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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你还会回来的 ...

  •   琼华苑的恒温系统无声运转,将盛夏的燥热尽数隔离。

      宽敞的衣帽间里,地毯上摊开着一只巨大的银色旅行箱,Vera穿着一丝不苟的管家制服,将一件件冲锋衣与羊绒内胆折叠压实,放进防水防潮的收纳袋中。

      “Moony,冲锋衣和羊毛袜都带好了,现金、药物,还有去高原必备的花生糖……”

      男人的动作微微停顿了半秒,视线扫过那些高热量的零食,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

      “这次一叶小姐和你一起去,所以,补充糖分和蛋白质的坚果糖和花生糖,我准备了两份完全一样的。”

      时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进藏的路线图,听到这句带着隐晦试探的报备,她头都没抬,视线依旧在等高线与住宿点之间进行着精密计算。

      “行。”

      时月语气干脆,顺着逻辑补充上了同行者的饮食偏好,“叶子在味觉刺激上偏向重口,再往包里带点手工牛肉干,要香辣味的。”

      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Vera正拿着几包密封牛肉干的手顿滞在半空。

      那双向来妥帖藏在白手套里的手指,在身侧缓慢捏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随后又一点点失力般松开。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要是出自他手的物件,时月从不容许别人物理层面上的染指,那种绝对的排他性,曾是他在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的精神坐标。

      “一叶小姐也是Moony很重要的人,对吧。”

      Vera尽职尽责地应下了那些分发物资的指令,微微垂下眼睫,藏去眸底酸涩,用极其克制、甚至带着几分沙哑的声线陈述:“Moony,你现在真的很大方。”

      时月翻阅路线图的动作戛然而止,图纸边缘在指腹下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大方?

      她的中央处理器切入回溯模式,幼年时期,她的世界里仅有这一个能供给温饱与善意的锚点,于是她像护食的幼兽般死死咬住不放,可随着时间轴的推进,季南枝毫无保留的偏爱、向一叶喧闹真挚的友情,甚至是某个烂好人兜底一切的纵容……它们像一束束强光,硬生生撬开了她封闭的数据黑盒。

      时月将手里的图纸搁在膝盖上。

      “这仅仅是有选择的大方。”

      她要字清晰,背对着男人轻声开口,将他曾经注入她脑海里的最高指令完整复现出来,

      “是你教我的,Die Liebe ist eine Wahl des freien Willens。”

      爱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Vera站在她的背后,听到这句纯正的德语,他的眼眶微微泛起一圈红,过往那些隐忍的教导终于在这一刻结出了果实,他看着时月不再孤立无援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混合着欣慰与自嘲的淡笑。

      第二天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敲打着落地窗。

      一个同城急送的包裹被安保人员送到了时月的书桌上,上面没有寄件人的署名,仅有一个来自于御水湾快递柜的揽件地址。

      时月拿起剪刀划开封箱胶带,纸箱里没有多余的废话,最上面压着几张A4纸,打印着极度详尽的进藏高反预防指南、氧气瓶租赁点分布以及当地的气象波段图。移开纸张,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盒布洛芬、几盒红景天原液,甚至还有两管葡萄糖。

      最让视网膜产生剧烈震颤的,是每一个药盒的封口处,都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着服用时间与极值用量。字体筋骨苍劲、笔锋狂草,带着一股子穿透纸背的熟悉匪气。这套独属于一中数学老师的板书字体,曾在黑板上碾压过无数个数学难题。

      时月的目光定格在那些凌厉的字迹上。

      胸腔左侧的三尖瓣突然违背了平缓的心率规律,在肋骨下方毫无预兆地重重撞空了一拍。这种完全缺乏物理刺激源的心悸感,让她的指尖停留在半空。

      “烂好人。”

