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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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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旧坵泪痕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寒气还凝在草叶上,结成细密的霜。姑祖母就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老鸦岭。篮子里装着还温热的红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竹筒热水。她脸上带着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安稳。
“快吃点东西,趁热。”她把食物递给蜷缩在窝棚里、脸色冻得发青的邱尚广和黄美萱,压低声音说,“我今早出来的时候,听到街坊在议论,说昨天后晌,林国栋带人把镇子西头几家空屋和废弃的院子都翻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人。他肯定已经怀疑你们没离开镇子,而且可能猜到有人帮忙藏匿。这里……怕是也不能久待了。你们今天去旧坵,务必万分小心,我估摸着,他们可能也会派人去那边查看,毕竟那里也跟黄家有关。”
两人心头一紧,默默点头,快速吃着简单的早餐。热食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力量。
“姑婆,您也要小心。别让他们注意到您。”黄美萱担忧地说。
“我一个不中用的老婆子,他们暂时还不会把我怎么样。”姑祖母摆摆手,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忧虑,“你们快去快回。不管找没找到什么,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回到这附近,但别直接回窝棚,在下面那个岔路口的老樟树那里等我信号。如果看到树杈上系了根红布条,就说明安全,可以回来。如果什么都没有,或者系了白布条……就千万别回来,立刻往山深处跑,自己想办法。”
这是预先约好的暗号。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了。
吃完东西,姑祖母又仔细交代了去“黄家旧坵”的具体路径——从老鸦岭北坡下去,穿过一片乱坟岗(那是更早时候的公共坟地,早已废弃),再往东走一里多地,看到一片长满高大荆棘和荒草的缓坡,那就是旧坵所在。那里没有明显的路径,需要自己开路。
“记住,旧坵那地方……气氛不对,老一辈人说那里‘地气阴’,连蛇虫都少。你们留神脚下,也……留神其他东西。”姑祖母最后叮嘱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带着姑祖母的干粮和叮嘱,邱尚广和黄美萱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专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的路线前进。清晨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棱的声响。
按照姑祖母的指引,他们顺利地下到北坡,穿过了那片荒草丛生、坟冢坍塌、墓碑东倒西歪的乱坟岗。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白骨碎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寂的光。这里的气氛确实压抑,但或许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反倒没有那种强烈的、针扎般的阴森感。
越过乱坟岗,继续向东。地势变得平缓,但植被更加茂密疯长,一人多高的荆棘和带刺的灌木交织成一道道难以通行的屏障,其间还夹杂着些叶片肥厚、颜色暗绿的不知名植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又带点腥气的味道。根本没有路。
邱尚广拿出那把青铜短剑(暂时充当□□),费力地劈砍着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黄美萱紧跟在他身后,不时被横生的枝杈勾住衣服,手上脸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就这样艰难地行进了半个多时辰,前方的荆棘丛似乎稀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片微微隆起的、长满荒草的土坡。土坡上,零星立着几块残破的、歪斜的石碑,大部分已经被荒草和苔藓覆盖,看不清字迹。这里就是“黄家旧坵”了。
一股比乱坟岗更加阴冷、凝滞的气息,弥漫在这片区域。明明有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被窥视的冰凉感。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土坡,开始分头查看那些残破的石碑。大部分石碑风化严重,字迹漫灭,无法辨认。只有靠近土坡中央、一块相对完整、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碑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字。
邱尚广蹲下身,拂去石碑表面的泥土和苔藓。字迹是竖排的繁体楷书,刻痕很深,但很多地方已经缺损。
“……黄门……氏……女……之……冢……”
“……生于……殁于……潮信……”
“……父母……泣立……”
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黄门某氏女”这样模糊的称谓,和“潮信”这个指向明确的词。这是一座衣冠冢,属于某个“嫁海”的黄姓女子。从石碑的规制和风化程度看,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
“这里还有……”黄美萱在几米外另一块倒伏的石碑旁低呼。
邱尚广过去,看到那块石碑更小,更残破,但上面隐约能看出“妹……黄氏……幼殇……海噬……衣冠……”等字样。是另一个更年轻、或许未成年就遭厄运的黄家女子的衣冠冢。
他们继续在荒草荆棘中寻找,又陆续发现了三四块类似的、残缺不全的碑石,都是黄姓女子的衣冠冢,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清中期,最近的……一块较新的石碑,虽然也布满了苔藓,但石质和刻痕与其他古碑有所不同,上面刻着“胞姐黄氏XX 衣冠冢”,立碑时间是“民国三十七年”,旁边没有立碑人姓名。
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正是邱尚广在U盘里看到的、那份旧报纸报道“林黄联姻,海神作证”的同一年!这个“黄氏XX”,很可能就是那场“婚礼”的“新娘”,黄美萱那位从未谋面的、姑祖母的姐姐!
