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49、哥哥就是要保护妹妹的呀

　　超市的冷鲜区吹出强劲冷风，白色的水汽顺着冷藏柜的边缘往下流淌。

　　一只超大号的金属购物车在地砖上平稳地滑行，车轮发出规律的“骨碌”声，时月正盘腿坐在购物车的车筐正中央，双膝旁堆着三大盒高蛋白鲜切牛肉、几袋速冻意面以及两大瓶脱脂牛奶。

　　这违反了她对公共用具承重参数的常规认知，但在进门前，男人直接拎住她的后领，将她强行拔离了玄关的地面，精准无误地降落在车筐里。理由是“控制变数移动轨迹，提高采购用时效率”。

　　姜至双手搭在推车把手上，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隔着时月的头顶，伸手去抓取货架高处的生活消耗品。

　　冰镇矿泉水贴着时月的耳朵落进侧边的空隙里，极淡的沉木冷香气息压过了周围的果蔬味，严丝合缝地笼罩在时月头顶上方。

　　“哟，姜老师！今儿个有空来逛大卖场？”

　　生鲜转角的打称台前，住在一栋楼下的李阿姨提着两把小青菜，正准备扫码，她转过身，视线在这辆载着大活人的离奇购物车上定住了，中年妇女那双雷达般敏锐的眼睛立刻迸射出熊熊燃烧的八卦火花，“妹妹长得漂亮哦，以前没得见过，这个是……？”

　　购物车停驻。

　　姜至单手扶着塑料把手，姿态松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他的右手极其自然地越过金属围栏，两根手指轻佻地勾住了时月宽大家居服的后衣领，手腕传来的拉扯力带着某种不容错辩的所有权。

　　“李阿姨。”

　　他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瞳孔敛去了一切压迫感，坦荡得令人挑不出一根刺，

　　“家里长辈托付的，亲戚家的妹妹，这阵子放暑假，带在身边认认路。”

　　“哦哟，原来是妹妹啊，难怪哦。”李阿姨被这番滴水不漏的家常话糊弄得服服帖帖，笑着摆手走了。

　　脚步声渐远。

　　时月坐在成堆的物资中间，仰起头，中央处理器的警戒机制开始在数据栏里标红，就在刚刚对话的几秒，这个男人俯身的角度极大，温热的体表辐射热甚至直接穿透了她的衣料。

　　“根据社会心理学的人际距离界定原则，你刚才的物理贴近指数已经跌破了0.45米的亲密距离底线。”

　　时月紧蹙着眉头，向他阐释着这份异常报告，“这种肢体粘滞度，在非血缘关系的模型中，属于极度反常的空间入侵。”

　　“骨碌。”

　　推车被男人往前猛推了半米，直接抵在了一处无人的冰柜死角。

　　姜至双手撑在车筐两边的金属栏杆上，俯下身子，他的鼻尖几乎要撞上时月额头，高挺的眉骨将超市的顶灯完全遮挡，落下一大片深沉的阴影。利用这个从天而降的称谓漏洞，他的精神施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我看你简直是把那些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低哑的嗓音里裹挟着好整以暇的恶劣，手指直接屈起，不轻不重地弹在时月脑门中央，“昨天在家里才给你敲了黑板，盘清楚了辈分，老子是你名正言顺的哥。”

　　他的拇指顺势往下一滑，捏着时月脸颊软肉往中间挤了挤，逼迫她看向那双带着绝对掌控欲的眼睛。

　　“当哥哥的，在外面拿手拎一下自家的妹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属互动，你这脑子里成天到晚在盘算些什么龌龊东西？”

　　他倒打一耙的逻辑闭环极其粗暴，将“越界”打包成“亲情”，再反过来将时月那些敏锐的刺探贬低为思想跑偏。

　　时月被这通自洽的伪科学训斥得卡了壳，脸颊被捏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单音节反转运算，从表面条件来看，兄妹关系确实能够赋予大量的肢体豁免权，她的防御雷达在这一套严密的偷换概念中，被迫强行下调了报警阈值。

