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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澜生踏月归斋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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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城另一侧幽静的小道上,正缓缓行着一架锦绣帘帷的二驾辎軿车。车内,墨锦阳已换上了一袭新袍。那是离开樱林后,长公主特意引他入内室,命人寻来暂作替换的。衣料虽非量身定制,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清冷出尘。辞别长公主后,他便乘着这辆车,向宫内折返而去。
紫绡小心翼翼地捧起墨锦阳那只用手帕简单包扎、还隐隐透着血迹的手背,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雾。她双膝一软,作势便要在车厢内跪伏下去,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心疼:“殿下,可还在疼吗?奴婢未能及时赶回护驾,还望主上责罚。”
“好了,快起。”墨锦阳并未任由她跪下,而是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虚扶,示意她起身坐好。他垂眸看着这个自己宫中为数不多可倚为腹心的大宫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语气里透着几分安抚:“不必如此。不过是我自己不慎伤到罢了,与你何纠?”
顺势收回手后,他目光转向车窗外流转的霞光,方才那点温润瞬间收敛,化作深不见底的清冷。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他嗓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倒是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可是已经回宫了?”
“回禀殿下,六殿下出府后便径直登车入宫,随行宫婢亦未敢耽搁,悉数跟了去。算着时辰,这会儿怕是已到了娘娘跟前。”紫绡清晰利落的回话。
闻言,墨锦阳只淡淡颔首,并未再发一言。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微响。紫绡觑着自家主子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几度欲言又止。
墨锦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偏过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作何这般拘谨?”
“奴婢冒昧...”紫绡犹豫再三,还是低声提醒道:“王主殿下,凭娘娘对六殿下的宠爱,今日这局面,只怕不好善了。”
“无妨。”墨锦阳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平缓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且安心便是,我自有计较。”
马车辘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停在了巍峨的宫门前。待守卫验过腰牌,墨锦阳带着紫绡从幽静的侧门转入宫道。换乘步辇后,一路无风无波地回了自己的寝宫疏桐殿。
甫一进门,他便吩咐殿内宫女备下温水沐浴。不多时,紫绡请来了相熟的御医,将手臂上重新渗血的伤口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待打理停当,换上一身缃色宫服。
恰在此时,母妃身边的常嬷嬷匆匆赶来传话,言辞间透着几分急切与轻视,让他回宫后即刻去正殿觐见,万不可耽搁。
墨锦阳神色未变,只淡淡打发了嬷嬷。他垂眸理了理袖口的暗纹,独自一人迈着清傲从容的步子,缓步走向惠宁宫。
刚踏进惠宁宫玉竹殿,墨锦阳还未及行礼,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青瓷茶盏擦着他的锦靴砸落在地,碎瓷四溅。
惠妃的厉喝声紧随其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墨锦阳,你长本事了啊!今次出宫赴宴,本宫特意嘱咐你看顾好弟弟,你竟敢当众欺辱、掌掴于他?你眼里可还有本宫这个母妃?如此不孝不悌,该当何罪?!”
面对这雷霆之怒,墨锦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静静立在满地狼藉之中,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险些砸中他的茶盏不过是拂面微风。
周遭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唯有站在惠妃身侧的六皇子墨明辞,嘴角难以克制地向上扬起,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眼底溢满了幸灾乐祸的嘲弄,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
待殿内的回音渐渐平息,他才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从容跪下。他微微垂着眼眸,掩去眸底深不可测的冷意,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派清雅疏离的模样。
“母妃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他嗓音清朗平和,听不出丝毫惶恐,反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儿臣掌掴六弟,自是有儿臣的道理。只是不知母妃可曾查问,今日在长公主府园林内,究竟是谁先做了不该做的举动,又是谁,险些毁了母妃筹谋多年维持着的大局?”
惠妃玉容上怒气未消,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她太清楚自己这个孩儿了,虽生性清冷寡淡,素来不入她的眼,但行事向来沉稳,断不会无的放矢。
念及此处,她不动声色的抬了抬手。殿内的宫女内监见状,立刻噤声屏息,鱼贯退了出去。随着厚重的殿门被青岚从外合拢,将一切窥探隔绝,惠妃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六皇子,压低了嗓音细细盘问:“说吧,到底惹出什么事了?”
墨明辞感受到母妃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他眼神游移,支吾了半晌:“儿臣不过…不过是寻了只无主的狸奴来逗弄一番,权当解闷罢了……”
“哦,是么”惠妃看着紧张的儿子语气微沉,目光转向墨锦阳:“你来说,究竟何事?”
“回母妃,儿臣亲见皇弟抓了只雪白狸奴肆意鞭挞,甚至要将之投水溺毙”墨锦阳清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今日与宴者俱是皇亲国戚勋贵世家之流,或许不会为了只狸奴发难,但这暴虐之名坐实了去,皇弟在皇族岂还会有立足之地,母妃亦要被牵连。”
接着墨锦阳又将六皇子在塘边喊的话复述给惠妃听,言道:“母妃,这话儿臣不打回去,一旦传出惠宁宫恐立遭塌天之祸!”
