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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六艺同修互砺行 陈劲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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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劲松起初对射箭颇有些发怵。他一个拿笔杆子的读书人,忽然要拉弓搭箭,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宋璟辰不这么想。每逢射课,他便把陈劲松拉到一旁,手把手地教——站姿怎么摆,肩怎么沉,弓怎么推,弦怎么扣。陈劲松常年干农活,臂力其实不差,只是不得法,头一箭竟比宋璟辰预想的远了不少,只是偏得离谱,扎在了靶子侧面的土坡上。
宋璟辰忍着笑:“力气够,准头欠。再来。”
“想笑就笑,瞧你憋得那样。”陈劲松面红耳赤,却还是梗着脖子重新搭箭,拉弦的手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方才用力过猛,还是被那一声笑给臊的。
“没笑。我头一回射箭,还不如你呢。我爹追着我满校场跑。”
陈劲松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再射一箭,这回好歹擦着靶边了。宋璟辰拊掌道:“好!挨上了。陈兄,你这臂力若是练出来,说不准比我强。”
陈劲松嘴上不说,耳朵却竖了起来:“少哄我。”
“哄你做什么?我爹说过,练箭最怕蛮力,你力气不小,只要学会使力的法门,往后比那些花架子强得多。”宋璟辰说着走过来,双手从他背后环住在他手肘处轻轻托起,“再高些,对,就这样。”
几轮下来,陈劲松已能稳稳上靶了,虽不及宋璟辰那般举重若轻,却也看得过去。助教路过,见陈劲松进步神速,点头道:“陈生不错,有悟性。”陈劲松拱手谢过,眼角余光却瞟向一旁笑得一脸得意的宋璟辰,心知这“悟性”有大半是某人手把手喂出来的。
数算一课,两人各有所长。宋璟辰前世带来的思维习惯,让他对《九章算术》中的许多题解都能另辟蹊径。助教讲“盈不足术”,他便在心里换算成方程;讲“勾股”,他随口便举出好几种生活中的应用。
陈劲松则胜在踏实细致,算题条理分明,一步不错。两人课下常常对坐演算,一个从大处着眼,一个从小处抠细节,互相印证补充。有一回助教出了道“物不知数”的难题,宋璟辰用方程解得飞快,陈劲松却用《孙子算经》里的法子一步步推出来。
两人一对答案,竟殊途同归。陈劲松搁下笔,看看宋璟辰那半页潦草的式子,又看看自己工工整整的推演,忍不住道:“你这法子倒是快,就是写得像天书。”
“你看得懂不就行了。”宋璟辰嘿嘿一笑,把两人的答案都交了上去。
助教看后批了个“甲上”,在旁注了句“两法并陈,颇见巧思”。两人得知后相视一笑,倒比各自得了“优”还高兴。
御之一艺,国子监虽设了课,却远不如射圃热闹。监中马匹有限,往往要排队候着。宋璟辰来了两回便不再凑这个热闹,径直去寻了掌马监的吏员,小小的动用了下特权,报上自家来历,又从怀中摸出父亲的名帖。
那吏员一看“定安侯府”四字,登时客气了三分,引他去监后马厩挑了一匹枣红马。宋璟辰翻身上马,在监后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驱驰了几圈,引得几个路过的监生驻足围观。他骑术精熟,控缰、转向、控速,人马合一,毫无滞涩。那吏员看得直点头,回头便给他记了个上等,还悄悄道:“宋公子往后要练马,只管来寻我,不必跟旁人挤。”
宋璟辰当下便把陈劲松也拉来了。陈劲松起初站在马前,与那匹枣红大眼瞪小眼,半天不肯上前。宋璟辰将缰绳往他手里一塞,道:“怕什么,它又不是老虎。你先上去,我在旁边看着。”
