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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姜至,你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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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五千两百米,气压极低,风撕扯着帐篷加固的钢管,发出野兽般的哨音。
那台安置在行军床边的老旧制氧仪发出“沙沙”的规律杂音,隔壁的帐篷里传来向一叶均匀的呼吸声,连日来的长途跋涉已经让那个精力旺盛的女孩陷入沉睡。
时月裹在加厚的鸭绒睡袋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由于血氧浓度下降,手脚冰冷得如同刚刚从冰柜里捞出来,她的大脑处于一种持续报警的状态,那种无法吸入足够氧气的胸闷感,正在疯狂蚕食着最后一丝清醒。
冻得发僵的指节探出睡袋,摸到了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依旧没有连通那条横跨了两千公里的通讯网。
某种积压了十几天的物质,终于在这个极寒的黑夜里彻底冲破了那座名为“绝对理性”的堤坝。
大拇指的指腹在屏幕上滑动,在联系人列表的最顶端悬停,那个原本只会敲打键盘、建立严密文字指令的手指,在这一刻竟然脱离了大脑的调度区。
直接点在了语音通话的图标上。
界面瞬间跳转为等待接通的深色屏。
1秒。
理智在第0.9秒的时候猛然回笼,她像是被带电的导线猛击了一下,指尖慌乱无章地砸向红色的挂断键。
“嘟。”
界面随着微弱的震动恢复成冰冷的静音,通讯被强行切断,她急促地喘着夹杂白雾的寒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金属边框。
在这个连风声都凝固的半秒钟后。
“嗡嗡嗡——”
手机在她的掌心底突然如同被引爆了一般,爆发出狂躁的铃声警告,屏幕上跳跃起那张张狂跋扈的黑色头像。“姜至”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直接撕开了帐篷里的死寂。
时月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建设,指尖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向右滑开了接听键。
听筒里最先传来的,是金属打火机盖子开合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裹挟着慵懒笑意的叹气声。
“大半夜的。”
男人的嗓音顺着电波丝毫不漏地灌进耳朵里,“去了趟西藏,打个骚扰电话就跑,时月,你现在长本事了。”
他根本没睡,那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就蛰伏在网络节点那头,静静地等着这只被高原风雪折磨得精疲力尽的猎物,自己撞毁最后一道铁网。
“那是……因为局部处于极寒环境中导致的肌肉痉挛。”
她嘴唇冻得发乌,依然在搬弄着那套干瘪的找补之词,“系统并未下达联络指令,这只是一次纯粹的物理误碰。”
“说人话。”
“误碰,手滑。”
姜至在电话那头发出极轻的嗤讽,他太清楚那颗脑子里装着的人体工学,这种低级借口在他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外头的世界大不大?”
他不再去拆穿那些漏风的嘴硬,隔着屏幕,声带震动出几丝蛊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对照组都采样齐全没?你要找的魔法变量,找到个结果没有?”
他一句一句,把几天前在1204发生的那场对峙,全部还了回去。
帐篷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我……”
时月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复杂的多巴胺方程式根本无法在这一刻成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为无助的音节,“咳咳。”
“冷。”
她吸了一口刺骨的高原空气,满是公式的脑子选择罢工,只剩下最本真的生理诉求。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在听到这个字时,出现了明显的定格。
姜至坐在几近全黑的房间里,手指死死捏紧了机身边框,心里盘算着砸开储藏室拿衣服,恨不得立刻钻过来,可嘴上却仍旧是那把涂了毒的软刀子,“你非要硬是要跑到那种冰天雪地去遭罪,活该。”
时月将睡袋往上扯了扯,整张脸埋在毛领里,紧咬着牙关又补了一条更为致命的故障录入。
“饿。”
“……”
哪怕是块石头,在这个满是依赖的音节下也能被融出一窝水来,姜至的防线被这两记软绵的直拳彻底打垮。
他仰起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妥协的叹息里满是无法言说的柔软与纵容。
“你确实是该饿。”
他放缓了那股骇人的气场,像是在隔空顺着那只会抓人的野猫后背,“这个时候知道冷和饿了?等见面了,给你做饭,还是西红柿鸡蛋,加煎蛋。”
时月的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得寸进尺的讨价还价条件反射般输出。
“两个。”
她的睫毛抖了抖,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要求,“由于长途耗氧导致的卡路里流失,两个是正常的,不算变量。”她努力修补着系统的错乱补丁:“不要完全熟透的,要糖心的。”
电话那头,一声发自胸腔根部的低柔笑声,从手机扩音器里溢出来,落在她耳蜗里,震得发麻。
“好,糖心的。”
他最后哄小辈一样的语调,彻底抚平了那场高反引发的狂躁,“你既然知道冷……就……早点给我滚回来。”
那句“早点滚回来”,像是在雪山底下点着了一个火堆,时月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压回了枕头缝隙里,紧绷的手脚终于在鸭绒睡袋里有了一丝回暖的错觉。
黎明。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的阻碍,以绝对耀眼的金色涂抹在巍峨的雪峰主脊上。
“啊啊啊啊出来了!”
