生迟钝,是不是从小到大的生存压力把他的情感需求整个屏蔽了。但此刻,他站在这个陌生的商场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洋洋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那不是感激——每一个帮过他的人他都心存感激,但这种感觉和感激不一样。那也不是崇拜——他在舞台上被追光照着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和口哨声也曾让他心跳加速,但那种加速是表演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和这种感觉不一样。
      这种感觉更像是——他看到他发传单的时候会弯腰,心跳就漏一拍。看到他被巴哥训话的时候挠后脑勺,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看到他递过来那瓶水的时候,觉得整个商场中庭的灯光都变亮了。
      许世海伸手弹掉脸颊边最后一滴水珠,推开洗手间的门,往摊位方向走去。
      陈象还在摊位上,正弯腰把地上的物料箱往角落里码放整齐。他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了一点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商场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看到许世海和巴哥他们交谈了几句,就向自己走过来,马上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露出一个憨笑。
      “你真的好高哦!”
      许世海站在陈象面前,发现自己即便站直了也只到陈象锁骨的位置。一六八对一八五,这个身高差在摘掉头套之后变得格外具体。许世海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陈象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比他在地铁站记忆中的更亮一些,也比他整个下午透过人偶服小孔偷看时更生动——因为这一次,这双眼睛没有看传单,没有看大妈,没有看小朋友,没有看物料设备。他在看自己。只看着自己。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许世海,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许世海伸出手。这句自我介绍刚才他在心里已经默念了无数遍了,确保每个字的发音都不会出错。但是他感觉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在发抖,是那种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只在指尖最末端,像蜻蜓点在湖面上的涟漪。他担心对方察觉到,但又隐约希望对方能察觉到。
      “陈象。”陈象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虎口那层薄薄的茧轻轻擦过许世海的指节,留下一种微妙的、砂纸般的触感。
      许世海近距离看见陈象紧实饱满的胸肌,目光不自觉顺着身形上下扫了一圈。身为舞蹈班助教的本能立刻冒了出来,下意识在心里衡量这身骨架适配什么舞种,思索间顺口说了一句:“你身材挺好的。”
      就这一秒。许世海握着陈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修炼的所有社交技巧在这一秒全部崩塌,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哗啦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许世海扪心自问,自己可以周旋客人的调笑,可以适应牛妈的娘炮,可以接受东哥的吻腮,甚至可以应付汪敏的步步紧逼。像舞台上精准的走位一样,从不失误。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高大个面前就头脑短路,胡言乱语。
      “大学时候是校足球队的。”陈象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他把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看着许世海。
      “怪不得”许世海低下头,慌乱的想找点什么事情做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想,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收进裤兜里,“我加你微信了。”
      “通过了。”陈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许世海还在尴尬的状态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别:“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工作,我要赶回新街口那边。”
      “明天见。”陈象抬头又是那个憨笑。
      许世海看着那个念念不忘了三年的憨笑,脑子一热。
      他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把手臂环上了陈象的脖颈。
      这个动作对于许世海来说并不费力——他在练功房里踮过无数次脚,脚踝的力量足够支撑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但抱住这个人的感觉和抱住任何一个舞伴都不一样。这个人的肩膀比他记忆中更宽,后背的肌肉在他的手臂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陈象的体温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下午劳动后残留的热度,和一种很淡的、柑橘调的香水味。陈象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节奏不稳,有一点急,像一个被突然袭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呼吸频率的人。
      “别怕!加油!”挥出的那个拳头姿势。
      这个画面一直藏在许世海内心深处,他一直想跟高个子说谢谢。
      他跟东哥说过,跟攸宁哥说过,跟每个帮助过他的人都发自内心的感谢过,但是杨老师和高个子没有机会,一直都没有机会。
      杨老师最后的那个拥抱和那句“孩子!别怕!”这么多年了,还会出现在许世海的梦里,在梦里许世海只会哭,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杨老师。
      现在突然明白了,千言万语无法表述,那就是一个拥抱可以表达。
      这个拥抱迟到三年了,许世海一直想好好谢谢这个高个子。
      谢谢你!陈象!
      许世海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仰头对陈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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