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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生死博弈 ...

  •   T3航站楼的穹顶极高,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飞往C市航班的登机提醒。

      一中教务处催命的连环夺命考勤,外加明天早自习的巡校排班表,硬生生把姜至的私人滞留期全部榨干,他必须赶上今夜的末班机返回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城市。

      时月穿着一件浅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出发层的安检黄黄线界壁之外,周遭不仅有熙熙攘攘的旅客,还不远不近地跟着两名便衣警员,经过白天的技术定性,她目前的护卫等级已经被直接拉满。

      男人把登机牌塞进那件灰风衣的衣兜,他停在前方的通道口,视线越过几步远的距离,死死定格在小姑娘身上,那步子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挪不动道。

      把一个刚成年、还被疯子盯上的半大姑娘单独抛在几百公里外的异乡,这种反常理的倒行逆施几乎要撕碎他的五脏六腑。

      她笔直地站立着,等待着常规的挥手告别流程。

      在跨过安检口安界线的那一刻,姜至的脚步猛然煞住,根本不管周围旅客诧异的目光,身躯骤然回折,几步大跨逆行,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烟火气,疾步冲回到她身前。

      时月只感觉到眼前暗袭来一片宽广的阴影,男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手指扣着小姑娘的下巴,低下那颗总爱居高临下教训人的头颅。

      一个极度克制、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重的吻,毫无预兆地紧紧压在她额头中央。

      没有那些油腔滑调的辞藻堆砌,没有成年人游刃有余的游猎算计,只有干燥粗狂的唇腹温度,夹杂着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冷香,随着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相触的皮肤重重地凿进时月的神经中枢,带着真切到让人发慌的不安跟挂心。

      时月整个机体发生了强制停跳,手指僵直悬在衣摆半空,连呼吸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接驳许可。

      “别让哥哥成天提心吊胆的,好吗?”

      他的唇瓣微微离开时月的前额,两人的视线在不到几公分的微距里轰然撞击。

      那沙哑暗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将一腔烂在肚子里的血肉揉碎了喂到她跟前。

      时月呆愣在原地,在这个巨大的公共集散地,往日里那套逢此场景必出动嘲讽“没有真正血缘关系”、“异性兄妹能不能亲亲”的超级逻辑阀门,在这句极沉的温热剖白前彻彻底底生锈失效了。

      那些用公式堆满的运算板被抛到九霄云外,时月甚至忘了眨眼。

      她迎着姜至那双爬满红丝的眼瞳,唇线紧绷,接着,用一种不惨杂任何反叛的肃穆与臣服,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看见小姑娘老老实实的承诺反馈,男人胸膛里那股憋着的气才勉强卸掉一半,宽热的掌心在她发丝上用力地揉了两把,将那丝长发拨得有些凌乱。

      待一切落定,那道背影终于转过身,裹带着满盈的不甘与难竭的心火,大步跨进了灯火通明的登机长廊。

      …………

      四年的时间跨度在庞杂的学分与论文日程中被压缩到底,当年那个偏执黑客的消失化作互联网底层的一串死代码,那句隔着屏幕传来的恶毒字眼跟随着一拨又一拨的毕业季,彻底沉进废弃的数据荒场里。

      B市大学城女生寝室,向一叶趴在书桌沿上,举着一份学生会印发的文件,凑近时月耳侧抛出一条升学捷径。

      “月亮,大学生领结婚证,计入国家一级证书体系,直接换算三个综合学分。”

      时月撩了撩眼皮,不动声色扫过那份文件,没接话。

      待无人时,面不改色调出电脑桌面,纯理性的运算逻辑在键盘上转化为一篇两万字的《高等教育体系下建立法定伴侣关系的效能收益分析》。

      文档最终打印成册,装订成一本蓝色封皮的硬质册子,平整地压进书包口袋,这是她准备用来洗脑姜至去民政局领证的终极论据。

      四年间的长假,两个家庭的来往走动愈发密切,昨夜季南枝在电话里的打趣声充斥在1204的阳台上。

      “月亮马上毕业了,你提前把事情办妥定下来。”

      C市落着绵密的大雨,姜至站在玄关前,右手拇指反复磨搓着食指指骨,牵手走过千百个日夜,小姑娘无名指的骨骼围度早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

      一件四方丝绒硬盒揣在他的西裤口袋里,沉甸甸的克重牵扯着向来从容的神经。

      …………

      社区外的大型超市,推车的滚轮在瓷砖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时月单手拎着一袋洗净的红提,书包口袋里的硬质书页透过隔层硌着腰侧,她的大脑疯狂计算着递交册子的最佳时间轴,试图在一场普通的采购中植入结婚命题。

      姜至负责单手推着购物车,右手全程插在裤兜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死死攥紧那个丝绒方盒。平日能够言辞犀利镇压群魔的班主任,今天一路保持了全路段的绝对静默。

      两人各自兜着难以明说的目的,在收银台前完成结账。

      超市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平移,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灌入大厅。

      “站里边躲雨,我去开车。”

      外头风雨交加,他刚迈下避雨的台阶,超市侧边的药房走廊里突然横穿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孩完全没顾及湿滑的车道,冒着密集的雨点径直往马路中央冲,试图去捡一颗顺坡滚落的橡胶皮球。

      几乎在同一秒,头顶正上方传来防盗网金属断裂的刺耳摩擦声。

      狂风扯断了五楼阳台外延的老化铁丝,一盆装满厚重湿土的陶瓷花盆脱离承重架,带着整整五层楼的高空势能,朝着楼下那个呆愣在雨里的小孩垂直狠砸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姜至根本没有任何思考时间,脱手扔掉十几斤重的购物袋,长腿在水洼中猛然发力,身躯爆发出极致的动能,双手撞碎雨幕,将男孩远远掀飞出危险区。

      “砰——!”

