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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夜海潜行

      正月十九,黄昏。

      老鸦岭北坡的荒林,在暮色中渐渐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风声穿过林梢,带起呜咽般的回响,与远方大海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咆哮交织在一起,为这个夜晚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底色。

      邱尚广和黄美萱蹲在石穴口的藤蔓后,已经一动不动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上裹着姑祖母留下的、带着霉味的旧毛毡,依旧无法完全抵御那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湿冷。他们轮流盯着下方那片被姑祖母标记在草图上的、乱石嶙峋的滩涂,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发涩、刺痛。

      姑祖母说,她会想办法在今晚,将一条小舢板藏到老牛礁西面的乱石滩。那里礁石密布,海浪汹涌,白天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绝地。但如果她成功了,那就是他们唯一可能接近海上“钥位”的工具,也是唯一的希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天光彻底消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很快又被吞没。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山林、礁石和大海融为一体,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单调而巨大的轰鸣,是这死寂黑暗中唯一恒定的背景音。

      “看!”黄美萱忽然压低声音,扯了扯邱尚广的袖子,指向下方滩涂的边缘。

      在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礁石轮廓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如同鬼火般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紧接着,是几声被海浪声掩盖了大半的、木头摩擦石头的“嘎吱”声,以及极其轻微的水花溅响。

      是姑祖母!她真的来了,而且带来了船!

      两人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再次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动静,然后像两只夜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滑下石崖,借着嶙峋礁石的阴影,快速向火光隐没的方向摸去。

      滩涂边缘,海浪在黑暗中翻滚,卷起白色的泡沫。在一处向内凹陷、被几块巨大礁石半环抱的浅水湾里,他们看到了那条船。

      那真的只能算是一条“舢板”——长约三米,宽不过一米,船身木板陈旧发黑,多处修补的痕迹,船桨也只有一支,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它此刻静静地半搁在浅滩上,随着涌浪微微晃动。

      姑祖母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将船往更隐蔽的礁石缝隙里推。她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蒙了半边的防风煤油灯,那豆大的昏黄火光,就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鬼火”。

      “姑婆!”黄美萱抢上前,帮着一起推船。

      姑祖母抬起头,苍老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满是汗水和疲惫,但眼神明亮。“快,搭把手,把船藏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用这些破渔网盖好。”

      三人合力,将小舢板推进两块巨礁之间的狭窄缝隙,又拖来几张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早已破烂不堪的旧渔网,胡乱盖在船上。从稍远的地方看,这里只是一堆被海浪冲上岸的垃圾。

      做完这些,姑祖母已是气喘吁吁。她扶着湿滑的礁石,喘了几口气,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邱尚广:“拿着。里面是火折子,一点干粮,还有……我姐姐坟前的一撮土。万一……万一你们要用到旧坵那里‘气’的感应,或许有点用。我……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微弱的体温。邱尚广喉咙发紧,郑重地点头:“我们明白。姑婆,您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

      姑祖母却摇摇头,看向漆黑如墨的海面,声音低沉而肃穆:“我回不去了。我离开镇子的时候,好像被人盯上了。回去,反而会引他们找到这里。我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藏着,给你们望风。万一……万一有事,我也能……挡一挡。”

      “不行!”黄美萱急道,“这怎么可以!您……”

      “别争了!”姑祖母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我活了这么久,够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希望。记住,子时前,潮水涨到最高,月亮完全隐入云层最黑的时候,就是‘门’最可能显现、他们最可能行动的时候。那片海域,”她指向黑暗深处,“在老牛礁和望夫崖之间,水流最急、漩涡暗涌最多的地方。你们的小船,绝对进不了核心区域,只能在边缘找机会。见机行事,不行……就保命要紧,别硬拼。”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着泪光,但声音依旧坚定:“如果……如果你们有机会,替我告诉我姐姐……还有那些苦命的女子,就说……就说,对不起。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没能保护好她们。下辈子……别再托生在这吃人的地方了。”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转身,提着那盏微弱的煤油灯,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片礁石堆,很快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海风呜咽,卷起冰冷咸腥的水沫,打在脸上,刺骨生疼。邱尚广和黄美萱站在及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望着姑祖母消失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他们没有时间伤感。将小舢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水(有几处缝隙,但不大,用姑祖母留下的碎布和渔网线勉强能堵),船桨也绑牢。然后,他们带着所有装备——玉扣、青铜短剑、鲛人油、火折子、干粮、水,以及那幅至关重要的“丙午潮图”和相机——再次退回石崖下的藏身洞,等待最后的时机。

