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44、诸多巧合发生概率为零

　　　高原的夜色降临得极快，风刮过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产生了一丝属于平原夏日的闷热错觉。

　　向一叶扒在床沿边上，压低了嗓音，少女的眼睛里全在闪烁着对戏剧性展开的不可思议，“月亮，你说巧不巧，姜老师放着大好的暑假，在拉萨那边做义工，咱们今天的车队刚退下来，就赶巧儿碰到了他。他二话没说，直接跟着我们一起来医院了！”

　　时月安静地靠在叠高的枕头上，脑海里的数据处理中心不受控制地开始运作。

　　红景天的药效累积至少需要提前十天建立血氧干预模型，那个通过同城急送抵达书桌的包裹，在时间轴上早就锁定了这场长途跋涉的终点，行程轨迹的重合率在数学概率论中，几乎趋近于零。

　　这套严密的推演在得出结论的瞬间，某种极度陌生、甚至带有几分酸胀的甜味，在胃袋底端悄然化散开来。

　　时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嘴角微微往上一牵，顺着同桌那套根本站不住脚的浪漫理论，吐出了一句最不具备科学严谨性的附和。

　　“确实挺巧。”

　　这句话刚落，向一叶活见鬼一样瞪圆了眼睛，她上下打量着时月那张平时永远板着的脸，狐疑地凑近。

　　“你笑什么？很好笑吗？到底哪里好笑了？”

　　没等时月调用出合适的面部神经去收敛那份笑意，病房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姜至单手推开门，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的银色不锈钢保温饭盒，走廊冷白色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切割进来，落在他带着几分散漫的眉骨上。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随意一扫，精准定格在床头那个叽叽喳喳的后脑勺上。

　　“离十二点全国联网查分，还有不到三个钟头。”

　　他手腕微转，将病房门关上，语气里全是对付高三学子时的冷血与散漫，“叶子，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慌？要不要我先给宋乔拨个语音，问问抽象界最近招不招待业的高四复读生？”

　　这几句属于班主任的降维打击，直接踩烂了前一秒的所有粉红泡泡。

　　“啊——！师傅别念了，别念了！我撤了还不成吗！”向一叶捂着耳朵，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尖叫着从床边弹射起步，她一溜烟儿从男人身侧钻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严实。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制氧机滤水的咕噜声。

　　姜至拉过旁边那把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在床边坐下，将那个保温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捏住盖子边缘，拧开。

　　浓郁的西红柿酸甜味随着升腾的热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红艳艳的浓汤里，手工擀制的面条根根分明，最表面赫然卧着两个煎得金黄酥脆、边缘还带着微焦的鸡蛋，蛋白中央那一点流质的糖心，分毫不差地呈现出半凝固的状态。

　　时月深吸了一口藏区干冷的空气，视线在那碗面庞停留了几秒，又顺着热气往上，直直地落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耳尖因为被暖气烘烤而泛起一层极不自然的薄红。

　　“这里的医院食堂，刚好也供应番茄鸡蛋面。”

　　她紧紧盯着保温杯的外壁保温层，用最为蹩脚的掩饰，去试探那个摆在眼前的变量结果，“好巧。”

　　折叠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承重响动。

　　姜至单手支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深褐色眸子将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扒得底裤都不剩。

　　“是挺巧的。”

　　他屈起两根手指，敲在床头柜冰凉的铁皮面上，嗓音里藏满了成年猎手的恶劣与纵容。

　　“这家食堂的厨子，不仅知道把这几个破西红柿煸炒出沙，还懂事得很，专门按倒秒表卡时间，分秒不差地在上面给你卧两个带焦边的糖心蛋。”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一双一次性竹筷，直接塞进时月指缝里，粗糙的竹木纹理轻轻摩擦过虎口，“你那套严丝合缝的物理学常识，在这大本营的高反里头被吃干抹净了？连这种愚蠢的借口都敢拿出来摆弄。”

　　他的视线一寸寸收紧，牢牢将时月的退路封死在这一方病床之上。

　　“赶紧吃，老子屈尊降贵跑去跟人家后厨磨了天大个人情局，你要是敢在里头剩下一口汤。”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带着那股子熟悉的跋扈与威胁，“等出院落了地，绝对有你受的。”

　　病房的窗户紧闭，玻璃将外界肆虐的高原冷风牢牢抵绝。

　　时月坐在被叠高的松软靠枕上，单手拿着一双竹筷，咬断了一截裹满浓汤的面条。胃壁在获得温热碳水的抚慰后，连带着高反引起的头疼都跟着舒缓了几个刻度。

　　视线越过升腾的氤氲白气，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铺斜对面的折叠椅上。

　　姜至依旧保持着极具压迫感却又透着散漫的坐姿，左手压着那张黄褐色的藏纸，右手稳健地捏着狼毫，粗糙的纸面上，一列列晦涩的经文正顺着笔尖的游走无声铺陈。

　　“大昭寺的法师曾示意我去抄佛经祈福。”

