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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哥哥 ...

  •   黑胡桃木餐桌上方悬挂着暖橘色的吊灯,一顿简单的家常晚饭,两个人的磁场却呈现出完全背道而驰的极端。

      那个强行把时月连人带猫扣押在西区的班主任,此刻正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从鼻腔里随性地哼出几段走调的轻音乐。

      时月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盯着他那张情绪跨度过大的侧脸,两道锐利的眉毛渐渐向中间靠拢,从进门之后的雷霆震怒,到她洗澡后的晴空万里。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直白地对这种有悖于生物机能稳定的现象下达诊断。

      “姜老师,吃完饭再吃点儿红景天吧。”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夹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和毫不掩饰的不满,“你脑子里的高反遗留病症,得治。”

      水槽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男人转过身,随手扯过中岛台上的擦手巾擦去指尖的水渍,长腿一跨,直接压近岛台边缘,手掌越过台面,大拇指与食指准确钳住了时月脸颊软肉,恶劣地往外扯了扯。

      “老子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话多。”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人,指腹带着微烫的体温与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粗糙触感,“吃干净了赶紧滚去睡觉,明天早点儿起来,去学校把你高三档案袋领回来。”

      …………………………

      盛夏的蝉鸣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上吵得令人发指。

      毕业后的校园对高三修罗场幸存者敞开了大门,时月背着双肩包,刚从副驾上推门走下,向一叶早早就举着两杯冰镇奶茶等在树荫底下,热心少女的目光呆滞地黏在时月走下来的那扇车门上,又顺着车身的反光,看到了正拔出车钥匙、慢条斯理关上主驾驶门的姜至。

      “月亮。”她迎上前来,把冰奶茶塞进她手里,连舌头都开始打卷,“我怎么觉得……你和姜老师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的次数,密度有点太夸张了?这、这也太巧了吧?”

      时月完全没接收到同桌眼神里疯狂闪烁的八卦与惊恐火花,吸管戳破塑封膜,只顾着执行今日的行程主线。

      “走啊叶子,去拿档案。”

      “你……!”向一叶一把拽住时月胳膊,音量拔高到了一个危险的刻度,“你刚才在微信上说,你要在他那儿住两个月?!你也是自愿的吗?!这也太快、太离谱了吧!”

      在热血少女的有限社会阅历里,藏区陪护、豪车接送、强行同居,这一连串的事件串联起来,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一部“衣冠禽兽挟恩图报,高智商少女惨遭洗脑囚禁”的法制栏目剧。

      时月咬着吸管上的塑料薄膜,一头雾水地偏过头,“什么太快了?叶子,你大脑皮层现在流转的信号是什么?”

      “你只要不是自愿的,月亮你别怕!我就算报警也要把你弄出来!这就是非法囚禁!”

      少女正义感爆棚,一门心思想要把同桌从苦海里拔出来。

      “啪。”

      一记巴掌直接拍在了向一叶的后脑勺上。

      姜至单手抄在深灰色的西裤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两人身后,他居高临下地站着,那股属于班主任的天然威压瞬间盖过了一切。

      “向一叶,你个小崽子大清早在这点儿瞎扯什么鬼?老子隔着一条马路都听得一清二楚。”

      向一叶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猛一缩脖颈,但骑士病发作的她强行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反驳,“姜老师!我觉得您这种非法拘禁,已经严重踩到法律红线了。虽然您在西藏救了月亮,但是……”

      “瞎扯!”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通中二病发言,张口就扯出一张严丝合缝的社会关系网,“我妈,跟她妈,是几十年的老故交!时家的家长在意大利出差,家里没人。你当家长的,能眼睁睁看着熟人的小孩一个人在家里?”

      一顶“世交长辈看护”的大帽子扣下来,名正言顺得挑不出一丝破绽。

      时月听着这番毫无逻辑甚至完全替换了因果关系的言论,立刻张口进行纠偏。“琼华苑即使时女士不在,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还有Ve……”

      一只温热的大手直接从后方探过来,以一种极其隐蔽却无法挣脱的力道,准而狠地捏住了时月的后颈皮。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插嘴。”

      他微微偏下头,冲她掷去一个极具警告意味的眼神。

      对面的向一叶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先前的热血化作满满的尴尬,恍然大悟地拍着大腿,“啊……姜老师,您早说您和月亮是亲戚啊!真是的,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站在原地的时月脑子里的核算系统陷入了严重的死循环,故交逻辑是对的,时姝不在家也是客观事实,但这跟搬去西区的因果联系,最开始那个作为启动要素的“黑猫”被抛除到哪里去了?