      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在暴雨中炸裂开来,从五楼坠落的花盆端端正正地砸中男人的头部,红泥陶瓷轰然碎裂,强悍的惯性抽断了他躯壳里所有的支撑力。

      那具身躯像坍塌的承重墙,重重掼倒在水泥地砖上,猩红的液体成股喷涌,顺着额角的豁口大量淌落地面,迅速在漫天雨水中漾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时月僵立在感应门内,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着痉挛,购物袋从脱力的指缝间滑落,砸在台阶上发出脆响,几颗橙子从破裂的袋口滚出,一路厢滚进那片混着雨水和血水的坑洼里。

      倒在暴雨里的男人一动不动,眼皮重重阖拢,甚至连一丝闷哼声都没能溢出喉咙,所有的视听感知在碎裂的剧痛中被强制掐断,意识彻底沉入死寂的黑渊。

      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从五楼坠落的陶瓷碎片混着猩红的血迹,在御水湾生鲜超市门外糊成一滩。

      周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惊呼、拨打120的慌乱音节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姜至高大的身躯完全卸了力气,刺耳的蜂鸣彻底贯穿了视听中枢,在这片死寂的黑渊彻底合拢前,一只发颤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被泥水浸透的衣袖。

      “姜至。”

      时月的嗓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的睫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连动一根小指回应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急救车的红蓝爆闪灯撕破雨幕,医护人员强行架开那双紧攥的手。

      彻底断电的意识全盘宕机,任由那股寒意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海。

      C市第一人民医院,六楼急救中心。

      “手术中”的刺目红灯在阴冷的走廊上亮起,急乱的脚步声踏破了楼层的安静。

      季南枝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出了电梯,平日里八面玲珑、维持着端庄气度的姜家女主人,此刻因着极度的恐惧褪尽了血色。

      时姝跟在她身后,拐过走廊,视线越过惨白的灯光,落在时月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

      时月没回头,只是立在手术室冰冷的金属门外,抢救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厚重的门板屏蔽了所有的声响。

      口袋里的手机倏地亮起荧光,那是一条经过层层跳板加密的无归属地匿名短信。

      【心痛吗?】

      短短三个字符,犹如带刺的冰锥,将走廊上的消毒水味撕得粉碎。那些在时间洪流里蛰伏了四年的恶意,用一种最为野蛮残暴的物理毁灭,在此刻重新宣告了它的越界。

      时月站在日光灯下,视线死死钉在屏幕,周身的血液急剧降温,下一秒,指尖死死攥紧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急诊大楼。

      医院外,散发着烟渍味的网咖包厢里,键盘轴体发出连串的爆击声,暗网特制的《镜像博弈》房间内,代码流疯狂倾泻。

      房间的底层架构被第三方强行篡改,全程向境外黑客论坛开启了第一视角的实时直播信号。

      极度危险的挑衅者就端坐在死局的尽头,代号为塑月的ID高悬于屏幕顶端。

      “Moon。”

      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戏谑,沈朔将那些致命的病毒乱码一个接一个地砸进她的防御阵列,极具煽动性的字眼在公屏上滚动,

      “攻击才是最顶级的防御,你当年不是也深以为然吗?”

      他在逼着这头笼中兽卸下锁链,只要她敲下回车激活反向爆破程序,双方的足迹就会瞬间击穿局里的安全防火墙。

      他在拿那条人命要挟时月,他要拖着她一起踩烂法律的红线,变成被通缉的亡命徒。

      泛出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飞速跳跃的代码,四年前,姜至在酒店的单人床边,眼眶熬得通红,用近乎乞求的姿态强行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被重新激活。

      【哥哥赌不起。】

      手指重重扣下按键,时月未下达任何一条越界进攻的指令,纯理性的代码构筑起一道又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高墙,任凭对方的挑衅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来,防护网不断加固、重组,死死咬住不跨出红线半步的绝对底线。

      对方在那片毫无破绽的铜墙铁壁前彻底陷入了失去掌控的疯魔,攻击频率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秒延迟。

      就是这个微秒。

      时月布在防御底层的筛查陷阱瞬间收拢,海量的数据残渣在屏幕上汇聚、逆推,最终定格为一个跳动的红点坐标。

      C市,御水湾社区,5栋,五楼502室。

      花盆被推落的确切原点。

      手术室内,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再次发生剧烈起伏,厚重的陶土砸碎了颅骨外板,大面积的瘀血死死压在脆弱的中枢神经上,主刀医生满头大汗,精密的手术钻机在无影灯下发出刺耳的切削音,与死神展开最后的拉锯拔河。

      时月扔下还在执行防护代码的手机,冒着大雨,直冲进那个还拉着警戒线的涉事楼栋。

      没有任何光照的五楼居室内,雷雨顺着破碎老化的防盗网疯狂往里灌。

      沈朔安安静静地坐在正对着门边的旧沙发上。在这场以头破血流为筹码的博弈尽头,等着时月的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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