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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潮音旧咒

      午后,海潮开始缓缓退去。

      忘川镇(东埔镇)南边的断崖,是林湖礁石滩向南延伸的尽头。与北边相对平缓的滩涂不同,这里地势陡然拔高,形成一片高达数十米的黑色玄武岩断崖,崖壁如刀削斧劈,直插入海。海浪年复一年地撞击、侵蚀着崖脚,在崖壁上留下了无数蜂窝状的孔洞和深深的裂隙,发出日夜不休的轰鸣,这便是“潮音”的由来。

      此刻,在姑祖母的指点下,邱尚广和黄美萱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极其陡峭崎岖的小径,手脚并用地下到断崖底部。脚下是湿滑的、布满碎贝壳和滑腻海藻的礁石,冰冷的海水在退去,但每一次浪头回卷,依然能没过脚踝,激起雪白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岩石的腥气。

      “潮音洞……就在那边,那块像鹰嘴的黑色大礁石后面。”姑祖母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指着前方不远处。她年事已高,没有跟着下来,只是在上面替他们把风。“只有退大潮的时候,洞口才会完全露出来。你们抓紧时间,潮水很快就会开始回涨。记住,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待太久,感觉不对立刻出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知道了,姑婆,您也小心。”黄美萱应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涉过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绕过那块形如鹰隼啄击的黑色巨岩。果然,在巨岩背后,崖壁与海水的交界处,露出了一个约两人高、四五米宽的拱形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兽啃噬过,里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从洞内传出,与崖外的海浪声形成奇异的回响。

      洞口附近的海水已经退去大半,露出湿滑的洞底岩石。两人打开手电,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入洞中。

      一进洞,温度骤然降低了好几度,空气中那股海腥味里,又混合了更浓郁的、类似地下河水的阴冷潮湿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腻香气,若有若无,像是某种陈年的香料。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内的景象。这是一个天然的海蚀洞,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洞顶高耸,垂下许多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海水冲刷的痕迹。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岩石,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水流,正随着退潮缓缓向外流淌。

      他们沿着水流,向洞内深处走去。洞穴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岔路不多,主通道相对明显。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浓郁了一丝,空气也越发阴冷凝滞。

      走了大约五六十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更大的洞厅。洞厅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赫然矗立着几样东西。

      那是一座小小的、用黑色礁石粗糙垒砌的祭坛。

      祭坛不过半人高,呈方形,表面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祭坛中央,摆放着一尊同样用黑石雕成的、造型古朴怪异的神像。神像非佛非道,面目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但姿态扭曲,双手似乎在环抱着什么,又像是在向虚空祈求。神像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绿色的滑腻苔藓,更添几分诡异。

      祭坛前方,散落着一些已经严重腐朽、看不出原色的布条,似乎是曾经铺设的祭毯。旁边,还有几个倾倒的、锈蚀得只剩轮廓的香炉和小型鼎器。

      而在祭坛正对的那面洞壁上,手电光扫过,映出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苔藓,也不是水渍。是颜料,或者……是血?

      两人走近,用手电仔细照射。只见那面巨大的、相对平整的洞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满了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和图案!

      那些符号极其古老、怪异,不像是常见的汉字或道家符箓,线条扭曲盘绕,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气息,有些像是简化的波浪、漩涡,有些则像扭曲的人形或兽形。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涂抹,而是以一种特定的规律排列、组合,围绕着中心几个更大的、结构复杂的核心图案。

      那些核心图案,邱尚广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海嫁纹”!而且是比他玉扣上更加古老、更加繁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慑感和邪异感的“海嫁纹”变体!它们如同一个个微缩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镶嵌在整片壁画的核心位置。

      而在这些“海嫁纹”的周围,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案,似乎在描述着什么。有海浪吞噬船只的画面,有人们跪拜祭祀的场景,有模糊的女子身影被投入海中……其中一幅较大的图案,描绘的正是那座“礁石厝”,石头房子敞开着门,一个穿着红衣的小人被送入其中,房子下方,是层层叠叠的、代表棺椁的方形,一直延伸到代表“海眼”的巨大漩涡中。