      没等她重新理顺这条公式,姜至已经松开了她的后颈,下达了清理现场的指令。

      “既然弄清楚了,就赶紧滚进去,领了文件赶紧回去喂猫。”

      他眼皮半搭着,明摆着是在催促这台故障机器赶紧脱离群体网络。

      “可是月亮现在进不去啊!”向一叶再次插嘴,指着行政楼的方向,“招生办的人,还有市电视台的新闻记者,现在全都在校长办公室里头堵着呢,全都是来蹲咱们一中这个全省状元的!”

      四周的空气骤然冷了两度。

      姜至的腮帮子极快地鼓动了一下,一大通乱七八糟的媒体访问、无数陌生学校的社会面接触,这一旦放任时月去聚光灯下开口,那张漏风的嘴绝对能把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谎言全抖搂干净。

      而且,过多的人际交互,极其容易加速她那套迟钝情感系统的前置开窍。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拆台的风险发生。

      绝对不能让她进去见那些人。

      “你先打个车滚回西区。”

      他一把夺过时月手里的遮阳伞,语气不容置喙地改变了战略部署,“煤球早上的猫粮快空了,档案的事我去找张校帮你代领,麻溜点儿走。”

      时月在一股强有力的推搡下,被硬生生地塞上了一辆刚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扣死,彻底将她与外界的人群隔绝开来。

      一楼大厅的阴影覆盖在光洁的地砖上。

      姜至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步流星地朝着二楼的校长办公室走去,刚踏上两级楼梯,裤兜里的手机发出刺耳的震鸣声。

      来电显示:张校。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楼梯拐角斑驳的白墙,滑开接听。

      “姜老师啊。”张校长那中气十足、带着期盼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咱们学校的状元到了没?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都在屋里架好了,招生办的人也催得紧。”

      姜至垂下眼帘,看着脚下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的阶梯台阶,舌尖恶劣地刮了刮犬齿。属于成年狐狸的阴险算计,在这个没人的角落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校,时月今天来不到了。”

      他压沉了嗓音,语气装配得沉重且痛心,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监护人的艰难开口,“其实有个事没拿到明面上讲,那孩子家庭不幸,情况坏得很。孩子从小就落下了点自闭症,最受不得这种热闹。”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震惊的沉默。

      自闭?家庭不幸?

      张校还记得上次时月在办公室护着姜至大杀四方的模样,那叫自闭?

      “分数的确是考得可以,不然也考不到这么高,但这属于人家孩子不敢见光的隐私短板。”

      他一本正经地搬弄着那些造谣的黑料,用长袖善舞的道德高地死死压住对方的追问,

      “硬生生把一个有创伤的人搬到聚光灯下面,真激化了心理受创,到时候影响扩开了,学校哪个来负这个全责?我怕出事,已经把人打发回去了。”

      这番毫无破绽、且关乎未成年心理健康的高危言论,直接砸断了校长想要做公开宣传的所有念想。

      在一阵长吁短叹和痛惜声中,对面的通讯遗憾挂断。

      姜至将屏幕摁灭,把手机重新塞回衣兜,目光迎着楼梯口的高亮看,一张不见天日的物理拘禁大网,终于在这个谎言的收紧下,将那个只懂算力的小怪物彻底困死在了名为保护的陷阱里。

      御水湾公寓里,中央空调无声运转,将正午滚烫的热浪完全隔绝。

      时月正趴在客厅中央那张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背对着玄关的方向,手里晃动着一根带羽毛的逗猫棒。煤球张牙舞爪地扑腾着,试图咬住那几根飘忽不定的鸡毛。

      放在旁侧的手机屏幕亮着,外放扬声器里传出向一叶忧心忡忡的声音。

      “月亮,要不你还是来我家住吧!”少女的声音里夹着显而易见的惊恐与担忧,“孤男寡女的,我觉得真的不好……”

      时月盯着黑猫亮出的爪尖,大脑中完全找不到能够匹配“不好”这个结论的推演公式。

      “为什么不好?”