　　“哥哥”这个称谓，像一张万能的特权通行证，赋予了姜至在这段扭曲关系中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

　　他心情极好地推着购物车，带着时月径直杀进了高端家纺区的专柜，她寄住的次卧那套床品，在他看来，材质粗糙得连给煤球当猫抓板都嫌掉毛。

　　高档家纺区安静得像另一个星球，柔白的射灯打在成排的样品床上，空气里飘着新棉布特有的干净味道。

　　姜至一手插着裤兜，在“长绒棉·高支数”那一排展架前停下，伸手捻起一角床品的包边，指腹在织物纹路上来回搓了两下。

　　“老板，这个多少支的？”

　　穿着粉色制服的导购小妹快步跟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她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男人个子极高，衬衫领口松着；旁边的女孩子跟着他半步，眼睛盯着标签上的参数发呆。

　　“先生眼光真好，这个是120支的长绒棉，我们店里最亲肤的一款。”她把手掌按在样品上示范，“您摸摸看，跟皮肤是没有摩擦感的。给女朋选，选这个绝对不会错。”

　　“她住的那间，光照条件一般。”

　　姜至没接“女朋友”那三个字，只是抬手指了指浅灰和米白两个色系，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素色的调子挑亮点儿的，给我拿这两个色。”

　　时月站在旁边，指尖压着吊牌背面的成分表。棉含量、克重、缩水率，这些参数在她脑子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她抬起头，很自然地把结论汇报给身边那个负责签单的人。

　　“哥哥，这一款的缩水率标注是3%，家庭洗涤三次以后会影响贴合度。”

　　导购小妹手里的样品册“啪”地合上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成两盏灯，看向姜至的目光里全是心领神会的、属于成年人的了然。

　　“哎呀——”她把嗓子压低了一点，笑得一脸了然，“你们感情真好。”

　　说罢去拿样品，边走边说：“现在的小情侣真有情趣。”

　　那一瞬间，姜至扶在展架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垂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有种东西从胃里一路烧到耳根，烧得他脑子里那套精密的成本核算全部报废。

　　这种被人当众敲章认定为“情趣”的扭曲认同感，让他长久以来压抑的占有欲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亮色的、素色的、带暗纹的，每个色号给我配两套。”

　　他抽出钱包，声音散漫又没有半点回头的余地，

　　“凑够二十套，全部包起来。”

　　时月被这通不计成本的疯狂输出惊得皱起鼻尖，中央处理器飞速运转，立刻得出了这笔开销的荒谬之处。

　　“这是极其严重的资源浪费。”

　　她走到姜至身侧，仰起头试图讲道理，

　　“一个人一年顶多需要四套换洗，二十套存货会导致纤维在长期闲置甚至受潮的情况下氧化贬值，根本不符合经济学常理。”

　　“啧。”

　　姜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伸出那只刚递完卡的手，堂而皇之地盖在时月的头顶上使劲揉了揉，“老子有钱，买回去一天换三排颜色耍不行？哥哥给妹妹买床单，轮得到你来算账？”

　　他在名分的保护伞下肆意行走，这副大爷做派让时月再度卡壳，无懈可击的“哥哥”权限直接堵死了她继续反对的通道，只留下满腔无法解析的怪异感在胸口打转。

　　………………

　　次卧里，落地窗把整条江的余晖都收进来。

　　他把旧床品扯下来，从烘干机里拿出新买的床品，浅灰色被单抖开后，布面在空中鼓出一个大弧度，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盖住整张床。

　　“过来，扯那头。”

　　时月抓住被单的另外两个角，两个人一人一边，往相反方向拉，把褶皱一寸寸抹平。他弯着腰去掖床垫底下的边，短袖的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

　　这个场景在时月脑子里找不到对应的归档，琼华苑里这些事情向来由Vera完成，她从未参与。

　　“折角要压进去。”