      正月二十,就在明天。不,从子时算起,就在今夜。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两人挤在狭窄冰冷的石穴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谁也没有睡意,恐惧、紧张、决绝,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胸中交织翻腾。

      邱尚广一遍遍抚摸着胸前的玉扣,冰凉的玉石似乎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他将意识沉入其中,尝试着与之前在旧坵“收集”到的那一丝悲伤执念沟通。那感觉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他又拿起青铜短剑,剑身冰冷,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极淡的、只有灵觉才能捕捉的幽光。

      “这剑上的纹路,”黄美萱忽然轻声说,她的手也抚摸着剑身,“我好像……在潮音洞的壁画上,看到过类似的组合,但位置不同。是丁酉位和庚子位之间的那几个小符号,还记得吗?”

      邱尚广回想了一下潮音洞壁画照片,确实,有些细小的符号与剑身上的纹路局部吻合。“难道这剑,需要配合特定的方位或者……阵法使用?”

      “很有可能。林玄溟留下这剑,或许就是给‘以煞破煞’这个法门准备的‘器’。只是用法失传了。”黄美萱推测道,“我们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试着将玉扣引导的‘气’,通过这剑,指向‘伤门’。”

      如何“指向”?用意念?还是需要特定的动作或咒语?一无所知。

      时间在焦灼的猜测和准备中,滑向子夜。

      临近子时,邱尚广和黄美萱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石穴,再次来到隐藏小舢板的礁石缝隙。

      潮水已经涨得很高,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的水花几乎能打到脸上。风也变得更猛,带着尖锐的呼啸。夜空漆黑如墨,厚厚的云层低垂,没有一丝月光。这正是“潮满月隐”的时辰。

      两人费力地将小舢板从礁石缝中拖出,推入齐腰深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腿,寒意刺骨。他们爬上这条脆弱的小船,邱尚广坐在船尾操桨,黄美萱蜷缩在船头,用一块破油布尽量遮挡拍打进来的浪花。

      “坐稳了!”邱尚广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船桨插入水中,猛地一划。小舢板摇晃着,艰难地破开翻涌的海浪,驶离了礁石滩,向着黑暗无边的外海划去。

      一进入相对开阔的海面,风浪的威力立刻显现出来。小小的舢板像一片落叶,在起伏不定的墨色波涛中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海水不断从船舷灌进来,两人不得不轮流用姑祖母留下的破瓦罐往外舀水。刺骨的海风和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呼吸都感到困难。

      邱尚广拼尽全力划桨,手臂很快酸痛得失去知觉,只能靠意志力支撑。他依靠着记忆中的草图,和远方勉强可辨的两处巨大礁石阴影——老牛礁和更远处、如同妇人翘首的望夫崖——来大致判断方向。黑暗和大浪严重干扰了判断,他只能尽量让船保持在两者之间的连线附近。

      越往前划,海浪越大,水流也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规律的涌浪,而是出现了不规则的漩涡和暗流,拉扯着小船,让它难以控制方向。海水变得越发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海腥的怪异气息,与平时海风的味道截然不同。

      是“海眼”附近特有的气息?还是仪式已经开始引动某种力量?