陈劲松硬着头皮踩上马镫,身子僵得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蹬了两下愣是没上去。那马等得不耐烦,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陈劲松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把缰绳撒了。宋璟辰在后头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到底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陈劲松这才手忙脚乱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了,背挺直。”宋璟辰在旁扶着马颈,一边带他绕圈一边念叨,“放松,别跟它较劲。你越僵它越不舒服。”
陈劲松依言松了松肩,走了几圈后,竟也能在马上坐稳了。宋璟辰试着放手让他自己走两步,陈劲松小心翼翼地控着缰,那马倒也温顺,溜溜达达地走了个来回。
下马后,陈劲松腿还在微微发软,面上却掩不住那点新奇与得意。宋璟辰拍拍马颈,笑道:“如何?感觉不错吧。”
陈劲松想了想,认真道:“比射箭容易。”
两人一个马上娴熟一个马下初学,倒也其乐融融。那吏员后来见了他俩便打趣:“宋公子这是带徒弟呢?”宋璟辰便笑:“陈兄学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跟我并辔策马了。”
六艺之中,样样都还算顺遂,唯独到了“乐”上,宋璟辰栽了个结结实实。
国子监乐课,讲的是律吕、宫商、雅乐、燕乐,兼习琴瑟箫笛。宋璟辰初时还信心满满,想着自己读书不差、练武不难,区区几个音符,能奈我何?况且幼时母亲教他吹过一阵子箫,虽谈不上精通,好歹也摸过乐器。结果第一堂课下来,他便傻了眼。
教官讲“五音十二律”,他在底下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黄钟为宫,太簇为商”,什么“三分损益上下相生”,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仗着记忆力好,硬把教官板书的律吕相生表背了个七七八八,本以为过关了,谁知教官随手抽了一段《诗经·周南》,要他标出宫商。他盯着那短短几句“关关雎鸠”,越看越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读天书。憋了半晌,勉强标了三个,错了两个。
教官皱眉:“宋璟辰,听闻你射箭能百步穿杨,数算能举一反三,怎的五音都分不清?”
宋璟辰惭愧拱手:“学生幼时随家母学过几日吹箫,寻常曲调勉强能奏,但乐理律吕之学只粗粗涉猎,未曾系统研习,还请先生宽宥。”
“那你且说说,‘宫’是什么音?‘商’又是什么音?”
宋璟辰沉吟片刻,试探道:“宫者……中正平和,商者……清越激昂?”
教官面无表情:“你这是在作策论,不是在讲乐理。坐下。”
更让他头疼的还在后头。乐课不光要辨音律,还得亲手操持。监中设了琴房,诸生轮流习琴。宋璟辰那一双惯于挽弓握剑的手,按在七弦琴上,似乎全然不听使唤了。旁人弹《鹿鸣》,他弹起来像在拆锯;旁人弹《鹿鸣》能弹出“呦呦”之趣,他弹出来却是“咚咚”之闷,听得邻座同窗直往旁躲。
有一回他正埋头苦练,陈劲松恰好路过琴房外,闻声驻足,探头一看是他,笑道:“宋兄,你这弹的是什么?”
宋璟辰头也不抬,闷声道:“《鹿鸣》。”
陈劲松沉默了一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在砸琴。”
宋璟辰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兄,诚心堂的课不忙吗?要不咱们去马场溜两圈!”
陈劲松识趣地拱手:“忙,忙。不打扰宋兄练琴了。”说罢转身就走,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抖一抖。
宋璟辰咬牙继续,指尖在琴弦上又拨了两下。这回连他自己也觉得那声音实在不像话,干脆把琴一推,仰头长叹:“请苍天辩忠奸,我弹的是《鹿鸣》啊。”
陈劲松回到斋舍后,宋璟辰已比他先一步回来了,正坐在案前翻着乐理书,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陈劲松进门时轻手轻脚,生怕触了霉头,谁知宋璟辰抬头见是他,反倒眼睛一亮:“陈兄,你来得正好。你乐课如何?”