　　他伸手过来，把时月那边胡乱塞进去的一团拽出来重新叠好，指骨顺势敲了敲她的额头，“这么大个人了，铺床都铺得歪歪扭扭的，到了B市，宿舍那张床你自己能收拾利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散漫的，视线落在这张两个人一起铺好的床上，落在她那双还有点笨拙的手上，胸腔里有种东西被填得很满。这种满和过去在庄园里那些体面的宴席无关，跟他一个人在1204做半夜的泡芙也无关。

　　原来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这个味道。

　　他直起身，随手把枕套抽出来，语气很轻地补了一句。

　　“晚上不看书了，客厅坐着，陪老子看个片子。”

　　客厅的顶灯被全数按灭，只留下超大尺寸液晶电视发出的幽冷蓝光。

　　中控空调的温度指示格显示为丧心病狂的16℃，这也是姜至借着“设备老化不受控”的由头强行敲定下来的反人类室温。

　　时月穿着一套单薄的夏季睡裙，双腿曲起，死死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薄毯，缩在沙发最左侧的边角。煤球被她紧紧勒在怀里，一人一猫对着屏幕上正放映着的泰国恐怖片瑟瑟发抖。

　　音响里传来女鬼爬行时骨骼错位的恐怖摩擦声，一根扭曲的手指正缓慢搭在木门的边缘。

　　时月紧紧闭上眼睛，试图调动物理常识来破解这种粗糙的特效妆造，但寒冷和音效的双重刺激让生物本能的反抗全盘失效。

　　“咵哒。”

　　在电影音效最紧绷的静音节点，坐在长沙发正中央的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玻璃茶几，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刺耳的低音。

　　“嘶……”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场惊吓，时月怀里的猫发出一声惊呼，直接蹬着腿从毯子里窜飞出去。她自己更是整个人在真皮沙发上剧烈地弹了一下，头皮发麻的瞬间，怒火彻底盖过了对长辈的尊重。

　　“姜至！你干嘛！”

　　小姑娘红着眼眶，那股子恐惧完全压没理智，成了咬牙切齿地咆哮，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被直接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意识到失态，一秒后，她又开启了一板一眼的科普：“请停止这种低级的惊吓手段！你的行为已经触发了我的心理防御底线！”

　　电视屏幕的冷光打在姜至的侧脸上，姜至笑得散漫，双腿随意交叠着，将一只印着外文标签的啤酒罐放回桌面。

　　他微微偏过脸，眼底流转着暗金色的幽光，右手极具侵略性地在自己身侧空出的一大片沙发位上重重拍了两下。

　　“滚过来些。”

　　那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无可抗拒的蛊惑，将套了半天的麻袋彻底扎紧，他侧过头看着时月，昏暗里，那双褐色眼睛显得格外深，说得像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常识。

　　“咱们两个都没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这些名堂，正常得很，我以前问过我妈，人家家里的哥哥都是这么当的。”

　　“你坐这么远，真撞到鬼了，我手边抓都抓不到。当哥哥的，肯定是要把妹妹抓到跟前才护得住的嘛。”

　　荒谬。

　　毫无逻辑。

　　漏洞百出。

　　但在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气，以及他身上辐射出的热能吸引下，时月哆哆嗦嗦的脑神经直接选择性地切断了对这些借口的核算。

　　她紧紧裹着防寒用的羊毛毯子，像一只趋热的恒温动物，顺着皮沙发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中间平移。

　　最终，靠在了他身旁不到半个拳头的位置。

　　一股混合着青梅薄荷味沐浴露的温热气息填满了姜至鼻端，他的体温像是一个火炉，源源不断地烘烤着时月被冷气激起的鸡皮疙瘩。他没有逾矩做什么动手动脚的越界事项，只是保持着这个并肩的坐姿。

　　这漫长的数月里，猎手耐心地布线、收网、造马甲。终于在这个充斥着尖叫声与冷气的深夜，达成了这无从抵赖的、完全意义上的第一次物理紧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