      “看那边!”黄美萱忽然指向左前方,声音带着颤抖。

      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翻涌的黑色波涛之间,隐约出现了几点灯火!不是渔火,那灯火颜色古怪,带着一种幽绿或暗红的光晕,在浪尖上忽明忽灭,飘忽不定。不止一处,星星点点,大约有七八点,似乎排成了某种松散的队形,正在缓缓移动。

      是林国栋他们的船!他们果然已经出海,正在向“钥位”集结!

      邱尚广的心猛地一沉。对方船大,人多,而且显然早有准备。他们这条破舢板,在对方眼里恐怕和一片浮木无异。

      “我们不能靠太近。”邱尚广压低声音,改变方向,试图借着浪涌和黑暗,从侧后方远远地迂回接近。小舢板在狂暴的海浪中艰难地转向,好几次差点被侧浪掀翻。

      随着距离的拉近(虽然依旧很远),那些灯火的细节稍微清晰了一些。那是几条中等大小的渔船,船上人影幢幢,似乎在进行着什么布置。而在那几条船围拢的中心海域,海面的颜色似乎更加深暗,甚至隐隐有反光,仿佛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不祥的东西正在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但能感觉到水流异常的庞大漩涡——那就是“海眼”的表象?还是“门”即将开启的征兆?

      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更加浓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线香味。风声中,开始隐约传来一种低沉、模糊、仿佛许多人齐声诵念着什么的声音,音节古怪,调子诡异,穿透海浪的轰鸣,钻入耳膜。

      仪式……已经开始了!

      邱尚广停止划桨,任由小船随着暗流缓缓漂移,尽量保持在对方视野和感知的边缘。他拿出姑祖母给的鲛人油,用火折子小心点燃。那黑乎乎的东西极难点燃,冒出的是青白色、几乎无烟的火焰,光线非常黯淡,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能照亮一小片范围,而且那光芒似乎真的有种奇特的、吸收周围光线的特性,让他们的小船在波涛中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中心那片颜色深暗的海域,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气泡从深海底部升起,将海面顶起一个弧度!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粗大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从那片海域的中心冲天而起,直射入厚重的云层!光柱并非凝实,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符文和扭曲光影组成,不断流转、变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与不祥气息!

      光柱出现的瞬间,周围海面上的那几条渔船,同时响起了更加高亢、癫狂的诵念声!而邱尚广和黄美萱胸前的玉扣,以及背包里的青铜短剑,同时剧烈地震动、发热!玉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青白色光芒,短剑也发出高亢的、如同龙吟般的颤鸣!

      “门……要开了!”黄美萱失声惊呼。

      不,不是门开了。是“钥位”被激活了!是仪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用“钥匙”和“祭品”,引动“海眼”力量,开启“门扉”!

      只见中心那艘最大的渔船上,几个身影簇拥着一个被捆绑着、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影,走到了船头。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和衣着,像是个女子。是林国栋他们找到的替代祭品?还是……他们最终还是抓到了某个符合条件的人?

      那穿着红衣的人影被强迫着跪在船头,面朝那暗红色光柱。一个穿着古怪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可能就是林国栋口中的“三叔公”)走到她身后,手中高高举起一样东西——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那东西闪烁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

      是另一枚玉扣!或者,是和邱尚广手中这枚一模一样、成对的“海眼钥”!

      “他们……也有钥匙?!”邱尚广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玉扣是唯一的!难怪林玄溟的警告和“丙午潮图”上,都只提“钥匙”,没提数量!难道需要两把钥匙同时作用?那他们手中的这把……

      就在这时,那老者将手中的玉扣,狠狠按向跪地女子的后心!与此同时,另一人手持利刃,划向女子的手腕!鲜血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被那枚玉扣诡异地吸收!玉扣瞬间变得血红,爆发出与空中光柱同源的暗红光芒,与光柱连接在了一起!

      跪地的女子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她体内抽出,通过那枚血红的玉扣,注入上方的暗红光柱!光柱的光芒更加炽烈,其中流转的符文也变得更加清晰、狂暴!