陈劲松一愣:“尚可。从前在乡间,跟着村里老人学过些牧笛,后来县学里也教过琴箫。”
“尚可就好。”宋璟辰把书往他面前一推,诚恳道,“你来教我。经义射术御马我教你,乐理音律你教我,咱俩扯平。”
陈劲松看着他那张写满“不堪回首”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在他对面坐下,翻过乐理书,正色道:“好,那咱们从宫商角徵羽重新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学不会,我可不会嘴下留情。”
宋璟辰松了口气,往后一靠,大手一挥:“你尽管放马过来。我宋某人天赋异禀,还能让几个音给难死。”
于是此后每晚斋舍的灯下,便多了一道固定的景致:陈劲松捧着乐理书一句一句地讲,宋璟辰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在纸上画几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陈劲松讲得耐心,可宋璟辰对乐理实在缺了那根弦,前脚刚讲完“宫音属土,其性圆”,后脚他再问“角音属什么”,宋璟辰便一脸茫然。陈劲松有时气结,拿书卷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在听。”宋璟辰揉着脑门,“就是这宫商角徵羽,跟甲乙丙丁似的,一换顺序我就犯晕。”
陈劲松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法子。他取出自己的竹萧,吹一个音,问宋璟辰:“这个,像不像你方才弹的那个?”
宋璟辰侧耳听了听,摇头:“不像。”
“那这个呢?”
“有点像。”
陈劲松便顺着这个音往下讲,一个音一个音地对,对得宋璟辰终于从“一团浆糊”变成了“略有头绪”。
就这样,一个教得咬牙切齿,一个学得抓耳挠腮,倒也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陈劲松发现,宋璟辰虽在乐理上迟钝,却极有毅力。旁人学两遍不会便放弃了,他却非要练到会为止。琴房里时常能见他一个人对着一根弦反复拨弄,嘴里念念有词。旁人笑他,他也不恼,只道:“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我弓马诗书无一不通,还弹不了这七根弦?”
后来有一回,陈劲松教他弹《鹿鸣》,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指尖起落,曲调清越,如山间细泉淌过卵石。
一曲终了,陈劲松抬头:“看清没?你来。”
宋璟辰“哦”了一声,把手按上琴弦,叮叮咚咚弹起来。这回好歹没再像拆琴,虽仍磕绊,却也能听出个调子。陈劲松坐在一旁,起初还盯着他的指法,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知不觉移到了他低垂的眉眼上——灯影落在侧脸,专注得近乎安静,唇角微微抿着,带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他恍然回神,喉间轻轻一咳,点头道:“比昨日强。继续。”
宋璟辰一边弹一边嘀咕:“陈兄,你说我这样练下去,明年能弹《鹿鸣》不?”
陈劲松想了想,认真道:“后年吧。”
宋璟辰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抬头哀怨地看着他:“后年?”
陈劲松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窗外月色正好,灯下两个少年,一个笑得打跌,一个弹得愁眉苦脸,满室都是融融的暖意。
国子监的日子,在读书论经、研习六艺中过得飞快,转眼宋璟辰已入监月余,各门功课渐渐步入正轨。
这期间逢旬假,他也时有回府向母亲请安。齐婉儿得知小儿子考得不错,如今在正义堂修习,欣慰之余,免不了多叮嘱几句“莫要仗着底子好便懈怠”“天凉了记得添衣”之类的话,宋璟辰一一应下,母子间倒也其乐融融。
这天距下次旬假尚有几日,顺意照例来国子监外送些换洗衣物并家中书信。宋璟辰出了集贤门,见他候在老柳下,手中除了包袱,还多了一封洒金请柬。
“少爷。”顺意将请柬递上,低声道,“夫人让小的传话,说这次旬假您务必回府。长公主在府内设了赏花宴,向侯府递了请柬,夫人要您回来陪她一同赴宴,也好有个照应。”
宋璟辰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头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落款赫然是长公主府。他心下转了转,母亲素来不喜这些应酬场面,此番特意叫他回去陪同,想必是有些缘故。不过既是母亲开口,他自无不允。
“知道了。”他将请柬合上递还顺意:“回去告诉母亲,旬假我必定回府,陪她一道赴宴,请柬你带回去仍旧交由母亲保管便是。”
顺意应了声“是”,双手接过请柬仔细收好,又将包袱递上,叮嘱了几句“天凉加衣”之类的家常话,这才转身去了。宋璟辰目送他走远,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了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