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58、同类的试探

　　初秋的夜风卷着街边烧烤的烟渍味扑在人脸上，网咖玻璃门被推开，冷气由于门框的开合泄出小半截。

　　时月停在人行道的台阶边缘，指尖捏着微微发烫的金属机身，屏幕解锁后的呼叫记录清清楚楚地罗列着四个未接来电，时间戳定格在半个多小时前。

　　她的生物钟推演模型迅速在脑海中拉出一条进度条——按照一中高三年级周一雷打不动的升旗早会排期，某人在23点整准时切断一切电子光源进入深眠强制充电状态。

　　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滑向了侧边的熄屏键，光线骤暗，那些未能接通的声波被彻底掐断在通讯网关之外。

　　沈朔单手抄在工装裤口袋里，视线从她暗下去的屏幕边缘极快地掠过，眼眸在街灯下折射出极具侵略性的底光，带着几分野兽巡视领地的锐利。

　　“男朋友？”

　　这三个字问得漫不经心，却精准踩在了社交试探的红线上。

　　没等时月调取人际关系定义库进行反驳，旁边那台高分贝发声器率先介入战场，向一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张开双臂就要往时月肩膀上砸。

　　“月亮哪有什么男朋友！还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的小月亮！”

　　半路里横斜出一截纯白色衬衫衣袖，魏清然的走位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两个女生即将发生肢体接触的抛物线切点上。

　　他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准确无误地递到那张还在咋呼的嘴边，镜片后的双眼弯起一个温良的弧度，“打了一晚上游戏，嗓子不干？喝点水润润。”

　　这种打着体贴幌子行使独占权的行为，在时月的逻辑解析系统中被判定为极度恶劣的资源抢夺。

　　“我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就与她建立了社交连接。”时月冷着脸，视线穿过镜片直直刺向这个居心叵测的男狐狸身上，抛出了具备法律优先级的先发优势，

　　“按时间轴算，我先认识叶子的。”

　　向一叶那颗人来疯的神经立刻开团秒跟，被这套抢夺逻辑迅速点燃，她抓着矿泉水瓶子，理直气壮地接过了剧本大纲：“对啊！月亮才是我的原配，你顶多只能算是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三！”

　　得到了这层社交顺位第一的承诺担保，时月一直紧绷的脸才终于舒展开来，她从鼻孔里轻飘飘地哼了一声以示胜利。

　　魏清然非但不恼，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眯眯地把话头堵了回去：“是是是，可皇上如今独宠的不就是我这个小三么？”

　　这边的三人缠斗迅速演化为特定情侣间的酸腐调情，时月握着手机，保持着一步的安全距离跟在后方。

　　唯独沈朔没被这层嬉闹打乱节奏，他倒退着走在人行道砖块上，夜色勾勒出他沾儿点凶悍的下颌，目光直直越过前方的两道身影，死死锁定在时月的脸上。

　　“月亮，说话啊。”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呼之欲出，

　　“你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敢打回去？”

　　这句极具压迫感的逼问瞬间拉高了时月的应激指数，她又想下意识掐手心。

　　【往后再不许拿手指头掐自个儿，把你身上背着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克制条例全给老子抹穿，我人就立在这儿，在我的地盘里，你用不着克制任何东西。】

　　那道响彻在次卧里的狂妄男声，越过几百公里的空间阻隔，毫无征兆地在她脑神经皮层里爆鸣。那即将抠进肉里的五根手指犹如触电般僵停，随后顺从指令一根根松开、舒展。

　　“我哥睡觉了。”

　　时月将双手平放进外套兜里，给出了一个物理意义上严丝合缝的闭环解释。

　　沈朔的喉骨滚出两声愉悦的震动，这个充满血缘假象的代词显然极大取悦了他的胜负欲。

　　“镜像博弈。”