      而随着这惨烈的献祭,那片深暗海域中心,海面开始剧烈旋转,一个直径足有数十米的、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成形!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和无边无际的怨毒、死寂气息!漩涡边缘,海水被拉扯出尖锐的呼啸,那些渔船的灯火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摇曳!

      “海眼”真正的门户,正在被强行打开!无数被束缚其中的怨魂,似乎也感应到了门户的松动,发出亿万重叠的、直冲霄汉的尖锐哭嚎和诅咒,与那诵念声、海浪声、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恐怖交响!

      邱尚广和黄美萱的小舢板,即使距离尚远,也被那骤然增强的吸力和狂暴的乱流拉扯得剧烈摇晃,几乎倾覆!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带着浓烈的腥臭和难以言喻的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

      “就是现在!”邱尚广双目赤红,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门”完全洞开,天知道会放出什么,或者引发怎样的灾难!林玄溟说的“以煞破煞”,或许就是在门户将开未开、力量交织最混乱的这一刻!

      他一把扯出胸前的玉扣,紧紧握在右手,又将青铜短剑交到左手。玉扣因为剧烈共鸣而滚烫,短剑嗡鸣不止。

      “怎么做?!”黄美萱喊道,声音在海浪和鬼哭中几不可闻。

      “用你的血!还有这个!”邱尚广将姑祖母给的、包着旧坵坟土的小布包塞给黄美萱,“尝试感应旧坵的悲伤执念,把它引导出来,注入玉扣!我来想办法用剑引导!”

      来不及细想原理,黄美萱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在布包里的坟土上,然后双手紧紧握住布包和邱尚广握着玉扣的右手,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去回想、去感应旧坵石碑下那无边无际的悲伤、眷恋、以及被污染的执念。

      或许是血脉相连,或许是绝境下的意念爆发,又或许是仪式引动的“海眼”力量搅动了地气,黄美萱竟真的感觉到了一丝回应!一股冰凉、悲伤、粘稠的“气息”,仿佛从极遥远的地底被牵引而来,顺着她的血液和意念,流入手心的布包,又透过布包,渗入邱尚广手心的玉扣!

      邱尚广手中的玉扣,青白色的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内部仿佛有暗红与青白两色气息在激烈冲突、纠缠!玉扣变得滚烫无比,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与此同时,他左手握着的青铜短剑,嗡鸣声达到了顶点,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剑尖不受控制地指向那暗红光柱和黑色漩涡的方向——指向“伤门”!

      就是那里!

      邱尚广用尽全身力气,甚至透支了生命潜能,按照潮音洞壁画上看到的、与剑身符文隐约对应的几个方位意象,将所有的意念、所有对“以煞破煞”的领悟、所有的不甘和愤怒,统统灌注进青铜短剑,然后,朝着“伤门”的方向,虚虚一“刺”!

      没有剑气,没有光影。但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

      “铮——!”

      一声清脆高亢、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金铁交鸣之音,从青铜短剑上爆发出来!剑身幽蓝的符文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练的、细如发丝的蓝色光丝,瞬间撕裂黑暗,朝着“伤门”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邱尚广右手中的玉扣,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青白与暗红光芒轰然炸开!但炸开的并非毁灭性的力量,而是化作两股纠缠的、庞大的“气流”!一股充满了悲伤、眷恋、净化意味的“气”(来自旧坵和玉扣本身的镇压之力),另一股则是玉扣从周围狂暴的怨煞环境中被动吸收的、充满怨毒的“气”!这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因玉扣和仪式强行扭在一起的“气”,顺着青铜短剑射出的蓝色光丝为引,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咆哮着冲向“伤门”!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蓝色光丝率先命中“伤门”——那暗红光柱与黑色漩涡力量交织、最不稳定的一个节点!没有巨响,但整个天地仿佛都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暗红光柱猛地一滞,光芒乱闪,其中流转的符文大片大片地崩碎、湮灭!

      紧接着,两股纠缠的庞大“气”流轰然撞入!