黄美萱颤抖着手,抚摸着石碑上冰冷模糊的字迹,眼圈发红。这就是她血缘上的姑婆,无声无息地长眠于此,连个全名都没能留下。
邱尚广的心情也很沉重。这些沉默的石碑,像一个个无声的控诉,记录着这个家族、这片土地深藏的罪孽。
“地图上这里的标记是泪滴……”邱尚广回忆着“丙午潮图”,“眼泪……悲伤的象征。立衣冠冢的家人,或许也曾流过泪。但眼泪改变不了什么。”
“不止是悲伤的眼泪,”黄美萱忽然说,她指着石碑周围的地面,“你看这些草的走向。”
邱尚广低头仔细看。以这几块衣冠冢石碑为中心,周围的荒草生长得有些奇怪。它们并非均匀地向四周倒伏,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向中心(石碑)微微聚拢、又略带旋转的趋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着。而且,靠近石碑根部的泥土颜色也显得格外深暗湿润,与周围干燥板结的土质不同。
“这里的地气……果然有异。”邱尚广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深色的泥土,触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与潮音洞里那种甜腻香气不同,更接近……悲伤和绝望沉淀后的味道。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集中精神,像昨晚感受玉扣和远方“潮哭”那样,去感应这片土地。起初,只是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寂静。但渐渐地,一丝丝极其微弱、极其飘渺的、仿佛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感知。那哭声不止一个,很轻,很淡,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迷茫,与礁石滩洞穴里那些充满怨毒的哭泣截然不同。
这里的“煞”,似乎更偏向于“悲”和“惘”,怨气被岁月和亲人(或许)的泪水冲刷,沉淀成了这种绵长而绝望的悲伤。是因为衣冠冢的存在,给了这些亡魂一丝虚幻的“归宿”感,也束缚了她们的一部分?
“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黄美萱也闭着眼睛,轻声说,脸色苍白,“很悲伤……很难过……”
就在这时,邱尚广胸前的玉扣,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阵温润的、比平时稍亮一些的微光。与此同时,他背包里那把用油布包裹的青铜短剑,也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低鸣般的颤音。
两者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邱尚广立刻拿出玉扣和青铜短剑。玉扣的光芒映在黯淡的青铜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而短剑的嗡鸣,似乎也引动了地底深处那股悲伤的“气”,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阴冷了,那些飘渺的哭泣声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玉扣和这剑……果然和这里的‘气’有关联!”邱尚广精神一振,“林玄溟说‘以煞破煞’,这里的‘煞’是悲伤绝望之气,与洞穴里狂暴的怨毒之气不同。会不会……需要不同性质的‘煞’,或者,需要用玉扣和剑来‘引导’、‘转化’这里的‘煞’,才能用于冲击‘伤门’?”
“很有可能!”黄美萱也激动起来,“‘丙午潮图’上在这里标泪滴,可能不只是象征,而是提示这里有特殊的、可以利用的‘气’!我们需要找到引导的方法!”
可怎么引导?难道要把玉扣或者剑埋在这里?还是……
邱尚广看着手中的玉扣,又看看地上的衣冠冢石碑。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走到那块最新的、属于黄美萱姑婆的石碑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了玉扣中心那个不规则的孔洞上。
鲜血迅速渗入孔洞,消失不见。玉扣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并无其他变化。
他又试着将沾血的玉扣,轻轻按在石碑上。
就在玉扣接触石碑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声响起!以石碑为中心,地面微微震动!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擦亮,短暂地清晰了一瞬!与此同时,周围那悲伤的哭泣声骤然变得清晰、集中,仿佛无数女子的幽魂瞬间被唤醒,从地底、从石碑中、从每一寸浸透泪水的泥土里,发出了哀戚的共鸣!
