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45、对前未婚夫的精准扶贫

　　第二天早晨，积雪掩盖不住初升的骄阳，缕缕金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时月躺在病床上，体内的血氧浓度大幅回升，使得那些附带的物理晕眩感尽数褪去。

　　房门被推开，姜至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走到病床边缘，单手从口袋里探出那部被扣押了一整夜的通讯设备，扬手将其抛落在纯白色的被面上。

　　那句准备由班主任代为宣布的高质量战报尚未脱落唇齿，被面上的设备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震鸣声。

　　屏幕中，来电名片框赫然亮着“Vera”的专属标识。

　　时月捞起手机，摁下绿色的通话键，将听筒贴于耳廓。

　　“Moony。”

　　Vera那根植于完美刻度尺之上的温和声纹传送过来，“你在系统内的分数已被触发了最高规格的屏蔽程序，入读清北两校的计划已在稳定阈值内。现在，需要我立刻引入AI算法模型，为你剖析几大重点专业的职场路径及就业下沉环境吗？”

　　“清大。人工智能（X）维度专业。”

　　时月靠坐在松软的枕头里，眼眸锁定虚空，向着千里之外的指令中心果断下达不可逆的最高指标。

　　“只限定这单独一项专业吗？”Vera尽职尽责地发出风险提示，点出其他优质领域的选择，“那些附带的计算机等退路，还要保留空位吗？”

　　“只要这唯一的一个专业选项。”

　　她的声线平直干脆，当场削断了全部的折中可能性，电话那头的管家顺从地接收了规划方向。

　　通讯阻断的盲音提示在静谧的空间里尤为引人注意。

　　姜至双手环抱在胸前，高大的身形抵在金属门框上，全程冷眼旁观着这场建立在绝对信任基础上的密闭决策会议。时月自始至终连一个求助的眼神信号都没有分摊给他这位兼具了专业辅导职能的前任班主任。

　　那股压抑在骨髓最底部的陈年老陈醋此刻在内壁里疯狂翻涌着酸沫，“啧啧。”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嘲，偏开视线，极尽刻薄地将那些发酵的怨言咬碎了往外倒，“你那点子核心防线，在人家面前真是交得彻彻底底的。填报志愿这么大的一盘人生棋局，你居然也能心安理得地全数砸给一个私人管家去操盘调度，他怕是比你自己还深得你心哈。”

　　夹缠着主权遭到侵略的狂躁怒火，顺着他尖锐的话语直接拍在时月脸上。

　　偏偏时月的情感解析编码器里迄今为止还未曾安装过名为“吃醋”的高级补丁，听到这番包含嫉妒的嘲贬，她转过脸庞，看着男人那张被阴霾笼罩的冷硬面容，给出了一个真诚得足以刺穿他人防御甲的陈述。

　　“当然。”

　　她慎重其事地冲他点下头颅，言辞诚恳无比，“Vera对我而言是高度绑定的重要人物，他展现过极端的执行效能，能完美代劳我处理好这等行政事务。”

　　“……”

　　姜至差点被当场气出一大口老血，他怒极反笑，死死地用目光扒住时月的脸，腮帮子旁的硬核肌肉群在皮下突突直撞，一腔几乎要把房顶轰穿的无名凶火，在触碰到她那张依然残留疲惫的面色时，被强行拦腰砍断。

　　“行得很。随你的便。你当老子稀罕揽这一遭子麻烦差事。”

　　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破绽百出的场面话，硬生生转身迈向靠近窗棱的下风口，妄图扯着外界的寒风给自己进行物理降温。

　　两日后，因为高反的滞留恢复期各异，向一叶已提前乘离藏区队伍，而在医疗队多经历了一轮系统检查评估后，时月跟随这位沿途冷着脸散发低气压的班主任，并肩登上了返航C市的宽体客机。

