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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只给你一个人的爱 ...

  •   阿依河那场毫无保留的漂流水战,彻底透支了这具平时极少参加度长频高压拉练的单薄躯壳。

      洗漱完毕后,时月像一滩失去支撑骨架的软泥,直接瘫倒在次卧的床铺中央,冷气从头顶上方的风口均匀地扫下来,木门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弹响。

      姜至推门走进来,他刚洗过澡,微湿的碎发散乱地搭在额前,掌心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医用级指甲剪。

      他拉过一把软椅,紧挨着床头边缘坐下,大腿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床被传递过来。

      “把手伸出来。”

      没等人应,他不由分说地将时月的手捞过去,放置在自己手心里。

      小姑娘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疲倦彻底击溃了平时那副武装到牙齿的冰山面具,肌肉酸痛带来的脱力感顺着咽喉往外散。

      “哥哥。”

      她掀起眼皮,这两个字被透支的体能磨得软绵绵的,像一团带着潮气的水汽。

      拿着指甲剪的动作凭空悬停在了半空中,那声拖着尾音的称呼,配合着她现下这副瘫软无力的乖顺模样,犹如一根直接通电的高压线,瞬间抽穿了男人勉力维系的理智中枢。

      姜至喉结重重地向下滚动了一圈,手背上的静脉血管因为猛然收紧的力道而凸起。

      “……嗯。”

      他死死压着从嗓子眼里蹿起的粗糙颗粒感,沉着脸发出硬邦邦的警告,“少拿这种没骨头的声音来喊老子讲话。”

      这种近乎于掩耳盗铃的威胁,在时月的运算系统里失去了威慑力,她侧过脸,将嘴唇稍微压扁了一点,得出一个客观且直白的定论。

      “烂好人。”

      “嗯。”

      他照单全收了这句贴脸的贬低,手中的指甲剪准确地贴上她的食指边缘,“咔”地一声,切下一小道圆润的白边。

      头顶那盏辅光壁灯尽心尽力地撒下一片暖黄色的晕影,次卧里安静到了极点,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极低嗡鸣,以及金属指甲锉来回摩擦甲面边缘发出的“沙沙”声。

      男人的大半个身躯投下一整片极富压迫感的暗影,将小姑娘完完全全罩在他的安全领地之内。他动作极其精细,低低垂着头,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只属于他个人的易碎精密仪器。

      一种违背了冰冷数学公式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在周遭的空气里发酵。

      时月盯着他冷峻的下颌,“姜老师。”

      她搬出了他在一中横着走的那个教职名号,理智系统适时发难,“现在的公立教育考评体系内,除了理科数学,还额外增设了为高三毕业生修剪指甲的辅导课程吗?”

      打磨的动作彻底顿住。

      姜至撩起耷拉了一半的长睫毛,近在咫尺的褐色眼瞳底处,毫不掩饰地翻涌出极其浓烈的定向独占欲。

      “老子只给你一个人剪。”

      那股子特有的低沉嗓音,直接把这个限定词钉进了时月的听觉神经里,这句不加任何掩盖的宣告,远远超出了任何社交人际模型所能承受的载荷极限。

      她的手指在姜至温热的干燥掌心中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下,空余的右手反射性地抬起,严丝合缝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借此来掩盖急速攀升至耳根的陌生热潮。

      “姜至。”

      隔着指缝,时月的声明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张,“你别这样。”

      见她这副丢兵卸甲的窘迫形态,他胸腔里震出一排得逞后的低笑。

      “别哪样?”

      他仗着自己手长的优势,大拇指恶劣地碾过时月的指关节,把班主任的做派拿捏到顶峰,“手底下的学生硬是胆子长毛了,都敢爬到头上管起老师的言行来了?”