　　他毫无预兆地抛出了一款在暗网极客圈内极具挑战性的博弈模型名字，“两人被绑在各自房间，屏幕上是对方的第一视角。系统给出逻辑谜题，一人解谜的“答案”会成为对方关卡的“陷阱”。我们既是唯一队友，也是唯一敌人，必须通过推理在合作与背叛间抉择。我很久没畅快地下过场了，下次组局，敢不敢接？”

　　时月仰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孔，直面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瞳，给出了最干脆的击杀许可。

　　“随时。”

　　………………

　　周一的早晨充斥着兵荒马乱的失序感。

　　床头的手机振动器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寝室的安静，时月从被窝里伸出一条手臂，闭着眼睛划开接听键。

　　“还没起？昨晚上干什么去了，大半夜都不见个人影。”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翻阅纸张沙沙声的男重音，姜至的声音透着没睡足的粗糙颗粒感，混杂着对小姑娘昨夜失联数小时的盘底清查。

　　“玩游戏去了。”

　　昨天在网咖里持续了五个小时的高强度指挥与逻辑输出，导致她此刻的声带呈现出严重的干燥脱水状态，吐出来的五个字嘶哑得像磨砂纸。

　　远在办公室里的男人停下了钢笔的批注，“又是跟向一叶在一块儿？”

　　“嗯，还有魏清然。”

　　时月维持着陈述客观事实的严谨，顺道将沈朔这个引发胜负欲的独立变量剔除在常规汇报之外。

　　“人家两个谈起对象凑一块儿，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姜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那套在讲台上训导学生的强硬口吻开道，实则在词句底下铺设着极具私心的诱捕陷阱，“少去人家两个人中间当那个多余的电灯泡，有这个闲工夫在外头瞎晃荡受凉，不如多空点时间出来，给家里人打打电话。”

　　这句暗示性极强的领地召唤，刚刚脱离信号塔的转换网关，时月的中央处理器立刻对“家里人”这三个字进行了法理层面上的直系血缘匹配。

　　“姜至，你的时间效用建议建立在错误的前提假设上。”

　　她躺在枕头上，用那把沙哑的嗓子认认真真地反驳他提出的情感联络方案，“时女士如果有关乎集团走向或者验证进度的事务需要指派，会让Vera和我单线联系，只要她不找我，就代表她一切安好，不需要我进行无意义的通讯打扰。”

　　空气在这个频段上发生了长达七秒的严重空白，C市办公室里，那支黑色签字笔的笔尖死死抵在成绩单的边缘，姜至那点盘算着名分和关注度的小九九，被某人这套无懈可击的企业级管理思维砸得连渣都捏不起来。

　　“你简直是个小白眼狼！！”

　　姜至猛地直起腰杆，音量直接拉高了两个分贝，暴躁的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玩你的破游戏吧！”

　　“嘟——”

　　粗暴的挂断音盲音直接刺破了听筒的宁静，时月将手机从耳畔挪开，盯着返回主界面的屏幕，运算系统里飞速弹出一连串乱码，完全无法推断出当前这位男性突发狂躁症的具体病理成因。

　　那阵粗暴的挂断盲音在听筒里响彻了足足三秒。

　　时月坐在单人寝室床铺上，盯着变暗的手机屏幕，中央处理器迅速调取了一系列病理学特征。这种毫无预兆的狂躁症发作，极易引发人体内分泌系统的紊乱。

　　秉承着对前“监护人”基础寿命的关切，她切开微信界面，严谨地运用搜索引擎抓取了两篇权威科普文献，直接推送到那个名为的对话框里。

　　〖网页链接：生气伤害身体肝脏，不可逆的病理损伤分析〗

　　〖网页链接：老中医教你来养生，平心静气的三大准则〗

　　几百公里外的C市一中教师办公室内，男人看着那两张明晃晃的绿色链接卡片，后槽牙几乎要咬出血印子，这块干木头不仅没听出他潜台词里的抱怨，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跑来给他下达医学诊断。

　　一股酸腐的邪火直冲天灵盖，他食指重重敲击屏幕，接连砸出三句阴阳怪气的排比宣告。

　　“老子没有生气的义务！！”

