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57、偏执的同类

　　九月开学季的倒计时牌挂在了各大高校的录取日程上。

　　一份同城加急的顺丰文件袋静置在餐厅的大理石茶几正中央，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滑出一本盖着钢印的暗红色大红本——B市核心地段的一套大平层房产证。

　　产权人登记着时月的名字。

　　旁边附着一张带有特种纸底纹的烫金便签纸，上面是Vera那工整得近乎于挑衅的字迹：“Moony，鉴于你的求学意愿，这套三居室距离校区仅十分钟车程，如果在B市生活期间，家人或者从前的朋友来做客，也有足够的空间休息，若对户型不满，随时替换。”

　　姜峥单手撑在中岛台边缘，目光犹如淬了剧毒的刀刃，一寸寸刮取着那张便签上的每一个字眼。

　　脸部的咬肌鼓起一个明显的硬块，那头男狐狸分明是在借着房产证的实体凭依，堂而皇之地向他宣示领地归属。

　　做客。

　　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活脱脱的诛心符，在那个被金钱搭建起来的版图里，Vera自诩为主，而他姜某人即便去探望，也只配充当一个需要暂住客房的“外人朋友”。

　　此时的罪魁祸首，正拿着水杯从厨房区走出来，“你那个保姆管家真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直起身，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试图借用“提升自主生存技能”作为切入点来强行阻断对方的渗透路径。

　　“马上也是在北方读大学的成年人了，成天身后带个爹味管家端茶倒水，想要培养独立的社会生存防范架构，就该把这些个依赖的老路子掐断干净点。”

　　时月停下脚步，对于这种暗中夹枪带棒的领地宣誓的信号接收器完全屏蔽了所有的发酸弦外之音。

　　“Vera全权接管烹饪与家务清理，能够释放我无用生理劳动时间。”

　　她举起水杯喝了一口，给出了绝佳的经济学反驳方案，“这些生活琐事的外包处理，最能有效提高我的整体执行效率。”

　　看着时月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榆木脑袋，那层名为大长辈的面具终于被怒火烧了个干净。

　　“你也可以让老子给你做饭啊！”

　　姜至音量拔高，那些压抑在胸腔里的酸腐火药全数引爆，粗暴的言语连带着不可理喻的强横砸碎一地，“吃什么外人弄的熟食！”

　　这句毫无逻辑且极具冲刷力的指控落在空气中，时月的处理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角色倒置发生剧烈卡顿。

　　视界中，男人因为发火而急促起伏的胸膛占据了全部焦点，大量属于血肉之躯的荷尔蒙冲刷而过，一股肉眼可见的滚烫热流，从时月的脖颈上方极速攀升，转眼间便将两边脸颊连同耳垂全部烧成了通红的血色。

　　〖外人〗

　　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排外性一瞬间抓住了她，时月频繁地眨动着眼睛，眼睑开合幅度因为不知所措而彻底失据，“这……太……麻烦了……”

　　那些庞大的运算机制被这股热潮彻底煮沸，她连句完整长句都拼凑不起来了。

　　男人微微弓下身弯腰，骨相凌厉的面容逼近至与小姑娘视界绝对平齐的水平红线上，眼眸里的攻击性彻底解禁拉满，毫不躲闪地直刺进她慌乱的眼底深处。

　　“老子就是喜欢被你成天到晚地麻烦。”每一个咬字都重得如同金石撞击。

　　这道不留退路的情感坦诚，直接将时月脸上的升温阀门推向了爆表顶端，但在惊慌退却的底色里，那条隐藏的利益获取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全面纵容的漏洞。

　　她强撑着睨了姜至一眼：“你这是在求我？”

　　“那作为延伸条件……”

　　她紧紧抠住水杯外壁，就着这股红得发烫的脸皮，梗着脖子直接敲定了长远交涉条款，“每周末的法定休息日，你得过来，专门为我修剪指甲。”

　　这分明就是变了花样定下每周强制见面的霸王硬条款。

　　姜至胸腔里那些翻滚的火气和酸意，被这记带着试探的直球瞬间卸了个精光，他死死压平快要上扬的唇角，喉结上下滚动，咽下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畅快。

　　“这可算不上哪门子的附加等价交换。”

　　他纠正了时月那套死板的公式，声音里透着完全不加掩饰的纵容深意，“这是你心里愿意的，是你自由意志发指令，甘心情愿让老子每周去麻烦你。”

　　时月被这通反客为主的强盗逻辑堵得声带发紧，那句变相承认的心意剖白，逼得她声如蚊呐地强行转动方向盘。

　　“奇怪的言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死鸭子嘴硬地搬出最初的话题掩饰慌乱，“但我重新核算了你关于‘增强独立性’的社会提议，这项参数的整改，确实存在极高必要。”

　　她立刻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那个长期盘踞通讯录的高频号码。

　　“Vera。”

　　根本没给电话那头任何缓和与铺垫的余地，时月当着姜至的面，下达了斩钉截铁的人事切割令：“开学后，我将独立住校，不需要你执行伴读与照料岗位的随行规划。”

　　听筒里立刻爆发出压制不住焦急的规劝与反驳，一条条风险分析密集砸来。

　　她板着面孔，截断了所有劝阻，“此项决策基于执行我的自由意志，已生效，不接驳任何反推驳回。”

　　通话挂断。

　　站在半米开外的姜至手指曲起，骨节分明地撑在下颌角边缘，他将时月这通冷酷到底的通讯流程听得一清二楚，故意拖着那股看好戏的懒怠腔调尾音重复着她的呈堂证供。

　　“哦。”

