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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袖沾烟雨识清欢 宋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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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辰在樱林中寻猫遍寻无果,忽然从林中瞧见这边有片大河塘,就来这处碰碰运气,谁知竟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双袖沾水的公子,举着一只惊慌失措、遍体鳞伤的白色幼猫站在河塘边上。
宋璟辰疾行了几步,稳稳定在墨锦阳的面前,蹲在地上查看起雪儿的伤势,幼猫因溺水加上多番惊吓,现下是瘫软在草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本蓬松毛发沾满泥水滴着冰冷的水珠,此刻紧紧贴在瘦小的骨架上,上面还有带着血迹的伤痕,一看就是遭人凌虐伤害过,小小的身体因失温战栗着,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声细若游丝、凄厉而变调的喵呜声。
墨锦阳长身玉立的看着眼前这个疑似猫主人的男子,只见他迅速的脱下了身上的对襟薄纱外衣,仔细地盖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猫身上,让小猫先在暗处冷静缓和,随后才站起身来看向了他。
他正等着这个男子的率先质问,再去出言解释,没想到的是——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猫儿,请受宋某一礼。”宋璟辰仪态端正的向面前这个面容清隽如白玉无瑕的双儿躬身行了一礼。
宋璟辰在走近后看到此人眉目疏朗,气质皎皎如月,而眉间有一粒鲜艳的红痣,昭示着其双儿的身份。他又瞥向了这位双袖沾着泥水的双儿,看起来虽像和幼猫落水撇不开干系,极易叫人误会,但手背上的那冒血的抓痕却错不了,没有虐猫的会忍着痛,将应激的猫抓在手中再轻放到地上。
他从腰间的佩囊中取出了一块素净的丝帕,态度恭敬的递给墨锦阳,边指着他手背的伤口边道:“公子,这块手帕是干净的,请先用手帕按住伤口止血吧。”他声音低沉和缓,递帕子时微微垂着眼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显得真挚,又绝不逾矩。
在看到来人向自己郑重行礼感谢时,墨锦阳稍稍有点错愕,呆愣住了,紧接着又看到蓝衣男子递到自己身前的那方叠得方正,透着皂角清香的丝质手帕才回过神,他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无声地从那人温热的掌心中接过了手帕,按在自己因沾了水正有丝丝刺痛的手背伤痕处。
随后看到蓝衣锦服男子又从腰间佩囊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拿在手中,关切的继续道:“在下略懂几分岐黄之术,这是在下随身携带外敷止血的药粉,虽不能治愈伤疤,但用作应急止血尚可,容宋某先逾矩为小郎君一治吧。”
墨锦阳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却撞进了一双明亮如星满是真诚的眼眸。他声质清冽地应道:“那便麻烦宋公子了。”
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仿佛象牙雕成的手就这样伸了出来,另一只更大些、骨节匀称修长且手背上青筋微凸的手掌将其接住稳稳托在手心。
黄褐色的药粉被人细致均匀的洒在那仿佛不见天日冷白的肤色之上,有些冰冷的指腹搁在下方手心中,干燥的热度好像一瞬间便要将这长年冷玉般的肌肤也给烘热了。
墨锦阳极力忍耐地等着宋璟辰上好了药,便立即将手抽了回来,维持住语气平缓,声音清润纯正的道:“多谢公子。”
话毕不禁垂下了纤长的睫羽,暗自思忖:这手心陌生令人舒适的温度怎么好似能烫到人似的。
上完药的宋璟辰还将药瓶也递了过去嘱咐说:“小郎君,这止血消痛的药你先拿着。”墨锦阳听话的接过药瓶沉默未语。
宋璟辰刚想出声带着他一起再去瞧瞧医师,毕竟被动物抓了也不是小事,还好伤痕是被幼猫抓得,几道微微渗血的细口不算严重,突然想到了还未自我介绍,于是拱手道:“在下宋璟辰,字怀瑾,家父乃定安侯、征北大将军,家中行二。不知小郎君名讳?家住何处?小公子既是为救我这顽猫被抓伤,理应由宋某带着医师上门拜访致歉,或是送一些去疤消痕的好药到贵府,好将小哥的伤痕彻底医好,宋某才可安心。”
“本……我无恙”他及时改口,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神色自然语气平淡如水地轻屈膝回礼道“在下姓王,单名一个阳字。区区抓痕,不足为虑。宋公子的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墨锦阳随意地拢了拢湿冷沉重的月白广袖,将那只被幼猫抓伤的手自然地背在身后,虽衣袖湿透沾染污尘但长身玉立仍是清冷出尘的模样。