　　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上方艳阳高照。

　　头等舱的密闭单元里流转着令人极易入眠的白噪音，深色的遮阳拉板早就被乘务组悉心降下，屏蔽住了大范围的光斑污染。

　　这趟奔波带来的劳损极限彻底拖垮了时月的生物电信号坚持。她双目紧闭，呼吸线条冗长且规律，就在飞艇遭遇一阵微弱的气旋波动时，颈部肌肉瞬间撤去了支托重力的防卫，整颗脑袋顺着倾斜角坠落。

　　“砰。”

　　带着沉稳力道的实心触感，她毫无阻碍地撞在了一副坚韧温热的肩膀上，甚至在触底反馈之后，凭着本能地寻找极佳靠点，用额角往散发着沉木冷香气味的布料里轻蹭了两下，安稳停驻。

　　正在旁侧翻修最新一册地理画栏的姜至，手指当场僵滞在了覆膜纸页上。

　　他半斜着腰背，遍布全身的大型骨骼在一霎那间全数锁死停摆，在这个被隔绝声息的航空胶囊中，这个随意能用一句话镇压住操场数千学生的铁血教师，此时此刻竟然连吞咽一口唾液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极其轻微的毫米界限。

　　一股夹在空气波流里独属于时月的青梅薄荷味洗剂气息，直接钻透了他的嗅觉防网，疯狂冲刷着他的颈部大动脉。

　　他垂下眼睫，视线犹如烙铁般停固在那两束因蹭擦而落在自己锁骨根旁的凌乱碎发，那张平素刻板毫无缝隙的小脸，唯有在这个深度昏睡的时区，才会暴露出一种毫无设防的雏兽之姿。

　　过了良久。

　　他极其静缓地抽出左手，从休闲裤的口袋里提取出手机。

　　拇指在边沿调节按键处向下急按，将机械系统原本设有的截取音效尽数消磨至零音量，他稍稍拔高了右手的持空高度，寻找出一段极度刁钻的俯瞰采光角，将取景框锁定在这副安详扎根在自己颈肩窝的柔软侧脸，连带着画面半数填纳进自己因忍耐而显现松弛柔化的唇尾。

　　“咔嚓。”

　　一场绝度规避了理智统筹、彻底扔掉了所有的架子与年长尊严的窃取行动顺利达成。

　　这份潜留于万米高空上、跨出了两人历史范畴的首张同屏合影，在这隐秘而又震耳欲聋的心跳混响声中，稳稳地刻录进了姜至的私人数据最深层。

　　机场大厅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C市盛夏那股能够将人瞬间烤融的热浪，与航站楼内的强劲冷气在交界处轰然冲撞。

　　一辆漆黑商务车早早停在外围的车道上，Vera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他穿着深色管家制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简雅白洋桔梗，那双永远藏在白手套里的手指将花束递过来的瞬间，平静深邃的眼眸，极其隐晦越过时月肩头，落在了落后她两步远的那个高大男人身上。

　　“Moony，恭喜你。”

　　Vera的嗓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试图将另一位同行者彻底排除出这座安全岛。

　　“时总已在意大利那边的视频会议中知晓了你的成绩，她全权委托我，即刻前往清大附近的片区，替你购置一套公寓。”

　　Vera微微侧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引着时月往车辆的方向走去，“另外，我已向系统提交了最高权限申请，准备跟随你一同前往B市，随时照顾你的起居。”

　　万米高空上积攒的那些隐秘拉扯，在这番滴水不漏的护卫宣言下，被蛮横地砸碎。

　　时月连半点异样的雄性斗争火药味都没嗅出来，在她的底层代码里，这种从天而降的资产配置与人事调动，不过是对高分产出的常规奖励。

　　“不需要过多关注房产过户手续。”

　　她甚至没有去接那束没有食用与药用价值的花，而是直接将目光锁定在最核心的程序接口上，指着他手里的工作包，

　　“你先前下发的志愿填报提案，最终的系统提交流程执行完毕了吗？”

　　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工作指令，没有让Vera产生任何受挫感，他反而展露出了一抹极为包容的微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屏幕长亮的平板电脑，稳稳地递至时月的跟前。

