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55、快乐比效率重要

　　玄关的高温与屋内的冷气形成极端的对流界线。

　　时月刚把收拾好的皮箱推到门槛边缘，准备将Vera专门送来的琼华苑常驻洗护套组装进后备箱，一只大手从半空中直接截断了她的动作。

　　姜至单手拎起那个皮盖子，手腕干脆地往后一扬。

　　“砰。”

　　皮箱被毫不留情地丢回角落，男人转过身，随手扯过洗手台边常备的那两瓶散发着沉木冷香香气的洗发水与沐浴露，胡乱塞进一个防水的塑料抽绳袋里。

　　“带这点儿就行了。”

　　他把塑料袋的系带一把抽紧，拿出了班主任专断专行的架势，“出门图个轻省，带这么大个箱子去占地方，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月对物理空间计算应当保持严谨，但在当下，她的中央处理单元还死死挂载在网络攻略的那句“展现八块腹肌”的指标上。

　　耳边自动过滤了姜至的噪音，她低下头，指腹极其惆怅地捏了捏腹部那一层极度平坦甚至稍显单薄的软肉。

　　在这个满分卷面上，她的武力值构建项偏偏交了白卷。

　　时月垂着睫毛，顺着这股极度的无奈，重重地吁出一口憋闷的叹息。

　　男人当然无法破解她这声叹息背后的虚拟荒谬，他只当小崽子是被关在屋子里成天倒腾那些破网络憋出了抑郁神经。

　　“赶紧的。”

　　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结结实实地拍在时月发顶上，掌心的力道顺势往下压，直接将她这具还在跟腹部肌肉较劲的躯壳往前一薅，硬生生塞进副驾驶座里。

　　阿依河的峡谷里回荡着蝉鸣与震耳欲聋的水流冲击声。

　　碧绿的河水随着落差激起大片冷冽的白沫，两人坐在双人皮划艇里，顺着湍急的水道往下俯冲。

　　时月套着宽大的橙色救生衣，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景区门口兜售的劣质儿童滋水枪，动作极度拘谨，手指绷得笔直，即便是在这种纯粹的娱乐情境下，她依旧试图用流体力学的抛物线原理，去计算滋水枪的水花落点。

　　“哗啦——！”

　　一整盆冰凉刺骨的河水毫无预兆地从侧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噗哈———”

　　她猝不及防，直接被水花闷进了气管，呛咳声伴着冷水一起从肺里往上翻涌，浑身上下瞬间湿了个透。

　　隔壁皮划艇上的几个年轻路人举着大红色塑料盆，毫不客气地发出嚣张的起哄笑声。

　　时月的处理器迎来了长达三秒的死机，随后，那股潜藏在骨血底层的星河继承人好胜心，轰然烧断了所有关于名门体面的理智束缚。

　　“啪”的一声，她一把将那把毫无杀伤力的破水枪砸进船舱底部的积水里，直接跪着直起身子，手臂一伸，操起船尾那个用来排水的超大型硬质塑料盆。连瞄准的公式都省了，双眼爆射出毫无掩饰的攻击，直接兜底舀起满满一整盆急流，朝着旁边那条船发起报复性的毁灭倾倒。

　　“姜至！把左边船桨向后方划动三十度夹角！”

　　水花四溅的乱战中，她扯开嗓子，直接凭借本位意识下达了战斗阵型部署，“卡住那个礁石制造的回流死角！截断他们的退路路线！”

　　坐在船尾控舵的男人被她兜头洒下来的河水淋了半边肩膀。

　　他稳稳卡在船舷两侧，手里那柄划桨在水里打出一个极度刁钻的旋儿，听着时月这通彻底抛掉矜持、充满野性鲜活的号令指挥，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纵容的邪火在疯狂蔓延。

　　“呵。”

　　姜至咬着后槽牙低笑出声，那股子市井匪气全盘解禁，直接一桨捅进旋涡深处，顺着她的全套战斗战术，将皮划艇稳准狠地横堵在路人的逃生通道上。

　　“看老子怎么断他们的后路。”

　　狭窄的水道瞬间变成了水花爆炸的战场，小姑娘的短袖全数黏在身上，额发淋漓地滴着水。完全忘记了什么情感障碍，放任天性地在那盆狂泼乱洒中收割胜利的快感。

　　然后，快活没几分钟，由于泼水的动作幅度过猛导致重心失衡，加上前方恰逢一处接近两米的高陡落差坎，船头在一个剧烈的腾空颠簸后，狠狠砸穿了水面。

　　“啊——！”

　　她根本来不及寻找抓手，整个躯壳直接顺着前倾的惯性，栽进了冰凉的河流主流段里。

　　河水瞬间灌入鼻腔，剥夺了全部视线。

　　坐在后方的男人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抛下船桨，一个猛子扎进这片危机四伏的野河水底。