　　他恶劣地追加了一记精神暴击，

　　“搞了半天，宣示个自由意志，就是要跑去住硬邦邦的单人校舍？”

　　这句明知故问的挑衅彻底戳爆了小姑娘的安全气囊。

　　她当着姜至的面，极其鲜活地向上猛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些所谓的冰冷防线溃散成了一摊泥水。

　　“住进校舍集体，可不是为了去跟某个人交换修剪指甲的额度。”

　　看着她这副因为虚张声势而鲜活生动的模样，男人胸膛里震出的闷笑再也憋不住了，他就着这股子无法无天的纵容底线，直接递上了台阶。

　　“对！”

　　他坦坦荡荡地背下了这一口巨锅，彻底抹平了时月在感情里的所有后顾之忧，“是哥哥自己厚起脸皮，低声下气跪求着要去，死皮赖脸讨妹妹每个周末必须让我修指甲的活单。”

　　这种近乎丧权辱国的绝对顺从顺着空气一路渗透，直到时月耳廓发红，她再也按捺不住这种高强度荷尔蒙倾轧，猛地扭过面庞，将视线死死钉在了光秃秃的白墙上，再不肯多分他半点目光。

　　九月初的C市一中，高三年级的运转轮轴彻底碾碎了所有悠闲步调。

　　作为班主任，姜至连轴转在第一周的摸底考核、各科研讨大会以及教务处下达的一连串升学指标压力里，这种成年人的职场重压完全剥夺了时间的主导权，那项关于“周末去B市修剪指甲”的跨省探望约定，在铁板一块的监考排班面前，毫无悬念地化为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的私人罅隙被彻底榨干，甚至连腾出手在通讯软件里留下一句解释的代码流程都无暇顾及。

　　几百公里外的B市大学城周边。喧闹的电竞网咖内，冷气吹得人手背发凉。

　　时月坐在联排电竞椅上，指尖在机械轴上砸出密集且冷酷的杀伐声，屏幕里的高爆发刺客英雄走位极度刁钻，干净利落地收割下敌方阵营里的五杀。

　　从周五夜间累积到周日傍晚的期待落空值，顺着机体神经网路，全数抛泄成了虚拟坐标里的极端杀戮欲。小姑娘木着一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积分结算面板，余光不受控制的生物钟，第八次扫向鼠标垫左侧那一团漆黑的手机屏幕。

　　属于那个老无赖的消息数据窗，依旧停留在上一周的单调回复上，再未有过一丝新增字节。

　　偏偏旁侧的连坐机位简直是一片令人烦躁的荷尔蒙泛滥区，向一叶每一次爆发崇拜惊呼，身旁的魏清然便极具耐心地递上插好吸管的温水，顺道将半块焦糖饼干抵到少女唇边。

　　男生不仅肆无忌惮地释放着情侣磁场，更在眼波流转间盘算着清除闲杂人等、独占周末伴侣份额的技术方案。

　　时月丢开鼠标，那种等不到既定变量的焦躁感让她失去了继续留守的运算动力。

　　“不玩了，各项反馈重复率过高，没意思。”

　　她刚准备拉下耳麦强行关机，魏清然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企图撤离的动作，他维持着那副笑面虎般的温和做派，顺理成章地摸出手机贴向耳畔进行通话伪装。

　　“时神这局打得太透支脑力了，现在下机未免太早。”

　　他把语调放得很平，借着顺水推舟的逻辑抛出一枚诱饵，“我舍友正好在附近办事，不如我喊他进来凑个桌，转局狼人杀，权当换个系统放松脑部神经。”

　　网吧小包厢的磨砂玻璃门被一股不可理喻的野蛮力道从外部推开，一个身形高瘦的年轻男孩踏碎了一室的静风，来人眼廓深陷，单层眼皮重重压着深黑色的瞳孔，生就一双直冒冷厉危险气的丹凤眼。

　　那股子混杂着偏执、不服管教，以及融进骨子里的市井匪气，在照面的零点五秒内，硬生生拽住了时月即将离席的步伐。

　　这种在同龄段极度稀缺的、甚至与某个留在C市批改卷子的某人高度重合的凌厉质感，让她的防御中枢猛然重启。

　　这个被唤作沈朔的男生从落座那一刻起，便展现出了极富侵略性的边界压迫感。

　　狼人杀牌局开启，首轮摸到底牌的沈朔摒弃了一切常规隐藏路径，直接操控着模棱两可的语言陷阱，三两句话便彻底搅乱了向一叶单线程的运算结构。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看着对手陷入混乱，时月被这种高度挑衅的逻辑拆解激穿了胜负欲，属于星河财团继承人的理性算法全面覆盖了所有的退却指令。

　　“基于二号玩家发言里前后重叠的时间轴悖论，以及在关键提问环节面部肌肉群的两次下意识规避。”

　　她紧盯住沈朔那双微眯的丹凤眼，用绝对的秩序链条实施精确打击，“你才是场上那个带头破坏良性规则的狼人变量，出局。”

　　两个同等偏执、喜依靠强横对抗完成圈地运动的高智商个体，在语言和推演的边缘线上展开了毫无保留的厮杀。

　　这种纯度极高的脑力对决，强行占据了时月的全盘接收通道，在这个战鼓雷动的喧闹网吧一隅，就在她手肘边缘的阴影里，那台被设置为静音的手机，悄无声息地亮起了背光灯。

　　屏幕中央，“姜至”那两个方块字执拗地频闪着，源自几百公里外、好不容易在这个缝隙拨通过来的讯号波，混杂在重金属背景音与机械键盘的轰散中，连同那份迟来的解释，在长时间的无声干烧后，最终无奈地归于一场彻底的黑屏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