      整面壁画,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邪异和压抑感。那些暗红色的颜料,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还在缓缓流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正是他们进洞时闻到的那股香气来源!这颜料,恐怕不仅仅是矿物颜料那么简单。

      “这是……记载‘海嫁’仪式起源和过程的……祭文?还是咒语?”黄美萱的声音带着颤音,她虽然研究民俗,但直面如此直观、原始的邪恶图腾,依然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

      “更像是……与那‘存在’沟通的契约,或者镇压、引导它的咒法。”邱尚广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举起相机,对着壁画快速拍照。这些图案太复杂,一时难以完全理解,必须记录下来仔细研究。

      他的目光在壁画上游移,寻找着可能与“丙午潮图”上“东北伤门,阴极阳生”相关的线索。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壁画右下角,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没有绘制图案,而是刻着几行字。字迹深深镌刻在岩石上,同样用暗红色的颜料描过,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有些字已经模糊。字体是古朴的篆书,与“丙午潮图”上的字迹风格类似,但更显苍劲,甚至带着一股凌厉的决绝之意。

      邱尚广凑近,用手电仔细辨认,低声念了出来:

      “海眼通幽,其力难驯。

      以人祀之,暂安其心。

      然怨积成煞,煞反噬主。

      丙午大潮,其门自显。

      伤门之位,锁钥之枢。

      以煞破煞,或可一线。

      然行此道,九死无生。

      后来者鉴,慎之!慎之!

      ——镇海司林玄溟绝笔 万历丙午年腊月”

      “镇海司林玄溟……”黄美萱喃喃重复,“是明朝的官员?还是……负责管理海事的术士?”

      “看口气,像是当年主持或了解‘海嫁’内情,但又对此产生了怀疑和警告的人。”邱尚广的心跳加速,“‘以人祀之,暂安其心。然怨积成煞,煞反噬主’——他明确指出了用人祭祀只是暂时安抚,积累的怨气(煞)最终会反噬举行仪式的人(主)!这和姑婆说的,后来仪式变味,反噬越来越明显对得上!”

      “丙午大潮,其门自显。伤门之位,锁钥之枢。”黄美萱指着这两句,“这和‘丙午潮图’上说的吻合。‘以煞破煞,或可一线’——这就是‘阴极阳生,一线之机’的注解!用积累的‘煞气’去冲击、破坏‘伤门’这个枢纽,或许有一线生机!但‘然行此道,九死无生’……”

      “九死无生……”邱尚广感到嘴里发苦。这林玄溟留下了破解的提示,却也直言这是条几乎必死的绝路。

      “镇海司林玄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黄美萱蹙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在查族谱的时候,好像在林家族谱的早期记载里,见过一个叫林玄溟的祖先,记载很简略,只说他是万历年间人,曾官至什么‘镇海巡检’,后来辞官归隐,不久就‘无疾而终’。没有更多记载。难道就是他?他辞官归隐,是因为发现了‘海嫁’的真相和隐患?留下这警告后,就被……灭口了?所以记载含糊?”

      很有可能。一个试图揭示真相、留下破解线索的人,在那种环境下,结局可想而知。

      “后来者鉴,慎之!慎之!”最后这重复的警告,仿佛带着林玄溟跨越数百年的沉重叹息和无奈,在这阴冷潮湿的洞穴中回荡。

      两人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段石刻带来的冲击。这证实了他们的部分猜测,也指明了“一线之机”的具体方向——“以煞破煞”,利用积累的怨煞之气,去冲击“伤门”这个关键节点。但这具体要怎么做?如何引导“煞气”?又如何确保冲击的是“伤门”而不是引发更大的灾难?林玄溟没有说,或许他也不知道,或许……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成功先例的、绝望的理论。

      “看这里!”黄美萱的手电光忽然移向祭坛后方,靠近洞壁的地面。那里散落着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其中一块石板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邱尚广过去,和黄美萱一起,费力地挪开那块沉重的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体。

      取出物体,解开已经腐朽的油布,里面是一把剑。

      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短剑。剑长约两尺,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和海底淤泥的痕迹,但剑格和剑柄的形制颇为奇特,剑格呈海浪状,剑柄末端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兽头。剑身上,依稀可见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与壁画上的部分符号有相似之处。