惠妃听后感到一阵头疼,抬起染了丹蔻的手指揉了揉额角,含怒的看向墨明辞:“孽障,这话是能出口的么!平日里教你读的书、学的规矩,都就着饭吃进肚子里了?你是暗指圣上不仁本宫不慈么,还是皇室不睦?要是传扬出去,离间皇家亲情的大不敬罪名,足够你削去宗室玉牒本宫搬去乾西所了。”
墨明辞被母妃怒斥吓的登时跪地辩解:“母妃,当时在场的都是儿臣身边伴读,不会传出去的。”
“母妃还请息怒,此时不能全归责于皇弟”墨锦阳似是安慰,但之后的话却让惠妃心头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儿臣在园中看的清楚,皇弟是被身边伴读撺掇蛊惑着才做下荒唐事,只是那些伴读里恐有心属他宫之人,不得不防。”
“不不...不可能的,他们与儿臣素来交好……”墨明辞急切的争辩着。
“想本宫聪明一世怎生了你这等愚钝之子!”惠妃气急,怒瞪着他:“你以为他们一个个捧着你奉承你就是好的,口蜜腹剑之辈古来还少么,真真是愚不可及。滚回你的承华殿去,给本宫将《论语》抄上三遍,好好反省反省。”
“是,母妃”墨明辞第一回被母亲如此不留情面的呵斥,他瞪了一眼旁边姿如修竹的墨锦阳悻悻离去。
还留在寝宫中的墨锦阳道:“母妃事忙,儿臣就不多做打扰了,母妃莫要过于忧心。”
惠妃未语只挥了挥手,墨锦阳福了一礼后退出了殿门外。暖阁中的惠妃眼神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与此同时,内城西华门外,齐王府。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绕过几条僻静街巷,悄然停在府邸后门。
他抬手叩门,不多时内侍无声拉开门缝,将他引至偏厅。厅内昏暗,只一盏孤灯摇曳。他枯坐了约莫一炷香,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而,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浑身一紧,猛地顿住步子,迅速抚平衣褶,垂首躬身屏息静立。
一抹绣蟠龙金纹的赤色袍角自门外掠过,随即,一道身影迈入厅中。来人抬手,示意内监守于门外,又挥退左右,这才缓步走向上首,撩袍落座。
他指尖轻弹衣襟,目光沉沉扫过下方那人,语气平淡却透着威压:“何事如此急切,此时来见本王?”
厅中成伯琋登时大礼参拜:“殿下容禀,今日小可随六殿下出宫,赴长公主赏花之宴,游园时六殿下玩兴大起,小可窥见时机尚可略以逢迎,不想二王主竟也现身,以致横生枝节。”
说罢,他将园中之事一一道来:六皇子鞭挞狸奴、塘边进言,乃至二王主墨锦阳怒斥掌掴亲弟,诸般细节不敢隐瞒。语毕,他压着略显慌乱的声气,低声道:“殿下,二王主言称要参我等一个挑唆之罪。眼下该如何是好?还望殿下教我。”
齐王听罢,并未立刻作声,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磕在案上,一声极轻的响,却让成伯琋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在六弟身边几年了?”齐王忽然问。
成伯琋一愣,忙道:“回殿下,已近五载。”
“五年。”殿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五年都没出过岔子,今日却让二王主撞个正着,还当众扬言要参你。你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成伯琋额角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小可有罪。今日确是失了分寸,只想着趁势激一激六殿下,试探一二,或可更便于殿下掌控,不意二王主突然出现,做出过激之举…”
“好了”齐王抬手止住他:“你不必急着请罪。本王问你,六弟今日鞭挞狸奴及后面发生这些事情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只有小可并其他几个伴读在,在有就是二王主带的侍女了,此外再无旁人。”
“既如此,料也无妨”齐王闻言冷笑一声:“本王那六弟愚鲁,可其母惠妃和王主墨锦阳可不傻,必定会压下今日之事,至于参奏,呵不过是说给人听罢了。”
他语声一顿,一对丹凤眼微微眯起,寒光隐现:“只一桩——你今日可有引起旁人怀疑?身份可有暴露之虞?”
成伯琋仔细回想片刻,恭声道:“殿下放心,应是未曾被人察觉。不过六殿下身边似乎还有别的势力的人,具体小可会伺机查证。”
“甚好”齐王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缓和下来:“放心,本王必不会亏待你,待事有所成,你成家那伯爵之位就是你的,至于你那嫡出的兄弟本王自会为你料理。”
成伯琋激动不已,连连谢恩大表忠心。齐王并不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声音淡了下去:“你只需记住,你明面上是六弟的人,连惠妃跟前也得如此。今日你到本王这里来,若被人瞧见……”
成伯琋忙道:“殿下放心,小可来时绕了府后小径,并无耳目跟随。”
“嗯。”齐王不再看他,“去吧。近日若无要紧事不必再来,免得惹眼。”
成伯琋应下,又规规矩矩行礼谢恩,这才弓着身子退出厅去。待他身影没入夜色之中,齐王才放下茶盏,淡淡的说了句:“都听见了?”
厅内暗处,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躬身道:“听见了,主公放心,小的已安排下去查察那小子周边尾巴,若有,即时扫清不留痕迹。六皇子身边其他伴读,小的也会着手调查。”
齐王望着廊下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沉吟道:“嗯,慢慢查证就是,不必急于一时,手尾务必收拾利落。”
他停了停,又低声道:“倒是成伯琋……今日这事,他未必全如他所言那般被动。你在宫里的眼线去查一查,二王主到场之前,他是不是真的只跟六弟提了那么一句。”
暗中的身影心下一凛,低声道:“殿下疑他自作主张?”
殿下不答,只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眼底映着灯火,幽深如渊:“本王从不疑人,只疑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