　　水流的拉扯力极大，他仗着深谙水性的底子，硬顶着暗流涌动，精准地在一片白沫中捞住了小姑娘的救生衣绑带。

　　骤降的河水温度和过度剧烈的蹬腿动作，在触及水底鹅卵石的那个瞬间，引爆了极度致命的生理危机。一记沉闷的痛呼混在水泡声里，他右侧小腿在此刻彻底绞作一团，剧烈的抽筋引发了撕裂般的痛楚，整个人在激流中猛地往下一沉。

　　水压试图将两人冲散，他根本顾不上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腿，左臂死死勒住时月后腰软肉，另一只手死扣着岸边的嶙峋乱石，硬抗着那股要命的抽搐钝痛感，借着水流推阻的余力，生生拖拽着她，艰难地往岸边浅滩上挪爬。

　　湿透的衣服完全失去了物理隔绝的效用，隔着一层浮力的橡胶衣板，时月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鼓躁狂跳的心脏频率，以及顺着他胸肌源源不断渗透进来的滚烫体温。

　　鹅卵石滩被晒得滚烫发热，两人极其狼狈地爬上了岸上平坦的避险区，等待着景区巡护人员的接驳。

　　姜至浑身上下湿得像是从水缸里刚捞出来，深咖色的上衣死死吸附在肩背上。他毫不在意形象地随意坐在碎石堆里，右腿保持着拉伸的僵硬姿势。那场惊心动魄的肌肉抽搐余韵还未消散，他反而偏过头，看着时月这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短促地发笑，那张极富攻击性的脸上扯出了少见的愉悦松弛，“等老子缓两下，压压脚杆上的筋，过会儿，带你接着下去冲。”

　　时月没接话，整个人僵坐在他半米开外，面孔崩得没有任何表情缝隙，下颌紧缩，在这副强装的冰山外壳下，大拇指已经深深掐进手心软肉里。

　　“停止这种毫无安全保障的极限运动。”

　　时月板着嗓音，音色发紧，“由于未执行规范动作触发的机能损伤事故，我已经获取了足够的风险数据。”

　　这句话刚落音，一只滚烫的大掌直接越过她，蛮横无理地拽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紧紧掐合的拳头扯到眼前。

　　男人的五指毫不留情地楔进时月指缝间，强行将她那些快要掐出血印的自虐防线一根根撬开铺平，粗糙的指腹带着属于他的体温，重重地搓揉在掌心的红痕上。

　　“你怕个屁！”

　　他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嗓门压着粗沉的气流，把那句狂妄的保票砸在她耳膜上，“天塌下来都有老子给你撑着，有我护着你，水底下的龙王爷也得给老子盘着。”

　　时月咬紧唇，声线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破碎颤抖。

　　“是我的原因，我的个人好胜心指令完全盖过了同伴安危的执行顺序。”她坚持用冰冷的数据去剖析刚刚的灾难，她失控了。

　　“刚才的行动是我没有考虑到各项操作可行性，缺少效率保证，使得同伴受伤，这是我的责任。”

　　男人在听到这话之时，原本就压抑的火气当场爆表，“老子去她妈的效率至上！”

　　姜至身上的伪装被彻头彻尾地剥皮拆骨，死死捏着时月的手，把身子逼近，那张沾着水珠的脸上透出一股强横野蛮的市井煞气。

　　“人要是活一辈子，连寻个开心都要拿个卡尺来量几分产量、分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那还成天到晚在这世界上喘个啥子的气？干脆全送去流水线当一摊电子机器废铁！”

　　“可是……”时月迟疑着，接着反驳：“所有行动必须奉行效率与利益至上的绝对准则，快乐是毫无产出价值、且会导致判断脱轨的低级无用产物”

　　姜至加重了握手的力道，把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血管狠狠渡进她身体里，企图用这种属于活人的烟火气息去烧毁那些毒瘤代码。

　　“你给老子记清楚，人本身就该享受他妈的快乐，你想笑就笑，想疯就发颠，你那个妈灌输给你的那些狗屁不通的冷血玩意，纯粹就是扯淡！”

　　这段毫无逻辑、全是感性冲撞的谬论，如同重型铁锤，将那座由时姝亲手建立的冰冷神像在时月的脑海中砸得粉碎。

　　她的心脏在一片废墟中极度剧烈地重新震颤，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完全被感性接纳与托底的强效震撼。

　　头顶太阳的热度在蒸发水分，男人慢慢缓过那阵脾气，他松开几分力气，盯着时月被水泡得发白的面孔，语气又降回了招猫逗狗的频率。

　　“老子歇够本了，给句准话，还下不下水？”

　　小姑娘紧盯着他那张桀骜甚至带着点嘲讽的脸庞，那些常年包裹周身的冰冷外壳被抽丝剥茧，她微抿唇角，小心翼翼地给出了一句全盘否翻过去自己的决议。

　　“下。”

　　时月声音极轻，却固执地反握住他的大手，在确认这项命令后，顺从着那被重塑的心理壁垒，给出了一个严苛甚至带着偏执的保障反馈。

　　“我会紧盯所有的平衡坐标数据，规避一切倾覆落水的概率。”

　　她扬起脸，满是笃定承诺着：“我会保护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