      “这是……法器?还是林玄溟留下的?”邱尚广小心地拿起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剑身上的锈蚀似乎并不影响其整体的完整性。

      “不知道。但放在这里,肯定有用意。”黄美萱说,“或许,和‘以煞破煞’有关?青铜在古代被认为是能沟通鬼神、辟邪镇煞的金属。”

      邱尚广将短剑小心地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背包。无论如何,这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他们又在洞厅内仔细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越来越浓,让人有些头晕。洞外的海浪声也似乎在变大,潮水开始回涨了。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走了。”邱尚广看了一眼洞口方向,隐约能听到潮水涌入的声音在加大。

      两人不敢耽搁,沿着来路快速返回。当他们冲出潮音洞,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咸腥但自由的空气时,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洞内那种压抑、邪异的气氛,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姑祖母还在上面的崖边焦急地张望,看到他们出来,连忙挥手示意。两人涉水回到崖下,攀上小径,与姑祖母会合。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姑祖母关切地问,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邱尚广低声道。

      三人迅速离开断崖区域,沿着荒僻的小路,朝着镇子东北方向的老鸦岭走去。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大路和可能有人迹的地方。

      老鸦岭是镇子外一片低矮的丘陵,因常有乌鸦聚集而得名。山上树木稀疏,多为低矮的灌木和荆棘,嶙峋的怪石散布其间。姑祖母带着他们,在山腰一处背风的巨石后,找到了那个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掩盖的窝棚。

      窝棚是用石块和木头简易搭建的,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人蜷身,但胜在隐蔽。里面铺着些干草,还扔着个破瓦罐。姑祖母显然提前来收拾过,虽然简陋,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这几天你们就住这里。吃的喝的,我会趁早上或者晚上没人注意的时候送过来。”姑祖母从随身带的篮子里拿出几个馒头、一壶水和一点咸菜,“委屈你们了。但安全第一。”

      “已经很好了,谢谢姑婆。”黄美萱感激地说。

      邱尚广也道了谢,然后将潮音洞里的发现,包括那面邪恶的壁画、林玄溟的警告石刻以及那把青铜短剑,详细告诉了姑祖母。

      姑祖母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久久不语。

      “林玄溟……原来是他。”半晌,她才幽幽开口,“族里老辈人提过这个名字,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个‘不祥’的先人,让后辈莫要多问。原来……他留下了这些东西。”

      “姑婆,您觉得,‘以煞破煞’,具体该怎么做?”黄美萱问。

      姑祖母摇头:“我一个老太婆,哪里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听这意思,是要利用‘海嫁’积累的怨气,去冲击那个‘伤门’。怨气……那些女子的魂魄,不就在石屋下面的洞穴里吗?还有潮音洞壁画上那些……‘煞’?可怎么引导?怎么控制?一个不好,煞气没破开‘门’,先把我们自个儿吞了。”

      这正是最大的难题。知道方法,却没有执行的途径和能力。

      邱尚广拿出那把青铜短剑,递给她看:“这剑,会不会是引导或控制的关键?”

      姑祖母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触摸剑身上的纹路,沉吟道:“这纹路……我好像在很老很老的、关于巫祝祭祀的书上见过类似的,说是‘引魂’‘镇煞’的符文。但具体怎么用,早就失传了。而且,这剑锈成这样,还有用吗?”

      希望似乎很渺茫。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还有四天。”邱尚广收起短剑,目光坚定,“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空想。明天,我们去‘黄家旧坵’看看。或许那里,也有线索。”

      夜幕降临,老鸦岭上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窝棚里,邱尚广和黄美萱靠着冰冷的石壁,分享着干硬的馒头和咸菜。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暂时安全。

      邱尚广拿出相机,翻看着在潮音洞里拍下的壁画照片。那些扭曲的符号和“海嫁纹”,在小小的屏幕上看,依然透着一股邪气。他尝试着将壁画上的某些符号,与“丙午潮图”上的标记,以及玉扣上的纹路进行比对。

      黄美萱则借着邱尚广头灯的光,仔细研究着“丙午潮图”,特别是“伤门”和“钥位”附近的细节,试图找出更多关联。

      “你看这里,”黄美萱忽然指着地图上海眼漩涡的边缘,靠近“伤门”方向的位置,那里有几个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点,旁边标注着难以辨认的符号,“这几个点,和潮音洞壁画上,那几个围绕核心‘海嫁纹’的小符号,是不是有点像?”