　　时月咀嚼着嘴里的煎蛋，遵循着数据逻辑的本能，向他输出自己采集到的样本反馈，“我拒绝了该项提议。那种凭借虚幻信仰建立的心理干预机制十分低效，求神拜佛，其产生的医疗收益远远比不上一盒高浓度的红景天。”

　　狼毫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墨痕，男人连眼睫毛都没掀动半根，“不求佛。”

　　他手腕微沉，将最后一个字平稳收起，嗓音压得极沉，隐隐透出一股子抛却诸多阻碍后的笃定，“在还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月胸腔最左侧的那台供血中枢轰然陷入异常，剧烈的跳动频率完全击碎了平缓冲和的生物节律，她甚至找不出任何一项病理机制来解释耳尖边缘骤然攀升的高温。

　　所有精密运算的数据链集体罢工离线，她只能仓惶地低下头，死死盯着碗底那点泛着油光的红汤，把剩下的面条连同乱成一团的数字代码一起塞进嘴里糊弄过去。

　　这份由于“还愿”二字引发的寂静极其稠热。

　　直到半碗面条被消灭干净，姜至站起身，伸手抽走她怀里的空碗和筷子。

　　“吃干净了就赶紧缩进被子里。”

　　他不容置喙地发出休整指令，强势地切断了那股在空气里盘桓的暧昧，“明天早上九点钟之前，老子不想看到你这双眼睛是睁开的状态。”

　　他将饭盒一拧，拎着不锈钢保温桶，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头顶大半的白炽灯光。

　　时月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个即将脱离视线范围的背影，两道纤细的眉毛立刻蹙紧到了一起。

　　“日喀则地区的昼夜温差极值已经跌至冰点以下，你的衣物御寒参数不达标。”

　　她企图用最严密的客观环境限制他的移动轨迹，“并且此地夜间缺乏照明设施，独自出行导致的安全隐患过高。”

　　男人的脚步硬生生定住，脊背僵硬了片刻。

　　“呵。”

　　姜至偏过头，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为短促的闷笑，褐色眼瞳轻而易举地撕破了她这番裹在一大堆冷硬分析报告底下的别扭关心。

　　“少搁那儿给老子瞎指挥。”

　　他用极尽刻薄的毒舌全盘驳回，语气里全是年长者独断专行的散漫敷衍，“我在外面有自己的事要干，把你的眼睛闭严实，少管闲事。”

　　时月被这通强硬的拒绝怼得直接向下拉平了唇角，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火冲散了之前的悸动。她索性翻出压在被褥底下的手机，熟练地滑动屏幕，向远在千里之外的管家下达查分倒签的指令，打算彻底在这张无形的棋盘上对他实施闭麦断交。

　　信息发送完毕，一只大手直接从斜刺里探过来，夹住手机外壳，毫不费力地将其从她的掌心里没收离位。

　　“高反还没断根，大半夜的少拿眼睛去盯电子强光屏幕。”

　　他连目光都未曾在这个亮起的聊天界面上停留，直接干脆利落地将机身塞进自己冲锋衣侧边的隐形口袋里，拉上拉链，实行全面冻结。

　　“没收了，等到明朝太阳出来，老子再还给你。”

　　门锁随着他离去的步伐“咔哒”一声扣拢，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制氧仪发出平稳过滤的机械杂音。

　　时钟的秒针平滑地压过午夜十二点的断层边界。

　　深色的窗帘将高原的夜风统统隔绝在玻璃窗外，姜至坐在低矮的茶几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荧白光亮，映衬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骨。

　　系统端口刷新，全省教务平台的查分通道刚刚开放，庞大的访问流量让页面陷入了三秒的停滞延迟。

　　读取结束，在成绩展示面板的总得分栏目内，呈现出一片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屏蔽星号标识。

　　按照省厅的高考规制，唯有挺进全省排名前五十名位列的高级极值，才会触发这等特殊的保密遮盖条款。

　　“呵。”

　　他后背靠向上首的椅背，胸腔震动出属于赢家的沉沉笑意，这份近乎碾压同龄人的优异答卷，完美契合了他对那台人形计算机在运算力上的顶格评估。

　　“啊——！！！”

　　隔壁的客房猛然爆发出一阵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的尖利狂啸。

　　“622！！我的妈！！老娘竟然考了622分啊啊啊！！”向一叶那完全丧失语言中枢管理能力的哭喊声，透过薄薄的宾馆墙砖剧烈地震动着四周的空气。

　　姜至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骨，唇角漫延出一抹极为放松的弧度。

　　那颗悬在他心头长达几百个日夜、暗自带有一层监护人特有忧虑的巨石轰然落地，连带着在这高海拔缺氧地带累积的倦怠，都在这一刻被清剿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