　　“没有生气的权利！！”

　　“没得生气的资格！！”

　　满屏的感叹号带着浓郁的怨气，但过了一分钟，又紧跟着发过来一句：“我确实在生气。”

　　“为什么？”是属于时月的平铺直叙问句。

　　“哥哥想妹妹，不是天经地义吗？你难道不想我吗？”

　　那句坦荡到近乎流氓的直白陈述卡在聊天框的底端，时月趴在松软的床垫上，半张脸深深埋进了蚕丝夏凉被里。

　　那张由高智商逻辑构筑的面具被这记直球砸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耳根迅速攀爬上一层无法受控的灼热水温，她顿了一瞬，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迟疑着，最终拼凑出那句带着幽怨和委屈的客观纪实，“可你这周没来。”

　　C市办公室里，屏幕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识闪烁了半晌，那条由干木头亲自敲下的抱怨传回终端的瞬间，姜至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火气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

　　在理科怪物的脑回路体系里，0代表否决，1代表认可，小姑娘没有在这句话里写入任何“不想”的否定代码，这对于一个习惯用等价交换进行社交防护的刺猬来说，已经是最顶级的妥协与承认。

　　铃声猝不及防地在寝室炸响，界面的通讯请求强行盖过了聊天窗口。

　　“高三这边开学连到摸底统考，几百号人的活路全堆在教导处头上，老子这周要是能抽出空，早买票飞过去逮你了。”

　　电话刚接通，男人烟嗓里的匪气已然被妥帖地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耐心讲理的长辈调子，“你把心放肚子里，九月份，等这阵排班碾过去，哥哥铁定过来。”

　　时月听着听筒里这套无懈可击的工作调度汇报，那点因为爽约而滋生的焦躁早在这句郑重其事的承诺里被抚平。

　　她抿了抿唇角，缩在被窝里用手指抠着床单上的布料纹路，强行搬出那套老掉牙的经济学理论进行抵抗。“其实也不用，跨省耗费的时间与公共交通置换，效率很低。”

　　在一个月前面对管家Vera的同城跨区送饭提议时，她用同样的效率说辞切断了对方的越界。但在当下，这句话前端附加的半句“其实也不用”，彻底暴露了这只是一层用来掩饰悸动的虚张声势。

　　姜至坐在椅子上，听出了她嗓音里那点软绵绵的扭捏，他单手把玩着桌面上那支红色的批注笔，舌尖抵了抵上颚，那套混不吝的土匪本性配合着要命的纵容全盘托出。

　　“老子心甘情愿的，就当是我死皮赖脸，求着要去看你的，行不行？”

　　“……哼。”

　　时月用极轻的一声气音应答，紧接着，一句闷声闷气的“知道了”慢腾腾地从被褥缝隙里钻了过去，音调里分明藏着一丝被抚平逆鳞后的雀跃，连最严密的逻辑外壳都锁不住。

　　挂断语音通话，掌心的机器温度尚存余热。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的平台验证消息，通讯录红点处赫然写着申请人的来历。网名【塑月】，附加验证框内的字眼干练得出奇：【沈朔】。

　　时月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演算卡顿，手指精准点下了绿色的“通过”键。

　　随着关系网的确立，对方连寒暄的过场都省略了。对话框内直接弹送来一条隐秘性极强的暗网端口链接，下方附带着一行极其惹眼的行规概述。

　　【《镜像博弈》：双人强绑锁死机制，两人置身独立房间，你屏显的内容为对方第一视角的绝境。我的盲区由你导航，你的陷阱由我设下，逻辑解谜互为唯一援军，亦是随时可发动割喉的唯一敌军。明晚十点，连不连麦？】

　　这段充斥着极度高压与背叛风险的规则陈述，瞬间激活了时月蛰伏在神经脊髓深处的那股子进攻本能。那种在界限边缘反复横跳、靠着掠夺和博弈证明掌控权的生存代码，与屏幕那头同样疯魔的同类发出了高强度的共振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