      邱尚广凑过去看,又对比相机里的壁画照片。确实,形状有相似之处,但壁画上的更复杂。

      “还有,林玄溟石刻上说‘伤门之位,锁钥之枢’。”黄美萱继续分析,“‘枢’是枢纽,是关键。‘钥’是钥匙,就是我们手里的玉扣。‘锁’呢?锁在哪里?会不会就是……那扇‘门’本身?或者,是需要用‘钥匙’打开的某个具体的东西?而‘伤门’既是位置,也可能代表一种‘状态’或‘属性’——凶煞。用煞气(钥匙?)去冲击煞位(锁?),这就是‘以煞破煞’?”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但疑问也更多:“可煞气是那些怨魂,是虚无缥缈的能量,怎么用来当‘钥匙’?玉扣是实体,怎么和煞气结合?那把青铜剑,又扮演什么角色?”

      邱尚广听着,脑中也在飞速运转。他想起在石屋洞穴通道里,玉扣爆发青白光芒驱散怨灵鬼手的情景。玉扣本身有“镇煞”的力量。但林玄溟说的是“以煞破煞”,似乎是利用煞气,而不是镇压。

      难道……玉扣的作用,不仅仅是“钥匙”,也是“容器”或者“引导器”?可以暂时容纳或引导煞气,然后将其导向“伤门”?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将那么庞大、充满怨毒的煞气引入玉扣?玉扣承受得住吗?他自己承受得住吗?

      “还有那把剑,”黄美萱看向被油布包着的青铜短剑,“如果是‘引魂’‘镇煞’的,也许……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斩断什么,或者稳固什么?”

      猜测很多,但没有定论。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真相。

      夜深了,山风更紧,带着刺骨的寒意。窝棚里虽然勉强能避风,但依旧冷得人牙齿打颤。两人将姑祖母留下的旧毯子裹紧,靠在一起取暖。

      “邱尚广,”黄美萱在黑暗中轻声说,“如果……如果最后,我们还是没办法,阻止不了他们,也找不到生路……你会后悔来吗?”

      邱尚广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但如果我没来,你现在可能已经……”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而且,这玉扣既然到了我手里,把我引到这里,或许就是注定要我面对这些。逃避不了。”

      “我有点怕。”黄美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怕死。是怕……怕像祖姑奶奶,像我姑婆的姐姐,像壁画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子一样,死得不明不白,魂被困在那种地方,永世不得超生。也怕……连累你。”

      “别说傻话。”邱尚广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要活一起活,要……总之,不到最后,别放弃。”

      黄美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窝棚里只剩下风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黄美萱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邱尚广却依旧毫无睡意,他轻轻拿出那枚玉扣,握在手心。玉石冰凉,在黑暗中仿佛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的光晕。

      爷爷,您把这东西传给我,到底知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邱家的祖先,又在这桩延续数百年的惨剧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将玉扣贴近胸口,闭上眼睛,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玉扣,也感受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和海洋。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他仿佛“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不仅仅是山风,还有极远处、深沉的海浪声,海浪声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悲伤的哭泣和呢喃,层层叠叠,从遥远的礁石滩方向传来,与风声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是“潮哭”。是数百年来,所有沉没在“海眼”附近的亡魂,永恒的悲歌。

      而在那悲歌的深处,他似乎还感应到了一丝更加隐晦、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注视”。那不是亡魂的意念,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仿佛与大海和地脉本身融为一体的存在,在寂静的深海中,缓缓地、漠然地“看”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是“海眼”中的“存在”吗?

      邱尚广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瞬,却无比真实,让他毛骨悚然。

      他看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心中寒意更甚。

      这场跨越数百年的恩怨,这场以无数女子生命为祭品的邪异仪式,其根源的“另一方”,或许从未沉睡,也从未满足。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下一个丙午年,等待下一个祭品,等待……钥匙归位,门扉开启的那一刻。

      而他们,正主动地、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漩涡的中心。

      四天。只剩下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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