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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晚上十点,After Nine的灯光准时暗了下来。许世海在台上跳完最后一支舞,退回二楼后台的时候,耳膜里还残留着低音炮的震动和客人们此起彼伏的掌声。化妆间的镜前灯亮得刺眼,他坐下来卸妆,对着镜子里那个还带着浓妆的人发了一会儿呆。卸妆棉按在额头上,冰凉的卸妆水渗进皮肤,他才感觉自己从“四妹”慢慢变回了许世海。
      手机亮了。屏幕上排满了绿色的微信消息气泡,全是阿May发来的。许世海一只手按着额头上的卸妆棉,另一只手点开了对话框。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确切地说,是一张抓拍——下午在商场摊位后面,他踮起脚抱着陈象的那个瞬间。照片里的陈象傻傻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只被突然袭击之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四肢的大型犬。而他自己,脚尖微微离地,手臂环着对方的脖颈,姿势倒是不难看——毕竟有舞蹈功底撑着,即使在情绪失控的边缘,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是帮他维持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要死了。”许世海对着手机屏幕,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他这才注意到,阿May的语音消息已经轰炸了十几条。他把手机音量调低,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点开第一条。扬声器里传来阿May刻意压制但根本压不住的激动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每一条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你之前跟我说过在地铁站帮你指路的那个人,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阿May的声音又尖又急,许世海听完最后一条,才发现自己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连带着右脸颊的酒窝深深浅浅地浮了出来,镜子中的自己原来笑得这么明显。
      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也是今天才确定是他
      阿May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直接弹了个语音电话过来。许世海犹豫了两秒,接了。扬声器那头传来阿May兴奋的连珠炮,音量比刚才高了不止一个级别:“他大前天也在路口看见你喂猫了!他当时坐在出租车上!还有还有,你前天来我公司拿零食时候一直在傻笑,我问过你笑什么,他说刚才上楼的时候在观光电梯里好像看到了给你指路的那个人了。啊~!你知道吗?我特意跟巴哥打听了下,那个时候正是陈象来面试的时间段,你真的没看错,真的是他哦!”
      “真的是他哦!”许世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在写字楼电梯里擦肩而过的身影,没有猜错。真的是他。不是错觉,不是最近没睡好产生的幻觉,不是他在自作多情地给陌生人强行建立联系。那个从对面观光电梯里一闪而过的、从大堂门口蹦跶出去的、像长颈鹿一样欢快的高个子,就是他。
      许世海的耳尖开始发烫。好在阿May没有注意到,她对这个八卦的热情已经膨胀到快要从屏幕那头溢出来了:“你们也太有缘了,这不就是天公作美嘛!你们加微信了没?”
      “加了!”
      “他约你出去玩了没?”
      “还没?”
      “那你约他呀!明天不是周一吗?我们连着两天加班,明天调休一天。你反正晚上才上班,白天不是都空着!”她噼里啪啦地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是嘴里在发射机关枪,“我跟你说,陈象这个人我虽然才认识两天,但我已经摸透他了。他就是那种没情调的木板男,又木又呆板,你要主动一点——”
      “May姐,”许世海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化妆间的排风扇盖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May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不再像机关枪,倒像一杯被调低了温度的热茶:“四妹,你觉得他很特别,给你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对吗?”
      许世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靠在化妆椅的椅背上。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化妆间里发胶和卸妆水的气味一点点抽出去。
      在After Nine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用“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这种问题问到的时候,他认真想过一次,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空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被记住的冲动。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没有。在周围所有人都忙着恋爱、分手、暧昧、吃醋的年纪,他忙着洗碗、端菜、拖地、压腿、排练、上台、调酒、寄钱回家。他没有想过这些。
      他想起下午在商场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的那个瞬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的、脸颊泛红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的人。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和感激不一样,和崇拜不一样,和舞台上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也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是自己的情感系统出了什么bug,一个从未被触发过的功能忽然被误触了,仅此而已。
      他现在忽然想通了这个问题。他在After Nine见过太多温柔——东哥对他们的照顾是温柔,小北送他祛疤膏是温柔,阿May替他出头是温柔。每一种温柔都让他觉得温暖、觉得被善待,但没有一种温柔会让他产生此刻这种感觉——这种心跳不受控制、呼吸节奏被打乱、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嗯”,阿May说的是对的。不一样。
      “那你就主动一点。”阿May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气笃定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在给赛前选手布置战术,“你可以送他礼物,可以约他出去玩。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许世海坐在化妆台前,拇指在陈象的微信头像上悬了好一会儿。那个足球场上跃起头球攻门的瞬间定格在屏幕正中央,阳光很烈,草皮很绿,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又傻气。他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他想起阿May说的“送礼物”——送什么?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他叫陈象,大学校练过足球,穿衬衫很好看,发传单的时候会弯腰,拧瓶盖的动作很稳,笑起来会露出一排白牙,耳朵容易红,被抱住的时候会僵住。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不对,他应该喜欢吃闪电泡芙,那时候他硬塞给自己填肚子的那家。
      许世海把手机屏幕按灭,卸完妆站起来。决定了,明天就去买那家泡芙送他。
      许世海照例去吧台帮忙。他站在吧台后面,用干净的白布擦拭高脚杯,一只一只擦得透亮,倒挂在头顶的杯架上。程哥在吧台另一头切柠檬,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柠檬皮被切开后特有的清新辛辣的味道。
      程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他在After Nine做了好几年调酒师,什么客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早就练出了一副刀枪不入的从容。他切完了一整排柠檬,把刀放在砧板边上,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了许世海一眼。
      “小许,你个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世海手里的高脚杯差点滑出去。
      “什么?”他稳住声音。
      程哥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愣了一下,然后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回许世海终于听清了每一个字:“你哥!杨攸宁!是不是谈恋爱了!”