      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抛出反问。

      “哎呀!姜老师他是个男的啊!”向一叶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跳脚,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尖锐得有些刺耳,“这事儿对你,传出去多不好!”

      时月手里的逗猫棒停在半空,瞳孔因为困惑而微微放大,针对这种缺乏主语限定和具体损害指标的言论,她秉持着一贯求真的态度,继续深究。

      “为什么传出去会对我不好?它会影响我的学籍录入,还是会干扰星河集团下半年的股价走向?”

      “就是……就是……”

      向一叶结巴了,那些关乎名节与成年人之间黏腻拉扯的露骨词汇,直接塞住了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女喉咙,让她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时月后方探过来,中指和食指准确无误地摁在屏幕上的红色挂断图标区域,却并没有急着切断通讯。

      姜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时月身后,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垂下眼皮,对着麦克风收音孔,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席话。

      “我郑重和你讲一遍,时月同学差点要跟我妈上同一本户口。”

      男人语气冷静,咬字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粗暴,直接将这座岌岌可危的道德危楼强行糊上水泥,“向一叶,把你脑子里那些龌龊思想,给老子收捡干净。”

      话音一落,他的指尖重重一点。

      “嘟。”

      通话被强行掐断,客厅重新陷入了属于空调运作的死寂。

      时月翻身坐在地毯上,仰着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个截断她知识获取途径的男人,杏眼明晃晃地写着“逻辑冲突”四个大字。

      姜至迎着她的视线,将那只碍事的黑猫用脚尖往旁边拨了拨。

      “看什么?老子讲错了?”

      他居高临下,直接调取时月最原始的行为动机作为论据,发起反向施压,

      “你摸到良心说,你之前在九仰云台餐桌上,是不是想跟我家季南枝女士,拉到一个户口本上来着?”

      这条由于“唯一”执念产生的行为指令真实存在,时月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极其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又是不是,我妈跟你妈彼此认识好些年了,现在一起在意大利出差?”

      时月调动记忆库中的社交图谱,继续点头予以确认。

      连续取得两项关键条件认同,姜至这通洗脑包算是铺设完毕,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朝着那座开放式的中岛台走去,宽阔的背影里透着大获全胜的散漫。

      “那不就结了。”

      他伸手拉开双开门冰箱,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松散的白衬衫上,

      “大家亲如一家,知根知底,搁这儿待到有什么可防备的?向一叶那点儿浅薄的见识,纯粹是在瞎操心。”

      他从侧门抽出一瓶矿泉水,手腕一拧,瓶盖“咔哒”一声脱落。

      他背对着时月,仰起头,准备把冷水灌进干燥的喉管,那股掌控全局、成功扭转小怪物三观的游刃有余,让他的语调愈发轻狂。

      “既然咱们家关系这么硬核了。”

      他随意地抛出引导词,“知道该喊我什么了吗。”

      时月的视线落在男人肩背上,既然排除了监护人与未婚夫的选项,根据“亲如一家”、“同一户口”以及双方绝对年龄差这三个已知条件,进行交叉演算后,得出了人类社会关系学中唯一成立的面具称谓。

      她歪了歪脑袋,嘴唇微张,发出两个极轻的、不带任何世俗情感渲染的音节。

      “哥哥?”

      “哗啦——”

      完全失控的水流瞬间溢出瓶口,顺着男人的下颌、喉结,一路流进微敞的衬衫领口里。

      姜至握着塑料瓶壁的手指猝然僵死。

      那声绵软、带着点儿疑惑的称呼,直接化作一把裹着高强度电流的尖刀,残暴地捅进了他常年用理智武装的脊髓深处。

      一种名为“禁忌”的巨大感官刺激,在这一秒直接撞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镇压系统。

      玻璃水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重的闷响。

      他背对着地毯的方向。胸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起伏了一次,只死死咬紧后槽牙,硬是靠着那股子狠劲儿,强行把即将涌出喉咙的重喘咽了回去,只有顺着下巴往下滴落的冰水,出卖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颅内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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