宋璟辰闻言,目光在他刻意藏于身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他虽温润如玉,心思却极为通透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对方改口时那微不可察的停顿,以及那身虽不张扬却难掩清贵的气度。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温声道:“王公子高义。只是这猫儿野性未驯,若是日后王公子因这伤处觉得不妥,可随时来寻宋某。宋某虽初回上京,但在京中倒也识得几位名医。另外宋某必得备下几份薄礼,并天香阁的香皂、花露、烈酒等俗物送到贵府中赔罪。”
墨锦阳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人情。他抬眸看向宋璟辰,清冷的目光坦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宋公子的礼,王某心领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宋公子既出自定安侯府,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上京城不大不小,若真有再相逢的那一日,自会登门叨扰。”
宋璟辰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区别于世俗柔弱娇小之态的双儿,虽是寥寥数语的交流,却觉对方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身上更是有一种与这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孤绝与清冷。
他抬手又是一抱拳,语气温和的说:“王公子既说举手之劳,那在下便不跟公子客气了。只是在下有一事相询,王公子救猫之时可曾看清,究竟是何人所为?”
墨锦阳的目光越过宋璟辰的肩头,看向不远处樱林深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在下路过时,碰见一群顽童正欲将猫掷入水中,在下出言喝止,他们惊吓之余便四散逃了,可惜在下并未看清他们的样貌。想来不过是些闲来无事的顽劣之徒,宋公子若真要追究,只怕也是白费功夫。”
一番话里半真半假。宋璟辰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句“白费功夫”背后的深意了,是了,这皇家的宴会上都是权贵世家子弟,即使是齐国公府,也断不会因一只猫就与其他权贵家产生了嫌隙。
他心下暗叹一声,俊容上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对“王阳”道:“原来如此,还是要多谢王公子当时及时出声,王公子真是位仁民爱物的君子。宋某佩服。”
墨锦阳静静的看着眼前身着蓝衣丰神俊朗的男子,只见他笑颜绽开,眉眼舒展间透着明朗与热忱,连园中最娇艳的春花与之相较都自觉黯淡,失了颜色。
墨锦阳背在身后受伤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地摩挲过手中被细细包扎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丝帕。他惯于掩盖情绪,向来能做到波澜不惊,可此刻被这双笑意盈盈明亮的眼眸注视着,他竟生出几分不愿再撒谎,也不愿再多待的慌乱。
他立即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清冽地轻声道:“宋公子谬赞了。天色不早,王某便先告辞了。”说罢,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后便转身朝樱林踱步而去。
被人独自留在原地的宋璟辰,连一句客套的道别都未能说出口。他看着那道背影,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心想:莫非是自己这粗枝大叶的性子,不懂如何与这般与男子无异但容貌昳丽的双儿相处?还是方才哪句话,哪个举动不妥帖,反倒唐突冒犯了这位清冷的公子?
而后他收起思绪弯下腰,用方才脱下的对襟薄纱将草地上虚弱的小猫小心翼翼地裹住,妥帖地抱进怀里。再抬起头,那道渐行渐远月白色的清冷背影,已消失在樱林深处,再也寻不见半分踪迹。
随即宋璟辰也抱着猫往相反的樱林深处赶,在他即将在这樱林里打转迷路之际,正巧迎面遇到了一位侍女,连忙让她帮忙带路,找到了齐家两位表妹的所在。
齐妍沁和齐妍俪正与纾瑶郡主待在林中一座凉亭内歇脚,身穿杏黄色缂丝芙蓉裙的齐妍沁,素来端庄笔直的脊背挺得此刻也稍稍松懈下来,一边用手轻捶着已经走的酸痛的小腿肚,一边忧心忡忡的望着趴在石桌上郁郁寡欢的妹妹。
一旁的纾瑶郡主穿着珊瑚珠绣牡丹裙,满脸皆是歉意与羞愧的看着齐妍俪,她已经派下人满园子的去找了,也陪着齐家两姐妹到处转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天色快近黄昏,宴席也快将散,却依旧音讯全无。
突然,趴在石桌上看向远处的齐妍俪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下惊喜的站起身,提着裙摆便往凉亭外跑去,她一口气便跑到往这边走来的宋璟辰面前,喘着气,满脸期待的从宋璟辰怀里接过了雪儿。
一霎那,高兴的笑容便凝固了,震惊失语的她看到身上斑斑驳驳血痕与湿透发抖的雪儿,杏眼里泪水打转,她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声线也止不住颤抖的问:“表哥,是谁伤了我的雪儿!”
