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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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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天后,东哥接到办案派出所民警打来的电话,告知了伤情鉴定报告结果。
东哥想了一下,打电话把杨攸宁和许世海叫来了三楼总经理室。
“鉴定结果出来了,法医鉴定为浅二度烫伤。”东哥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那是什么意思?”杨攸宁接话道,“可以抓他坐牢吗?”
“你想什么呢!”东哥无奈的摇摇头,“如果我们不签署谅解书的话,那确实可以申请治安拘留他五到十天,再让他赔一些钱。要么就是私下调解,让他多赔一点钱。”
“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他去坐牢!”杨攸宁情绪激动的嚷道。东哥没理他,转头望向事主,“小许,你怎么说?”
“东哥,我都听你的,你帮我决定就行。”许世海经过几天休息,已经恢复以往的冷静了。他只希望姓汪的不要再来骚扰自己,哪怕一分钱不赔都行,只求这个变态离自己越远越好。
东哥似乎早就猜到许世海会这么说,唇角勾起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朝许世海笑了笑,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汪敏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电话吵醒的不耐烦和隐约的警惕——东哥的号码他存过,知道是谁打来的。
“汪总,是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东哥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程度。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把警察告知的伤情鉴定结果转述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许世海这边,我们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有义务协助员工处理这件事。我咨询过律师了,给了两个处理建议。”
他停顿了一下。这种停顿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留白。
“第一个,走司法程序。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你这个情况——酒后、有预谋、有工具——属于情节较重。拘留所的条件我不用多说,你自己也清楚。另外民事诉讼这边,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加起来赔个六千到八千,法院怎么判怎么赔。你也不用再跟我讨价还价,这不是我的价,是法律定的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东哥没有催,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杨攸宁和许世海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看着东哥半靠半坐地倚在茶台边,语气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第二个,”东哥放下茶杯,“私下调解。医疗费、误工费、后续祛疤修复费,加起来两万。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总共三万。”
汪敏在电话那头刚要开口,东哥又补了一句:“另外,当众向许世海道歉。如果你愿意道歉,精神损失费那一万可以免掉。只需要赔两万就行。”他把“道歉”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不溅起任何水花,但每个听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片羽毛底下压着的重量。
汪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东哥,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那个叫阿May的小妹呢?她当众打我一巴掌,这事怎么算?我是不是也要精神损失费?你们公司的人动手打客人,还泼了客人一脸酒。这事传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吧?”
东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点:“汪总,你的意思我理解。但是一码归一码。你在洗手间里用打火机烫伤许世海,和你在卡座上被阿May扇耳光,是两件不同的事。不同的当事人,不同的行为,不同的法律责任。不能混在一起算。”
他停了一秒,补了一句:“而且阿May已经被公司开除了。你要追究她打你那一巴掌的责任。可以的。你直接去法院起诉就行,正常判下来大概是赔两千到三千。需要的话,等法院判完我就转给你,不用找那个孩子来开庭。”
“至于你被泼一脸酒的话,小北说是你欠他钱。跟这事没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温和平静。但杨攸宁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因为阿May根本不是被开除的。事发当晚,阿May回家之后哭得止不住,家里人问清楚了情况,觉得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上班太不安全,第二天就硬逼着她来辞职。她爸爸亲自来替她递了辞职信。邱老师连劝了三次都没劝住。东哥对汪敏说“开除了”,既回答了汪敏的所谓精神损失,表示公司已经做了相应处罚。又堵住了汪敏的嘴,不要妄想再拿这事跟许世海的事一起和稀泥。
汪敏没有再说话。他说了句“你等等”,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东哥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许世海——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不是畏缩,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尊严。
东哥见过太多在酒吧里被欺负的小孩。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趁机狮子大开口想捞一笔。许世海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提的人。估计是根本没想到自己可以要赔偿吧。那天东哥安排牛妈带他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再去民警指定的公安分局刑事技术室做了伤情鉴定,最后才去的医院处理伤口。回来后许世海给东哥发了一条让东哥在心底叹了口气的信息。
东哥这个医院花了是多少钱牛妈说是你出的钱让我别管那我转给你好了
东哥盯着许世海看了两秒,把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换了一泡新的。
过了快半个小时,电话响了。汪敏。
他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也没有了那种被冒犯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迫接受了不利局面的阴沉。他说他同意第二种方案。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东哥以为他要挂,但他又开口了。
“东哥,那个,我多转一万。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我还是会来酒吧捧场的。”
东哥说了句好,把账号发给了他。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三万块,一分不少。
东哥笑了笑,掂量着这姓汪的刚才应该不只咨询了懂法律的朋友,大概也去打听了After Nine背后老板的情况。
东哥把钱转给了许世海,又交代了几句——这笔钱是赔偿款,不是横财,拿着好好用,别乱花。许世海点了点头,点开余额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很轻地说了句谢谢东哥。
东哥摆了摆手,说别谢我,谢你自己。
许世海很自然的问谢自己什么,东哥没有回答。
许世海想了想,是谢谢自己一直坚守那个约法三章吗?确实!只要坚持原则。正常人的麻烦都可以避免,但是还是没法彻底规避出现汪敏这种非正常人类。
“东哥!那,那个汪总还会来酒吧吗?”
