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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

  •   第十五章
      周四下午两点,许世海刚从练功房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阿May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许世海点开的时候下意识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两格——阿May的语音向来中气十足,放在安静的练功房走廊里能震出回声。果然,扬声器里传来她劈头盖脸的问候:“四妹!下午忙不忙?不忙来姐公司一趟!我又攒了一堆样品,拍完产品图堆在那没人吃,好多都没拆封,你过来拿走,回去跟你哥他们分了!”
      许世海听完,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表情。他把练功服换下来,套上那件洗得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的旧T恤,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阿May的公司许世海去过好几次。自从几个月前阿May跳槽到这家食品公司做新媒体运营,她就成了许世海兼职工作的又一来源——她公司周末在商场做线下促销活动,需要派单人员,阿May总是第一个想到他。派传单的活儿不累,就是站几个小时,工资现结。穿人偶服的话一天一百五,不穿人偶服就少一点,一天一百二。许世海对穿不穿人偶服干活没有挑剔,为了舞台效果他都能反串穿女装跳舞。给多少钱干多少活,他对所有凭力气挣钱的工作都一视同仁。
      二楼的舞蹈助教工作本来排班就少。如果是寒暑假的时候,那少儿培训班确实爆满,几乎每周下午都有课,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连上三节,小腿酸得像灌了铅。但一到开学季,孩子们回了学校,下午的课就换成了成人兴趣班。来上成人班的学员本就不多,排班稀稀拉拉的,有时候一周只有两天下午有课。许世海不是邱老师手下唯一的助教,排班少了收入就降,所以派发传单这活很自然地填补了兼职的空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挣一百是一百。
      地铁一号线坐到新街口,换乘二号线再坐几站,出来走个几百米就到了。阿May所在的那家公司租了写字楼的八楼整层,楼下几层是商场和餐饮,工作日午后的写字楼大堂人不算多,几部电梯安安静静地停在一楼,锃亮的不锈钢门映着大堂地砖上的反光。
      许世海进了大堂,径直往电梯间走。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旧T恤和深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他按了上行键。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八楼,靠着轿厢壁站好,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就在电梯升到二楼的时候,对面那部观光电梯从上面下来了。
      这栋写字楼的电梯井是并排设计的,两部电梯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玻璃幕墙。也就是说,如果你站在其中一部电梯里,而另一部电梯正好从对面经过,你是可以看到对面轿厢里的乘客的——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隔着两层玻璃,像隔着水族馆的水箱看另一条鱼游过去。
      许世海先是看到了一个轮廓。
      那个人个子极高,在一米八往上,肩膀很宽,把一件藏青色的衬衫撑得饱满利落。短发,发梢不知道是用了发蜡还是天生翘起来一撮,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金毛犬。他站在下行电梯的正中间,两只手拎着一个单肩包。
      电梯交错的速度很快——轿厢与轿厢在透明玻璃幕墙的两侧擦身而过,光滑的玻璃门上映出彼此模糊的倒影。许世海隔着那两层玻璃,只来得及看到那个人微微侧过的半张脸。浓眉。高鼻梁。嘴角好像翘着,带着一种毫无来由的、傻乎乎的笑意。那只翘起来的发梢在电梯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观光电梯匀速滑向一楼大堂,许世海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本能地转头,想再确认一眼。可视野受限于擦身而过的电梯井结构,对面那部下行的电梯已经沉入了视线不可及的下方。他只能透过观光电梯的透明玻璃外墙,远远地望见一楼大堂的旋转门,那个高个子正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脚步轻快,甚至有些雀跃——不是走,是蹦跶,那长手长脚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拆完快递的长颈鹿,因为过于开心而完全放弃了对步伐的控制。手里那个单肩包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在大堂外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许世海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肩带。他在脑子里飞速调取三年前的画面。南京站地铁口,那个弯腰帮自己拎编织袋的高个子大学生,穿着深蓝色运动卫衣,胸口印着学校logo。他很仔细地看了皱巴巴的纸条,特意送自己上了三号线,还把一袋价格不菲的泡芙给了自己充饥。他当时站在站台上,冲自己挥起一个加油的拳头,说了一声“别怕,加油”。

      那个人的脸,他其实记得不太清了。三年前的地铁站里,他又慌又饿,脑子是乱的,眼睛是湿的,根本顾不上仔细端详一个陌生人的五官。他只记得几个碎片——很高,很帅,很年轻,肩膀很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暖烘烘的,像乌蒙山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他记了三年,却不确定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他。隔着两层玻璃,几秒钟,半张侧脸,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这要能认出来才是见鬼了。
      许世海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没睡好。八楼到了,他走出电梯,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阿May已经在工位上等着他了。她的办公桌和其他人的桌子有一个显著的区别——别人的桌上堆的是文件、笔记本、马克杯,阿May的桌上堆的是零食。各种膨化食品、坚果炒货、糕点饼干、果脯蜜饯,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垒成了好几座小山。有的拆了封,有的没拆,基本上拆封过的都是已经拍过产品图了。只要角度摆好了,灯光打好了,相机拍完了,零食本身就成了多余的产物。
      “来来来,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阿May从桌底下又拽出一个帆布袋,开始往里塞东西,“都是刚拆封的,你拿回去跟杨攸宁他们分了。这个饼干特别好吃,芝士味的,我拍的时候差点没忍住自己吃了三包。这个坚果也不错,就是有点咸,你吃的时候多喝点水。你一直傻笑啥?”