向一叶站在观景台上,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兴奋得满脸通红,旁边的魏清然单手托住她差点被风吹飞的毛线帽子,用极度平静又近乎笃定的口吻抛出那套文艺学说,“以前听人讲过,两个人如果能一起看到日照金山,就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少男少女的心思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彻底袒露发酵,在那片耀眼的金色反射光中,男孩放在女孩肩膀上的手,克制却稳固地收紧了半寸。
时月站在两步开外的逆光处,鼻息在面罩前凝结成白霜。
那种属于朋友间的纯粹幸福感,压住要独占这个朋友的欲望,也突破了由于缺氧带来的晕眩。
她甚至觉得那一刻嘴角的牵扯感不再是违背生物机理的勉强,只是拿起手机,“咔嚓——”,将那个背靠雪山的并肩剪影定格成最标准的情感方程。
然后,她极为自然地将摄像头调转,对着那片金色的雪峰连拍了一张,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这张原图扔进了那个名为“姜至”的微信对话框。
没等锁屏,一个视频语音电话直接插播进来。
时月滑开接听,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是语音通道的对接。
风声在这边狂吼,但在呼啸与杂音之下,两端交错的呼吸频次却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绝对的同频共振。即使隔着距离,那股无需多言的默契依然浓稠得化不开。
“看到了?”
男人的第一句话没有半句寒暄,直切重点。
“嗯。”
她单手捂住话筒阻挡风声,回了一个单音节。
随后,属于那只恶犬的本性立刻卷土重来。
“昨天半夜还躲在被窝里嚷嚷着又冷又饿,今天天还没亮透就在风口子上张起嘴巴喝西北风,你纯粹是来找罪受。”
带有审判性质的毒舌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怕是要不到一个钟头,你那颗精贵的脑袋就要开始喊痛了。”
时月听着这充斥着控制欲和说教的碎碎念,不仅没有触发任何防御隔离程序,反而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安全隐患解除信号。
“烂好人。”
她的声线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刚刚开窍却又不肯承认的少女娇喃,细微的尾音被风卷走,
“这都要管。”
通话是在姜至那声无奈的吐息中挂断的。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就在重心准备转移的瞬间,一直处于过载状态的生物机能终于宣告溃堤,后脑勺突然如遭一记重锤的钝击,视野的边缘被急速收缩的黑洞侵蚀。这片世界的光斑飞速倒退扭曲,膝关节在那一秒彻底丧失了站立的支撑力。
“月亮!月亮你怎么了!”
向一叶的惊叫声在极其遥远的地方震荡,时月脚下一软,重重地半跪在粗糙的碎石地上,身体如同切断电源的仪器般,坠入了连风声都被消音的无尽黑暗。
……………………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纯氧的刺鼻气味,意识是被鼻端微凉的塑料供氧管唤醒的,眼皮干涩沉重,她极为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网膜艰难对焦的过程里,昏黄的复古台灯光线跃入眼帘。
在床沿一侧的简易桌前,一个高大的背影坐在一张并不匹配他体型的靠背椅里。
姜至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袖扣没解,手臂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绷紧。
他没有抽烟,没有看手机,手指握着一杆狼毫毛笔,正在一张黄褐色的藏纸上缓慢书写着什么。
这个向来戾气深重的男人,此刻却带着与气质极其割裂的某种宁和,一笔一划,将那些杂乱无章的心火全部镇压在长卷的经文里。
时月手指动了动,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色粗布麻绳,因为氧气管的脉动而轻微摇晃。
病床发出一声细微的弹簧响动。
他停下笔,狼毫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没有任何惊讶的偏转。
“跑啊。”
冷冷清清的首句,姜至没有回头,那种将一切变故牢牢掌控的主权感重新覆盖了整个房间,带刺的字眼顺着他的吐息砸了过来,“撒欢一样往无人区里钻,把命豁出去整,到头来你那个破算盘打烂了,来收拾烂摊子的,不还得是老子。”
时月畏寒地将脖子往被褥底下缩了缩,供氧机让她的头疼缓解了大半,对这种毒舌的埋怨,没有化作任何防御。
没有逻辑,没有算法,她从被子边缘艰难地挪出一截手指,本能地拽住了垂在床边的衣摆布料。
然后,用一种因为高反晕厥后还没缓过神来的黏软嗓音,破天荒地,第一次在他的全名背后加上了请求指令。
“姜至,你别走。”
攥着狼毫毛笔的手指因为这句话剧烈收紧,木质的笔杆险些在他的指缝里折断。一滴浓墨从笔尖滚落,在那张手抄的经纸上晕染开一团黑斑。
没等到那句永远恶劣的反驳,药水带来的镇静与抗疲劳作用再次拉扯着眼皮,时月就这么揪住那块儿衣角,重新跌进了极为安全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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