一幅幅破碎、模糊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强行撞入邱尚广和黄美萱的脑海!
——昏暗的石头房子里,身穿大红嫁衣的少女蜷缩在角落,泪水无声滑落,眼中是彻底的绝望。门外的锁链声,海浪拍打墙壁的声音,送嫁妈遥远的、带着颤音的哭唱……“阿母……阿爹……救我……”
——冰冷的海水从门缝、从墙壁渗入,迅速上涨。少女挣扎着站上空棺(轿),水已没腰。她仰头望着黑洞洞的屋顶,脸上不再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为什么……”
——无尽的黑暗,冰冷,窒息。下沉,不断下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和深入骨髓的孤寂。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瞬间,一丝微弱但执拗的意念残存:“想回家……想看看……阿弟长大了没有……”
——然后是漫长、浑噩的“存在”。被束缚在黑暗的洞穴,与无数同样命运的魂灵挤在一起。怨气在滋生,在发酵,但总有一小块角落,残留着对岸上、对亲人、对生前一丝温暖的、悲伤的眷恋。这股眷恋,与衣冠冢这里微弱的血脉感应(或许是立碑亲人偶尔的祭拜和思念)相连,形成了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随时会断的“线”,将一部分悲伤的“灵”牵引到了这里,困在了石碑之下。
画面和感受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邱尚广和黄美萱猛地后退几步,大口喘息,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尤其是黄美萱,她与那少女(她的姑婆)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感受到的悲伤和绝望更加深切,几乎让她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是姑婆……是她……”黄美萱哽咽着,指着那块石碑,“她……她最后,还是想家的……她的一部分……一直在这里……”
邱尚广也心绪难平。他刚才感受到的,不仅是那个少女的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海眼”力量侵蚀、污染的痕迹,与那股悲伤的眷念纠缠在一起。这或许就是“煞”的另一种形态——被污染、扭曲的执念。
玉扣的光芒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握在手中,感觉似乎有了一丝不同,仿佛多了一点沉甸甸的、冰凉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青铜短剑也不再嗡鸣。
“我们……好像‘收集’到了一点这里的‘气’?”邱尚广不确定地说。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玉扣仿佛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将石碑下散发出的那股悲伤执念吸取了一丝进来。而青铜剑,似乎起到了某种“通道”或“锚定”的作用。
“应该是。”黄美萱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这验证了我们的猜测。玉扣和剑,可以用来引导、容纳特定的‘气’。这里的‘悲伤煞’是一种,石屋洞穴里的‘怨毒煞’是另一种。我们需要收集足够多、或许还需要特定比例的‘气’,才能在‘伤门’处进行‘以煞破煞’。”
“可是,我们不知道需要多少,也不知道怎么控制比例。而且,石屋洞穴那里……太危险了。”邱尚广皱眉。昨晚感应到的“注视”,还有通道里那个索要钥匙的诡异存在,都让他对再次深入洞穴充满忌惮。
“也许……不需要我们亲自去收集所有的‘气’。”黄美萱思忖道,“仪式当天,林国栋他们必然要引动‘海眼’和那些被束缚的怨魂之力,那本身就是庞大‘煞气’的爆发。我们要做的,或许是在关键时刻,用玉扣和剑,引导其中一部分,或者加入我们收集到的这部分‘悲伤煞’,改变‘煞气’的性质或流向,冲击‘伤门’节点,破坏他们的仪式,甚至……反向影响‘海眼’。”
这个思路似乎更可行。他们不需要正面抗衡整个仪式积累的恐怖力量,而是像一个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在关键节点进行微调、破坏。
“但时机、位置、方法,都必须精准。错一点,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邱尚广说。这需要他们对“丙午潮图”、“海眼”运行规律、玉扣和剑的用法,有更深入的了解。而现在,他们对后两者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还有三天。”黄美萱看着邱尚广,“这三天,我们必须尽可能摸索玉扣和剑的用法,最好能再找到一些类似这里的、可以安全收集‘气’的地方。同时,要弄清楚仪式具体的流程和林国栋他们的布置。”
两人在旧坵又仔细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石碑或特殊标记。那股悲伤的气息,在玉扣吸取了一丝后,似乎淡薄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这些衣冠冢下的执念,已经与这片土地深深结合,不是轻易能消散的。
日头渐高,但山间的寒意并未散去。两人不敢久留,记下这里的地形和特征后,便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警惕。当他们接近老鸦岭下那个约定的岔路口,远远看到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樟树时,心都提了起来。
树杈上,空空如也。
既没有红布条,也没有白布条。
姑祖母没有留下信号!是出事了,还是她还没来得及?