      “没,刚才在电梯里看到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想起之前跟你提过的,地铁站给我指路的高个子。”许世海不好意思的又笑起来。
      阿May把帆布袋递过去,还挪揄了一句:“呦~这都已经大夏天了,我们四妹才开始思春?”
      许世海接过帆布袋,低头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够他们宿舍吃一个星期了。他说了声谢谢May姐。阿May摆了摆手,说了句客气啥,反正在这放着也是放着,过期了更浪费。阿May就是这个脾气,热情起来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你要是不让她对你好,她反而跟你急。
      许世海拎着那袋零食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阿May送他到电梯口,帮他按了下行键,嘴里还念叨着这周末江宁万达有活动,已经帮他安排在下午了,叫他回头在群里确认一下排班。许世海点头说好,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刚才在观光电梯里瞥见的那个身影。
      那个高个子从大堂门口蹦跶出去的样子——真的是蹦跶,两条长腿交替的频率比走路快,比跑步慢,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小幅度的跳跃,像一只刚从动物园跑出来解放自由了的长颈鹿。
      许世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觉得自己好笑——他就这么惦记一个三年前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那个高个子。他忙着生存,忙着跳舞,忙着应付汪敏的骚扰,忙着给妹妹攒学费。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回想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但那个加油的拳头,那个塞进他手里的纸盒,那声隔着地铁车门喊过来的“别怕”——这些东西像几粒被随手撒在花盆边上的种子,他没有浇水,没有施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但它们自己已经悄悄地生了根,长出了几片极小的叶子,安静地待在他心口某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里。刚才电梯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给他的感觉太像三年前地铁站遇到的那个高个子了。这些思绪像一阵风忽然吹过那个角落,把那几片叶子吹得晃了一晃。他这才发现,原来那些种子一直都在。
      第二天上午,许世海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兼职微信群里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一看,是巴哥发的入职欢迎。新来的活动执行,叫陈象,今天刚办完入职,明天开始跟活动。群里其他人已经在排队欢迎了,阿May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老刘发了一个“欢迎新人”,小唐发了一句“新人请发红包”,后面都是起哄的表情包。
      许世海下意识地点进了那个新人的头像。
      头像是一张照片——一个男生在足球场上跃起头球攻门的瞬间,被镜头定格在半空中。阳光很烈,草皮很绿,照片里的人穿着红色球衣,额头上绑着一条发带,整个人的姿态是那种全神贯注的、不顾一切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颗足球的专注。虽然只是一张远景全身照,面部细节放大以后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浓眉,高鼻梁,运动后泛红的脸颊,还有那个因为顶到球而咧到耳根的、灿烂得有点傻气的笑容。
      许世海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久到他意识到自己握着手机的姿势已经僵硬了,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加速。
      他把照片放大,用手指把那张脸拖到屏幕正中央。像素不太够,边缘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他记得。不是清清楚楚的记忆,是一种更深层的、埋藏在身体里的确认,像一种本能。就像你在人群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你故乡的方言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你还没有回过头,就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三年前,南京站地铁口。
      那个弯腰帮他拎编织袋的人。那个特意送他上了三号线的人。那个把一盒泡芙塞进他手里的人。那个人叫陈象。他叫陈象。他叫陈象。
      许世海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他的脑子有点乱。不对,是很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来分析这件事。
      今天入职!那昨天看到的那个蹦跶的“长颈鹿”,就也极有可能就是来面试的他。
      可是头像照片是远景,面部细节并不清晰,自己有可能认错了。世界这么大,南京这么多人,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真的是那个高个子,那又怎样?人家可能压根不记得三年前在地铁站顺手帮过一个迷路的人。或许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转身就忘了。
      自己为什么光想到有可能是他,心跳就快得像刚跳完一支半小时的独舞?
      他审视了自己内心深处,身边的帮过自己,被他标记的好人很多:攸宁哥,东哥,林老师,邱老师,May姐,小北哥……但是心理一直把那个高个子和送他的泡芙当成自己这辈子幸运开端,因为那盒泡芙顺利入职了After Nine,才有机会认识那么多好朋友。而那个高个子,是他离开故乡,身处异地第一个真心帮助他的人。
      前几天妹妹打电话来说,分数出来了,比她预估的还高,上一本肯定没问题。所以这段时间许世海心情都特别好,好像老天爷也察觉到他的开心,也天公作美,又让他遇见了那个人。
      他在群里其他人的欢迎消息后面,打了一行字。
      他打得很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他本来想像其他人一样发一句“欢迎新人”,但那四个字打在输入框里,他看着总觉得不够。不是不够礼貌,是不够——不够什么?不够特别?不够让他注意到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世海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输入框清空,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棉布洗过很多次之后有一种旧旧的、干净的味道。他想起那个高个子在站台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他拎起编织袋扛在肩上的那个动作——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帮一个陌生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在写什么字。
      明天。明天他就去活动现场。他可以假装不认识,假装是第一次见面,像其他兼职人员一样礼貌地打个招呼,说一句“你好我是许世海”。反正那个高个子不可能记得他。三年了,他从一个营养不良的十七岁少年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个子高了点,肩膀宽了点,皮肤也养白了。他在地铁站那天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差别大得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愣一下。
      但如果他真的不记得呢?
      许世海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压在枕头底下,决定不想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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