慢一步赶来的齐妍沁与纾瑶郡主也看到这幼猫的惨状,俱是吃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纾瑶郡主在旁也开口怒道:“究竟是谁这么恶毒,去欺负一只小猫,只管说来,本郡主去求母亲降罪与他!”
宋璟辰面带愧色,语气放缓道:“抱歉,表哥这次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到了从池中救出猫的好心人,问过后,他说也并曾看清欺猫者究竟为何人。”
他看着这时抱着猫正默默流泪的齐妍俪,心中不忍,抬起袖袍轻轻的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温声安抚道:“俪儿,别伤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给幼猫擦干,医治伤口,这种肆意践踏生灵、施虐成性的人,定会有果报。”
安抚完表妹后,他又转身看向纾瑶郡主,拱手行礼后谦声道:“不知长公主府上可有精通兽疾的医师,有劳郡主为这无辜生灵搏一条生路了。”
“有的,有的!府上有专门照顾我宠物的医师,肯定可以治好的。妍俪将猫交给本郡主吧,我保证它会好好的。”纾瑶郡主立刻点头如捣蒜回应道,复又小心翼翼的瞥向齐妍俪,想到雪儿也是在自己保证下弄丢的,她很怕密友不再信任自己,与自己有了嫌隙。
“好,那就有劳郡主了。”齐妍俪红着眼眶看向郡主,眼神纯净如水,毫无怨怼之情,纾瑶郡主见她并未怪罪自己,心下一松,忍不住扯出了一个有些傻乎乎的笑容,齐妍俪见状,也跟着弯起了眉眼。然后两个少女相视而笑,笑容里透着股未经雕琢的娇憨与纯粹。
傍晚时分,长公主府的春日赏花宴宴席散了后,宋璟辰与母亲并齐国公府的家眷带着一众仆从从公主府内走了出来,齐妍俪的小猫雪儿因伤势不轻暂时留在了长公主府内治疗调养,与齐国公府众人道了别,母子两人上了自家的马车里。
母亲齐婉儿刚坐到车厢内铺着软垫的座椅上,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活动着双肩,一边抬手捶打着酸痛的肩颈处,对旁边宋璟辰道:“这一天总算熬到头了,听辰儿你方才跟我说的,还是你在樱林里过的有趣呀,你娘我今天净陪那群臭美的夫人们逛园子了。”
宋璟辰见状,极有眼色地将手搭在母亲的肩上,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按舒缓,侧耳倾听着母亲的吐槽,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她们摘一朵花,为娘就得夸一句。夸到后来,为娘都想不出词了,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鼓掌,拍得这手心都又红又疼了”齐婉儿边说着双手还虚空的模仿着夫人们娇柔造作,拈花簪发的模样,娇嗔的神态十分可爱。
齐婉儿享受着儿子贴心的按摩,语气里透着几分纳闷的道:“以前我也没发现她们这么臭美呀,现在变化真大,三句话不离自己高官的丈夫、争气的儿子……”
话音未落,齐婉儿的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枝花瓣柔软细腻,粉如云霞漫卷的郁金香。
她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儿子不知从哪儿变出的花,眼底满是笑意。
宋璟辰微微倾身,动作轻柔而细致地将那朵郁金香簪入她的鬓边,温声笑道:“娘亲今日辛苦了。这花虽不如那些名品牡丹华贵,却胜在清雅脱俗,正配娘亲这般不随波逐流的性子。那些夫人们爱比丈夫、比儿子,娘亲便比她们多几分自在与通透。有您这样一位明媚鲜活的母亲,才是儿子此生最大的福气。”
齐婉儿摸了摸鬓边的郁金香,听着儿子这番熨帖的话语,心里舒坦极了。她嗔怪地看了宋璟辰一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就你嘴甜,惯会哄娘开心。”
顿时一阵爽朗的笑声穿透车厢,伴着天边秾丽的晚霞,散开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