两人躲在树后的灌木丛中,焦急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路上杳无人迹,只有风声穿过树林。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邱尚广准备冒险去窝棚方向查探时,远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姑祖母!她挎着篮子,脚步有些蹒跚,正低着头匆匆走来。走到老樟树下,她似乎脚下一滑,趔趄了一下,手扶住了树干,趁机将手心里攥着的一小段褪色的红布条,飞快地塞进了树干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另一条小路上。
是红布条!安全信号!但她刚才的举动,分明是有人在附近监视,她不便直接系上布条,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邱尚广和黄美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林国栋的人,果然已经监控到姑祖母,甚至可能就在这附近!
他们没有立刻去取布条,而是又耐心地等了大半个小时,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才快速溜到树下,取出那截红布条。布条里还卷着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姑祖母用烧过的树枝写的潦草字迹:
“有人盯梢,勿回窝棚。往北,过小溪,石崖下有山洞,暂避。入夜我去。切切。”
纸条印证了他们的猜测。窝棚已经暴露,或者至少被怀疑了。
没有犹豫,两人立刻按照纸条指示,转向北面,钻进更茂密的山林。走了约莫一里多地,果然听到潺潺水声,一条清澈但冰冷的小溪横在眼前。他们涉水而过,在对岸一片陡峭的石崖下,仔细寻找。终于,在一片浓密的藤蔓后面,发现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爬入的洞口。
洞里很暗,但不算深,进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干燥,相对避风。这显然是个更隐秘的藏身之所。
两人蜷缩在石穴里,分享着姑祖母早上带来的、已经冷透的食物,心情沉重。追捕的网正在收紧,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时间也越来越紧迫。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邱尚广说,“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林国栋他们肯定在全力准备仪式,我们要想办法摸清他们的动向和具体计划。”
“怎么摸清?我们现在一露面就可能被抓。”黄美萱苦笑。
“不一定需要我们亲自露面。”邱尚广思索着,“姑婆晚上会来。我们可以请她帮忙打听,或者……我们趁夜,去镇子边缘探一探。他们总要出来活动,采购东西,或者去祠堂、去礁石滩布置。我们可以远远盯着。”
这很冒险,但似乎是唯一能获取信息的方法。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石穴里阴冷潮湿,两人靠在一起取暖,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邱尚广则拿出玉扣和青铜短剑,反复研究、摩挲,尝试用各种方法——集中意念、默念壁画上看到的符号、甚至再次滴血——试图激发它们的反应,但除了玉扣始终散发温润微光、短剑冰凉坚硬外,并没有新的发现。或许,只有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气”场中,或者在仪式进行的关键时刻,它们才会显现真正的力量。
天色终于渐渐暗了下来。山林彻底被夜幕笼罩,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涛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穴外传来极其轻微、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姑祖母约定的暗号。
邱尚广立刻回应。不一会儿,姑祖母瘦小的身影掀开藤蔓,钻了进来。她带来了一小包还温着的饼子,和一小罐咸菜,还有一壶热水。
“快吃。外面冷。”姑祖母低声说,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盯梢的人换了两班,但一直没撤。我绕了好久才甩开眼线过来。窝棚那边,下午有人去远远看过了,没进去,但肯定起疑了。这地方也不绝对安全,他们搜山的话,可能会找到。”
“姑婆,辛苦您了。”黄美萱接过食物,歉然道。
“别说这些。”姑祖母摆摆手,急切地问,“旧坵那边,有什么发现?”