      原来问的是杨攸宁。
      许世海松了口气,把擦好的高脚杯挂上杯架,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杨攸宁最近的确经常一下午不见人影,以前他都会和小宇哥他们一起去吃晚饭,现在基本不去了,偶尔还会对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笑。许世海上周还问过他一次下午干嘛去了,杨攸宁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出去转了一圈”,然后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但许世海没多想。
      “大家都在传,”程哥拿起一片柠檬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去,“说最近总看到杨攸宁跟一个男孩在一起。个子小小的,跟你差不多高,娃娃脸,长得很可爱。有几次在员工通道那边送杨攸宁来上班,被小宇撞见过。”
      许世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杨攸宁是直男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当年他从白班服务员转到夜场跳舞的时候,杨攸宁的反应不仅仅是担心,更多的是纯粹的厌恶。那种厌恶是真实的、根深蒂固的、不需要任何掩饰的。一个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杨攸宁说自己是直男,许世海从来没有怀疑过。
      就连刚才程哥说杨攸宁谈恋爱了,许世海第一反应还是交女朋友了。
      个子小小的,娃娃脸,长得很可爱——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组合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After Nine见过这样一个人。程哥显然也只是纯好奇,不是为了八卦而八卦。他从新调的那杯金汤力里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味道,又加了半勺糖浆,然后自言自语般地说:“杨攸宁那人吧,平时表现得太直了。要是他真的在跟一个男孩子谈恋爱,那可就有意思了。”
      “不太可能吧。”许世海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但说出口之后,那笃定的语气在空气中飘浮了两秒,又落回了他自己的耳朵里,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杨攸宁最近确实有些变化。不只是对着手机笑,还有更多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改变。他开始主动洗衣服了——以前他的衣服都是攒着在床头等许世海给他洗,现在每隔两三天自己就会洗。他开始在意自己的穿搭了——以前出门就是随便捞一件黑色T恤套上,现在会在宿舍那面斑驳的穿衣镜前站上好一会儿,把两件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衬衫翻来覆去地比。许世海当时觉得这些都只是杨攸宁个人的变化,没把它们和“谈恋爱”联系在一起。但此刻程哥的几句话把这些散落的细节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如果程哥说的是真的——杨攸宁,那个当年因为许世海要去夜场跳舞而大发雷霆、指着同性恋三个字破口大骂的杨攸宁,自己正在和一个男孩交往?
      这个念头过于荒唐,许世海不敢往下想了。程哥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说:“行了,我也就随便问问。不过你跟攸宁一个宿舍上下铺的,你留意一下吧。他那个脾气你是最清楚的,别看外表好像挺冲,其实内心未必。爱憎分明的人往往最看不开的,就是自己。”
      许世海点了点头,继续擦他的高脚杯。但他擦着擦着就停了下来,手指停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如果这事是真的,如果杨攸宁真的在跟一个男孩谈恋爱,那他这几年在许世海面前骂过的每一句“变态”“恶心”“人渣”,到头来都变成了对准自己心口的回旋镖。他承受的挣扎和痛苦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少。而杨攸宁那种拧巴的性格,又注定了他不会轻易向任何人开口求助。他不是那种会在深夜拉着人谈心的人,他只会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一个人咬牙把所有的矛盾、困惑和自我否定都硬扛下来。
      许世海决定先不声张,也不追问。先慢慢留心注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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