      “轰隆隆——!”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千万个雷霆同时在海底炸开!以“伤门”节点为中心,暗红光柱剧烈扭曲、膨胀,然后猛地向内收缩、爆炸!无数暗红、青白、幽蓝的光点、气流、符文碎片,如同最狂暴的烟花般向四面八方迸射!中心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旋转骤然停滞,然后开始不自然地逆向扭曲、溃散!

      “噗——!”主持仪式、手持另一枚玉扣的老者,首当其冲,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黑血,手中的血红玉扣“咔嚓”一声出现无数裂痕,光芒瞬间黯淡!他本人也萎顿在地,生死不知。

      那几条渔船更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爆炸的冲击波和混乱的能量流掀得东倒西歪,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桅杆断裂,船帆撕碎,船上的人哭爹喊娘,坠海者不计其数。祭坛船头那个红衣女子,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落入漆黑狂暴的海中,瞬间被漩涡的余波吞没。

      整个“海眼”区域,仿佛一锅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彻底失去了控制!狂暴的能量乱流、破碎的符文、失控的怨煞之气、以及漩涡溃散引发的海啸般的水流,疯狂地撕扯、碰撞、湮灭!

      “成功了?还是……”邱尚广来不及喜悦,因为更可怕的危机已然降临!

      他们的小舢板,距离爆炸中心虽有一段距离,但依然被狂暴的冲击波和海浪狠狠掀起,几乎垂直立起,又重重拍回海面!邱尚广和黄美萱被甩出船舱,落入冰冷刺骨、翻滚着混乱能量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带着强烈的腥臭和诡异的麻痹感。邱尚广死死抓住黄美萱的手,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想要浮出水面。但身下的海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带着强大的吸力,要将他们拖向深渊。混乱的能量流如同无形的刀锋,切割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更恐怖的是,随着仪式被破坏、“门”的开启被打断,那些原本被拘束在“海眼”附近的、积累了数百年的怨魂,失去了仪式力量的束缚和“门”的吸引,彻底暴走了!

      无数半透明、扭曲、充满无尽怨毒的女子身影,从溃散的黑色漩涡深处,从周围翻涌的海水中,尖啸着冲天而起!她们的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的怨魂风暴!她们哭泣、尖叫、诅咒,疯狂地攻击着视野内的一切活物——那些落水的林家族人首当其冲,被怨魂穿过身体,瞬间血肉枯萎,灵魂被撕碎吞噬,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后便沉入海底。

      一部分怨魂,也发现了在海水中挣扎的邱尚广和黄美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尖啸着扑来!

      邱尚广目眦欲裂,想要再次举起玉扣或短剑,但冰冷的身体和混乱的环境让他几乎无法动弹。黄美萱更是已经因为寒冷、惊吓和力量透支而陷入半昏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枚已经出现裂痕、被邱尚广紧紧攥在手心、浸透了他和黄美萱鲜血的玉扣,再次发出了微光。这一次,光芒不再刺目,而是柔和、温润,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一个淡淡的、青白色的光晕,将邱尚广和黄美萱笼罩其中。

      扑到光晕边缘的怨魂,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发出痛苦的嘶叫,无法再靠近。但她们的数量太多了,前赴后继地冲击着光晕,光晕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而青铜短剑,在发出那惊天一击后,已经彻底黯淡,符文熄灭,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锈迹斑斑的古剑,沉甸甸地挂在邱尚广腰间。

      “坚持住……美萱……坚持住……”邱尚广咬着牙,一手搂着黄美萱,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试图向着记忆中岸边(老牛礁)的方向游去。但海浪和暗流太乱,玉扣的光晕也在迅速减弱。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微弱的、摇晃的灯火,正艰难地破开风浪,朝着他们这边靠近。

      是……幻觉吗?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无比决绝的声音,穿透了怨魂的尖啸和海浪的咆哮,隐约传来:

      “这边……过来……快……”

      是姑祖母?!她怎么会……在船上?!

      邱尚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灯火的方向,拼命游去。

      玉扣的光晕,终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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