邱尚广简单说了在旧坵的经历,包括用玉扣感应到悲伤执念,以及他们关于收集、引导“煞气”的猜测。
姑祖母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造孽啊……我姐姐的一部分,果然还在那里受苦。你们想的……或许有道理。但太凶险了。你们根本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形。”
“我们知道危险,姑婆。但没别的路了。”邱尚广说,“我们现在急需知道林国栋他们具体的计划。仪式地点是在海上‘钥位’,还是在礁石厝?具体时辰?他们会带多少人?怎么布置?”
姑祖母想了想,说:“我今天故意在镇里几个老人多喝茶的地方坐了坐,听到些零星的话。林国栋这两天,派人去隔壁镇找了条结实的渔船,还采购了不少香烛纸马、三牲祭品,量很大。看样子,仪式主要是在海上进行。礁石厝那边,也有人去收拾了,但去的人不多,可能只是个……出发点,或者关押祭品的地方。”
海上!果然是在“钥位”!
“至于时辰,”姑祖母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一个给林家帮工的老伙计说,林国栋让他准备好,正月二十子时前,必须把所有东西运到码头。子时……正是潮水涨到最高、月光最暗的时候。”
正月二十子时!就是后天深夜!比他们预想的“大潮无月之夜”还要具体!
“他们知道美萱和我可能藏在附近,肯定会加强防范。我们要怎么接近海上仪式?”邱尚广问。
姑祖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邱尚广。那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入手颇沉,带着浓烈的腥气。
“这是……?”邱尚广不解。
“鲛人油。”姑祖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早年跑船的老人留下的,说是从一种深海的怪鱼脂肪里熬出来的,点燃后火光青白,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一些东西的视线,或者让活人在黑暗的水中不那么显眼。我也不知道真假,但老辈人都这么说。你们要是必须靠近,或许用得上。省着点用,就这么一小块。”
鲛人油?传说中的东西?邱尚广将信将疑,但还是小心收好。姑祖母一片心意,或许真有点用。
“还有这个,”姑祖母又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工画的简易草图,上面大致勾勒了东埔附近的海岸线和几个主要礁石、岛屿的位置,其中一个点上画了个小小的“X”,“这是我凭记忆画的,那个‘X’大概就是‘丙午潮图’上‘钥位’可能在的海域,在老牛礁和望夫崖中间那片。那片水域复杂,暗流多,平时船都不大去。你们要是想去,千万小心,没有船,游过去是找死。”
没有船,确实是最大的难题。他们不可能搞到船而不被发现。
“船的事,我来想办法。”姑祖母似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镇子南头码头上,栓着几条破旧的小舢板,是没人要的。我看看能不能趁夜弄一条,藏到偏僻点的礁石缝里。但那种小舢板,经不起风浪,只能在近岸或者天气极好的时候用。而且,只能坐一两个人。”
“姑婆,这太危险了!”黄美萱立刻反对,“您不能冒这个险!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怕什么?”姑祖母拍拍黄美萱的手,“总得有人做点什么。你们好好计划,怎么用上那条船,怎么在最后关头动手。我明天晚上,会尽量把船弄到老牛礁西面那片背风的乱石滩,用破渔网盖着。如果我没做到……你们也别怪。”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邱尚广和黄美萱心中五味杂陈。这位老人,默默承受了一生的痛苦,在最后关头,却选择为他们,也为那些沉冤的亲人,冒上生命的风险。
“谢谢您,姑婆。”邱尚广郑重地说。
“别说这些了。吃完东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晚,可能就是最后的准备机会了。”姑祖母站起身,“我得走了,出来太久,怕他们起疑。你们自己保重。记住,后天子时之前,一定要赶到能看见那片海域的地方。见机行事。”
她佝偻着身影,再次钻出石穴,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石穴里,只剩下邱尚广和黄美萱,以及那一点微弱的、从藤蔓缝隙透进来的星光。远处,大海的呼吸声,仿佛更加沉重、更加迫近了。
正月二十,子时。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