      时月被这句倒打一耙的训导封住了退路,透过遮挡的指缝,视线一寸寸刮过他领口露出的锁骨,顺着突起的喉结往上描摹。

      一种夹杂着掠夺与吞噬的贪婪火种,在她的血液通道内肆无忌惮地野蛮烧灼,在这栋全是他气味的房子里,时月甚至在疯狂推演着将他生擒、捆绑,彻底锁进一间剥夺了视觉光源的私制地下囚所中的具体成功率。

      她仓促地撤下右手,把整张脸全数埋进了那个松软的枕头内部。

      “姜至。”

      由于织物的阻隔,时月重新抛出的测试题显得闷声闷气,“如果我做出了严重违背你喜好逻辑的过界行为,你还会履行只给我剪指甲的这项承诺吗?”

      “当啷”一声脆响,那把不锈钢指甲刀被重重叩在玻璃材质的床头柜面上,男人的大手按在了时月乱糟糟的头顶上,力道不大,却带着粗暴的惩戒意味,胡乱搓弄了两把。

      “少在这儿翻些歪理来套老子的话。”

      他无情戳破了时月的连环陷阱,“明知道老子不喜欢,你还要去顶风作案,这在一中的规矩里,叫罪加一等,老子铁定抓住你,先削掉一层皮再说。”

      这笔毫无妥协机制的直男刑罚账簿,彻底断绝了时月那些试探的侥幸心理,小姑娘把嘴角死死往下撇,大半个身子缩成毛毛虫般卷紧被子,发出一声气馁的抗议。

      “知道了。”

      直到将她十个手指头的甲缘都打磨光滑圆润,确认没有任何毛刺残留后,姜至反手捏牢小姑娘的手腕,他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定格在她掌心白天因为恐慌而用力掐出的那些月牙印痕上。

      男人那副漫不经心的调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时月。”

      他将嗓音彻底沉下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下达永久生效的死命令,“往后再不许拿手指头掐自个儿,把你身上背着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克制条例全给老子抹穿,我人就立在这儿,在我的地盘里,你用不着克制任何东西。”

      心脏在胸腔内启动了过负荷的疯狂弹射,时月被他握在掌中的指尖狠狠抖了一轮,那是长达十八年来从未有人触及、且强行要求她坦呈的绝对庇护。

      然而,在这个近乎失防的缝隙里,时姝那句高高在上的刻薄嘲讽“你以为他们会喜欢一个刚成年、连情绪系统都有残缺的怪物”,带着锋利的倒刺直接绞碎了她所有的安全感基建。

      一瞬间的心软被强权教育的恐惧血淋淋地盖过,她用力抿紧失去血色的唇线,硬生生将喉管里那些被蛊惑到呼之欲出的真切剖白死死压碎。

      “嗯……”

      她闭上眼,一声细若蚊蝇的屈服伴随着翻身的动作,彻底隐没在夏夜的冷气流中。

      冰凉的空调风顺着导风板呼啸盘旋,时月平躺在被窝里,屏幕的白光将她的面部轮廓照得一片惨白,在经过了足足一周的的宕机停摆后,那个耗费了她大量行动资金的虚拟聊天框终于跳出了一条新动态。

      清风不识向:转账退回:¥500.00

      “老板,我真没招了。这钱我赚不了,你这硬性条件太难搞了。”

      “要不……你干脆试试强吻呢?出其不意,直接拿下!

      时月盯着屏幕上这句充斥着莽夫逻辑的进击方案,运算中枢开始自动验算执行此项操作的生还率。仅仅过去一秒钟,脑海底端直接投射出几个小时前,姜至死死捏着她的手骨时,那副凶神恶煞、带着煞气的霸王做派,以及他毫不留情下达的那句“顶风作案铁定先削掉一层皮”的物理处分宣告。

      一整套防卫机制瞬间从毛孔底层炸开,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侧边电源键,屏幕彻底陷入死寂的漆黑。时月皱着脸,将这通绝对会导致机体毁灭的越界提议,完完全全掐断在摇篮里。

      ………………

      翻过酷热的八月,C市漫长的雨季接管了这片钢铁森林。

      雨水绵密地击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透明水痕,屋内空调卖力调节着恒定的除湿温度。