“他这人没皮没脸的!”东哥以为许世海担心自己坏了生意,宽慰道,“这种无耻之徒,估计没几天又会看见。”见许世海眉头不展,才知晓自己会错意了。
“嗯!你要是想彻底避免这种麻烦!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东哥扬起那个玩世不恭的标志性笑意。
“什么办法?”许世海立马抬起头来。
东哥上前伸手略带调戏的托起许世海的下巴,一脸坏笑的说“这个办法!”
从此之后,每当东哥到店里,许世海都会乖巧的凑到身边,叫一声:“东哥。”
东哥也都会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拉他到怀里坐一会。有时候还会当众人的面亲一下许世海的脸,眼里全是是恶趣味的得意。许世海也都回以带着深深酒窝的笑脸。
“四妹”爬上了After Nine老板东哥的床了,成为圈子里的又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当然也给许世海省下了太多麻烦事,以后再有人想搭讪小许,旁人都会一挥手劝道,算了吧!那个有主了,是东哥的人。你别想了。
只有杨攸宁知道,这只是东哥给许世海自保用的默许身份,其实两人并没有什么。
大家都知道东哥有对象,在国外读博。但圈子里有对象再偷吃个莺莺燕燕很常见,何况是东哥这样的身价和许世海这样的美少年。
同样是在这三天里,许世海知道了小北的身世。
那是在事发后的第二天傍晚。许世海跟着牛妈跑了派出所和医院一整天,下腹的伤口换了一次药,水泡已经消下去了一些,但灼伤的痕迹还是触目惊心。杨攸宁给他带了晚饭过来就回去上班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累得没胃口。
门被敲响了。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矮柜上,从里面掏出一管药膏、一包医用纱布、一卷透气胶带和一瓶碘伏。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祛疤膏,效果很好,涂的时候要先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用碘伏消毒,等干了再上药,上完药不要用纱布捂太紧,要透气。”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平板的、不太有起伏的调子,但每个步骤都交代得很仔细,像是怕许世海记不住。
许世海看着他蹲在地上打开碘伏瓶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小北哥,你说你以前用过,你以前也受过伤吗?”
小北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烫伤。”小北说。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手腕上那根皮筋,扯一下,弹回去,再扯一下。
“我爸妈以前在我们那里开工厂,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也衣食无忧。因为家里条件还可以,所以我从小练舞。受伤是家常便饭。脚踝扭过三次,膝盖积液抽过两次,最严重的一次从把杆上摔下来,腰上缝了七针,躺了两个月才重新站起来。”小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说到“躺了两个月”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后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七针留下的疤还在不在。
小北沉默了几秒钟。吸顶灯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把他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后来他们离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再疼痛的事。大概是读初中的时候,家里工厂经营不善,倒闭关门了,他爸爸老想着东山再起,一直在折腾。家里的日子开始过的鸡飞狗跳了。他妈妈三天两头的跟他爸爸吵架。最后还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家是朝鲜族,老家在吉林延边,他爸那一边的亲戚很多都在韩国。他爸妈离婚之后,他爸跟着那边的亲戚去了首尔闯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人。也再也没有了联系。
他妈一个人带着他在沈阳生活,没有再婚,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直到小北大学毕业后,他经过圈子里的朋友介绍来夜场跳舞,他就只身一人来了南京。夜场主要都是跳一些擦边性质的艳舞,根本不是他喜欢的。他原本性子内向,也逼着自己多跟别人交际。就是想多挣点钱,让他妈不用活的那么幸苦,不用再一个人夜里为生计哭泣。
许世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想起自己蹲在乌蒙山的路边等杨老师回来的那些傍晚,想起妹妹站在家门口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母亲扫完街回来在门槛上用手势比划“今天领了工资”时疲惫又满足的笑容。
小北和他大概是从不同方向走过来的同类人——都是从泥土里往上爬的人,都习惯了受伤不喊疼,都有一个在远方等着的家人。
“小北哥,听说昨晚你泼了汪敏一脸酒。”
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条胶带贴好。他说:“我忍他很久了。以前我被他骗的时候,觉得自己蠢,活该。但是昨晚,我忽然觉得,不是我们蠢,是他坏。他就是个魔鬼。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他说完站起来,把药膏放在许世海手里,转身往外走。