      她用极低的气音吐出这三个字,垂着眼睛,那些原本坚硬的防御算法,在这几张毫无逻辑可言的粗糙药方前,软化成了一滩抓不住的春水。

      铁轨摩擦的“哐当”声规律地在车底绵延。

      这趟开往拉萨的绿皮火车,已经穿越了昆仑山脉的腹地,车窗外的阳光变得极度纯粹,连绵起伏的雪山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硬卧车厢的下铺位置,向一叶正兴奋地趴在窗户边,对着外面的一群牦牛叽叽喳喳地大呼小叫,满脸都写着挣脱应试教育牢笼的野生自由。

      而坐在她对面的魏清然,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黑色半框眼镜,男生斯文俊秀的脸上挂着温软笑意,在列车经过一段剧烈的晃动时,他无比自然地伸手过去,稳稳地握住了少女撑在小桌板边缘的手,甚至还细心地替她将滑落的耳机线重新理回耳后。

      空气里流淌着粘稠甜味,时月莫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她孤零零地坐在另一个下铺的角落里,后背靠着绿色的车厢壁。

      那只属于数字逻辑的大脑,在此刻看着对面那对互锁的情感样本,竟然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组名叫“委屈”的乱码。那种被人全方位包裹、哪怕下一场暴雨也会被强行压着吃完一碗面的依赖感,在脱离了C市的坐标系后,变得极度饥渴。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那个黑色头像。

      “煤球的碗到了没?”

      一条用来索取存在感与关注度的直球发送完毕。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屏幕安静得犹如一具尸体,那个向来能够在第一时间拆解出她所有隐藏需求、将她死死把控在边界内的男人,罕见地缺席了这次通讯。

      时月关掉手机屏幕,玻璃反光映出她蹙起的眉心,那种极少有过的、失去精准掌控坐标后的失重感,让她极度不适。她将脸偏向车窗那侧,看着随列车疾驰而后退的广袤戈壁,嘴唇微微撅起,对着双层隔音玻璃嘟囔出属于小女孩的生闷气。

      “坏人。”

      …………………………

      此时此刻,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位于日光城腹地的大昭寺,空气里的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三分之二,酥油灯的厚重香气与藏香的柏木味缭绕在金顶之下。

      姜至穿着一件防风的黑色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针织薄毛衣,衬得那张冷峻深邃的骨相更加具有攻击性。他的袖口随意地卷起两折,正单手握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经堂外围的一排黄铜转经筒。

      兜里的手机在这一区域完全没有任何信号基站的覆盖,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彻底失联的状态。

      “扎西德勒。”

      披着僧袍的老喇嘛从内殿走出来,脸上布满长期受紫外线照射的沟壑,他停在铜柱旁,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透着股散漫匪气,跨界来做义工的年轻男人,用带着浓重藏音的普通话开口攀谈:“年轻人,来这里求什么?”

      姜至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将棉布搭在转经筒的黄铜雕花上,眼瞳微微眯起,越过斑驳的院墙,看向远处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际线。

      “求神佛保佑。”

      他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里夹着那股游刃有余的笃定,“让我找到个人,把她带回家。”

      老喇嘛拨动手里的念珠,从怀里掏出红绳示意他系上,他看着面前这个滴水不漏的男人,发出了然的笑声。

      “高原的风,会把迷了路的人,吹向该去的地方。”

      喇嘛转身离去。

      姜至收回视线,手掌贴在冰凉的祈福金属表面上,离开庙宇的偏殿区域后,手机顶端的信号格艰难地跳出了两格4G图样。

      “嗡。”微弱的震动自贴着大腿的裤兜里传来。

      他摸出手机,垂下眼帘,置顶对话框里,那句干巴巴的文字刺入眼球——【煤球的碗到了没?】

      男人的大拇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眼底漾开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极具耐心地锁上了屏幕,一把将手机重新塞回冲锋衣的口袋里,一点即时的回应也没有给予。让那只脱离了保护网的猎物,在缺氧的高原列车上,独自将那种名为“牵挂”的陌生情绪,完完整整地咀嚼到最深处。