      时月仰面平躺在羊绒地毯上,而在她头上,那只经过近两个月伙食恩泽的黑猫煤球,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大圈。

      此时,它正理直气壮地盘踞在时月头顶上方,温热厚实的毛肚皮紧贴着她的发丝,玄黑相间的长尾巴时不时垂落下来,在她眼睑和鼻尖上轻轻软软地扫动两下。

      三米外,姜至正蹲在客厅的一角,周围散落着一堆打磨光滑的实木板材、瓦楞纸筒和粗糙的剑麻绳。

      他转动着手里的电动螺丝刀,抬眼扫向地毯中央那个完全失去了骨头支撑的人猫混合体,那只蠢猫的胖屁股几乎要把时月的脑袋当成孵化窝,而她竟然纵容着这种以下犯上的物种越界行径,连挪动抗议的力气都省了。

      男人的槽牙不受控制地咬紧,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意直接从舌根底下直窜喉咙眼。

      “把那块黑炭挪走。”

      他停下电钻的轰鸣,单膝点地,下达了毫不留情的驱逐令,

      “没骨头一样摊在那点儿,成何体统,去把墙角那截短麻绳捡过来。”

      木材的清香和乳胶的挥发气味钻进鼻腔,时月睁开眼,视线落在那些堆砌的木板零件上,那台严谨的运算中枢立刻识别出了图纸原型的建筑结构。

      她两手托住猫咪腋下,顶着那只圆滚滚的黑猫蹲在木板堆边缘,双眼因为这种全手工结构的搭建工程瞬间亮起了一层高强度的求知射线。

      “姜至,教教我。”

      时月腾出一只手,指着那根粗壮的主力支柱,嗓音里压抑不住求索的迫切,“我也要做。”

      男人挑起半边眉毛,视线穿过厚重的雨声,定格在小姑娘那张沾上点儿活人烟火气的脸上。

      “把你脑袋上那个坐垫先放下去。”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卷新拆封的剑麻绳丢进时月怀里,“把绳子顺着这个柱筒的纹路使劲往上缠,一圈挨着一圈,中间不准留缝卡空子。”

      她将煤球安置在地板上,两只手握紧粗糙的麻绳,严格遵循毫无误差的紧密排列原则,绕着瓦楞纸筒一圈圈推进,掌心外缘的柔嫩皮肤在摩擦中开始泛起红痕,但这种能够直接看见成品进度的劳作,带给她极大的效率快感。

      “这只生物并未通过声音频次或肢体动作,向你传达它需要木质攀爬平台的诉求参数。”

      时月用力拉紧打结的绳尾,本着寻根究底的病理习惯抛出演算疑问。

      姜至接过她缠好的柱管,将两枚长螺丝通过预留孔洞精准贯穿基座与支柱。

      “猫咪长了个嘴巴,又不会讲人话。”

      电钻马达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他随手抹去木屑,声调平稳,理所当然地把一套市井家庭观念砸进时月这个无情机器人的中枢里。

      “当爹妈的养个活物,总不能非得等到自家崽子伸起爪子要爬架、要口粮了,才晓得去现打现做,这是天生就在骨头缝里刻着的本分。”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包裹。

      时月握着麻绳的手臂僵停在半截,瞳孔在极为短暂的一秒钟内发生了高频率的震颤扩缩。

      那个深深刻在她基因链条上的、由时姝亲自铸造的社会学金科玉律——“拿出筹码交换,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取对方的施舍”,在这套纯粹源自信念本能的饲养哲学面前,轰然坍塌碎裂。

      不需要交换筹码,不需要证明可利用的价值剩余,在真正稳固的关系链条里,供给的一方仅凭借本能便能构建出一座堡垒。

      时月的呼吸彻底乱了节拍,心跳撞击着胸腔的肋骨,面对这个男人随口吐露的世俗真理,她再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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