许世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说了一句谢谢。
小北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皮筋轻轻晃动了一下。
同样是在这三天里,阿May就跳槽了新工作。
那是在事发后的第三天下午,阿May来宿舍看了许世海。她带了一盒泡芙,说是在河西那边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许世海接过泡芙的时候,发现盒子上印的logo和他保留了两年的那个纸盒一模一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泡芙盒放在床头的小架子上,和那个已经磨损泛白的旧纸盒并排摆着。
“May姐,他们说你昨天辞职了?”许世海小心翼翼的问。
“嘿!你猜我干嘛跑河西去?”阿May依旧是如往常般眉飞色舞,“老娘今天去建邺那边一家公司面试,直接无缝衔接找到新工作了。”
“这么好?”许世海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
“好啥!本来想先休息一段时间的,去看看演唱会什么的。没想到巴哥给我打电话,说他那缺人,他可以帮忙内推。我要是有需要可以先过去看看。我这一去,就面试上了。叫我去上班。”阿May又开始喋喋不休的说起来。“巴哥你见过吧?”
见许世海摇了摇头。阿 May 接着说道:“巴哥也是圈子里的,是个熊,经常泡 After Nine。跟我摇色子从来没赢过,菜得要命。”
阿Nay不知道的是,其实巴哥也是东哥给他打了电话才知道阿May辞职了。
东哥漫不经心的在电话里说:“小丫头人不错,工作能力也强。你不是最近在组建自己部门团队嘛!你要的话就自己打电话问问。不要的话也说一声,我还另一个朋友那也缺人。”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南京夏天的梧桐叶,绿了又绿,不声不响。许世海继续白天在舞蹈班做助教,晚上去After Nine跳舞。下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淡淡的、椭圆形的疤痕。小北送的祛疤膏他很认真地涂,每天早晚各一次,涂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一会儿那个疤痕,确认它又淡了一点,再放下衣摆。
六月初,妹妹打来电话,说高考考完了。
许世海当时刚结束一堂课,坐在练功房的地板上,背靠着落地镜。手机那头妹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做过类似的题型,说英语作文考的是她背过的范文话题,说文综选择题有好几道是她考前突击翻笔记翻到的。她说了很多,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翅膀扑棱得又急又欢。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哥,谢谢你。”
许世海握着手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想说你在家帮爸妈做了那么多事是你更辛苦,想说等你考上大学了哥就给你买新手机新电脑新衣服。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侧那个浅浅的酒窝。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来电显示。练功房里很安静,落地镜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穿旧T恤、头发扎成小马尾、肩膀瘦削。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乌蒙山的集市上,跪在一地散落的菌子和凝固的血迹中间,哭得浑身发抖。他以为那就是他这辈子的至暗时刻。后来他在南京站的地铁口迷了路,攥着一张纸条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以为那就是他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再后来,他在After Nine的洗手间里被一个喝醉的畜生按在墙角,膝盖磕在隔断门上,他以为那就是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坎了。
但他都走过来了。从乌蒙山走到南京站,从南京站走到After Nine,从白班服务员走到夜场舞者,从一个月存一千走到已经好几万的存款。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累,走了很多弯路,但他一直在往前走。
现在妹妹也考完了。她说考得很好,就等月底查分。
许世海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银行卡余额,又算了一遍——加上汪敏那三万赔偿款,他现在的存款已经够妹妹大学的开销了。如果妹妹能申请到奖学金,能拿到助学贷款,再加上他每个月固定汇过去的生活费,撑四年应该没有问题。
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好起来了。不是那种暴富暴贵的“好”,也不是那种一夜之间万事如意的“好”,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可以一点一点往前规划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好”。
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点点天光。那光还很远,还很微弱,但它是真的存在。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练功房地板上站起来,对着落地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要去After Nine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