      ……………………

      阳光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白得刺眼,毫无阻碍地穿透空气,砸在大昭寺门前被信徒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交织着浓烈的酥油茶香与柏木燃烧的烟气,向一叶和魏清然在一个小时前已经挤进了朝拜的人流中,只剩时月独自坐在最外沿的石阶上。

      她双腿并拢在长裤里,脊背弯出一个防备的弧度,手机被攥在掌心里,屏幕停留在微信对话框页面,那上面唯一的一条绿底白字指令——“煤球的碗到了没?”——孤零零地悬挂在界面最底端。

      四天。

      整整九十六个计算时。

      没有回执,没有已读符号。那个永远能在第一时间修补她系统漏洞的人,像是一串凭空蒸发的数据,彻彻底底地切断了与她的通信连接。

      心脏里涌出一阵不符合逻辑的滞涩。

      时月用指腹在屏幕的边缘用力摩擦了一下,喉管里涌起一股类似于齿轮生锈般无法运转的郁气,这股酸涩顺着气管一路往上攀爬,憋成了一个名为“委屈”的生癖故障代码。

      “扎西德勒——”

      一道带着浓重安多藏音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语调悠长得像是从山谷尽头吹来的风。

      时月抬起毫无波澜的眼,看着披了绛红色僧袍的老喇嘛正站在她面前一层台阶上,手里拨弄着一长串被盘出深厚包浆的念珠,目光沉静如水。

      “小卓玛,日光这么强,怎么连门槛都不迈一步?”

      “我不信这些。”她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直白得不留任何情面,“在唯物主义的测算标准下,以看客的身份踏入这种宗教场所,算作是对神佛的亵渎。”

      老喇嘛拨动念珠的手指并未停歇,目光中带着一种洞穿了无尽轮回的悲悯,他对着时月笑了笑,这种剥离了所有人情世故的诚恳,反倒让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透出一丝了然。

      他顺着台阶慢悠悠地走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信与不信,都在因果里,皆是业力轮转中的一粒微尘,你确实不必进去。”喇嘛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时月心口方向,“你这里是空的,还缺着最关键的那块‘缘’,等你有所求的时候,这里就满了。”

      喇嘛从宽大的僧袖里摸出了一根编织得极其粗糙的红色牦牛绳,两端打着不易松脱的金刚结。

      这种故弄玄虚的心理暗示,在时月的逻辑防线面前理应完全无效。

      “我什么都不求。”她的视线落回那片反光的石板地上,“我到这里,只是想搞清楚这个世界运行的变量逻辑。”

      “逻辑?”老喇嘛摇了摇头,红绳在他指间垂下,“世间万物,除了生与死,哪有什么固定的逻辑。你心里的念头,是一头撞山的犏牛,撞碎了头,也撞不开门。”

      冰凉的红绳圈上了时月的右手腕,打下了一个牢固的结。

      “不着急,你一定还会再回来的。”喇嘛拍了拍那根粗糙的绳结,语气里全是的笃定,“到了那个时候,你空着的那块地方,自然就被填平实了。”

      他看着时月,眼里带着包容万千愚痴的大度:“进内院抄半卷《般若心经》吧,不为求,只为‘止’——止住你心头的那团乱麻,挡一挡风雪里的灾劫。”

      对于这种超自然理论,时月再次给予了严谨的驳斥:“抄经对心脑血管疾病以及病菌感染起不到任何干预作用,维持个体平安喜乐的基石,是每日摄入达标的碳水、蛋白质,外加心率维持在合理区间的有氧锻炼。”

      老喇嘛听完只静静笑了,他不再纠缠,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悠长的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

      随后,慢悠悠隐入了飘着桑烟的庙宇阴影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尾音:“小卓玛,雪山的风硬得很,光靠逻辑,是暖不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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