　　“我一直在等你落地回来亲自确认，所有的序列参数都已经帮你选定排布好。”他站在时月左侧，替她格挡开拥挤的行旅客流，语气里透出一种属于私有领地的亲昵，“现在，只需要Moony自己按下那个提交按键了。”

　　时月低下头，看着那面整洁清晰的操作系统，心底那份缺乏安全感的空洞被熟悉的秩序感迅速填满。

　　“嗯，这个操作权限交接非常合理。”

　　她顺势伸出手指，在屏幕的提交选项上用力点按下去，然后，极为自然地将平板交还，步伐平稳地与这个从小陪伴长大的管家并排走向那辆豪车。

　　全套流程，行云流水，完全在潜意识里构建了一道针对外来干预者的无形屏障。

　　“嘎啦。”

　　拉杆箱的万向轮在地砖接缝处发出一声暴躁的卡顿。

　　落后了一小段距离的姜至，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捏在行李拉杆上的手指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胸腔里那股在航班上还带着几分温存的跳动，此刻全被浸泡在了一缸能把五脏六腑都腐蚀穿孔的老陈醋里。

　　好一个“照顾起居”。

　　好一个“等你确认”。

　　这男绿茶的茶艺段位高得令人发指，仗着从小绑定的饲养关系，正大光明地当着他的面宣示主权。偏偏那个脑干缺失的小怪物，还对这种巨婴式的圈养模式受用得不得了，竟然全盘照收！

　　“呵。”

　　姜至舌尖恶狠狠地抵了抵左侧的尖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到掉冰渣的气音。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追赶上来，直接用高大的身躯挤占了时月右侧，那股属于长者的压迫感夹杂着极为刻薄的语言，像是带刺的鞭子一样甩劈下来。

　　“排场真是够大。”

　　他微微偏下头，镜片后眼瞳里烧着暗火，阴阳怪气的语调拿捏得炉火纯青，“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今天护送的是个还没断奶的千金大小姐，出门读个大学，还得在屁股后头带个全方位端茶递水的管家婆。怎么了？你那清大的食堂是炒不熟一口回锅肉，还是那个床板上铺有倒刺，没有别人帮忙铺盖，你硬是去都不去了？”

　　这几乎是他平时用来训斥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富二代差生时，最不留情面的句式。

　　可落在时月的耳朵里，那套专司梳理逻辑的中枢不仅没有把这些话翻译成“吃醋”与“占有欲溃败”，反而自动将其归档为“姜老师对闲置资源分配的日常不满”。

　　她停在迈巴赫的后座车门旁，转过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度坦荡地迎向他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人类在有条件使用交通工具的前提下，不应该把体能浪费在徒步上。”

　　她给出了一记堪称典范的物理学防守，接着大大方方地拉开后座的车门，对他的讥讽进行了一项极度拉仇恨的反向邀请。

　　“从这处航站楼返回御水湾片区，打车的路费成本与等待时长过高，你可以一起坐进后排。”

　　时月冲他点了下下巴，

　　“我可以授权Vera，将你顺路运送回家。”

　　“……”

　　风停了，高温在这片区域也似乎短路了。

　　姜至站在车门倒影的日光下，喉结生硬地滑动了一圈，几乎要被这一口软绵绵的棉花钉子给当场噎断气。

　　这他妈算什么？

　　雇主对落魄前任未婚夫的精准扶贫？！

　　他死死盯着时月那全然无害的脸颊，脑子里滚过无数想要把她当场扛起抗走的暴力画面。

　　但最终。

　　“砰。”

　　他直接绕过主卧侧那一侧的车身，冷着脸拉开另一边的后车门，挟带着一身能把四周炸平的戾气，毫不客气地在她身旁重重砸坐了进去。

　　“行，既然大小姐大发慈悲搞慈善。”

　　他扯过安全带，猛力扣进锁扣，咬字重得如同嚼着某人的骨头，“那老子今天就蹭一回价值连城的顺风车，反正开车的不是我，烧的也不是我的油。”

　　在这密闭且极度宽敞的车厢后排，两个极端的磁场在此刻开始了无声的疯狂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