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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槐下定榜共守望   陈劲松 ...

  •   陈劲松一震,那句诗像一枚石子投进心里,泛开细细的涟漪。他偏过头,正撞上宋璟辰起身去洗手的背影,短打下肩背宽阔,衣袖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土墙上,稳稳当当。

      他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快洗手去吧,一手的药油味儿。”

      宋璟辰在门口哈哈一笑:“得嘞,陈公子歇着吧。”

      门帘一掀一落,屋里静了下来。陈劲松翻了个身,把药油瓶子攥在手里,瓶身还残留着宋璟辰掌心的余温。腿上暖融融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盏昏黄的灯,今夜似乎格外亮了些。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很踏实。陈劲松原以为头一回练桩,夜里腿会酸得翻来覆去,不料那药油果然有些门道,一夜好眠到天亮。

      次日清晨,宋璟辰照例先醒,见陈劲松还睡得沉,便轻手轻脚披了外衫出门,在院中空地上舒展了一番拳脚。晨风清冽,鸟声清脆,一套拳打完,整个人彻底醒透。他回屋洗漱收拾利落,推门再进来时,陈劲松也已起了,正坐在床沿系衣带,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懵然。

      “醒了?”宋璟辰把巾帕搭在架子上,笑问,“腿怎么样?”

      陈劲松动了动两条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竟真不酸不痛。你那药油倒挺好用的。”

      “家传的,靠的住。”宋璟辰得意地一扬下巴,“下回练完还给你抹。”

      陈劲松系衣带的手顿了顿,没接这话,只低头把衣襟整好,面上神色还如常,唯有颧骨处浮起不易察的薄红,藏得极深。

      卯时,会馔堂鼓声如常响起。虽人人心系榜文,监规终究不可废,诸生仍依序赴堂早食。只是今日这饭吃得格外安静些,碗筷声里夹着此起彼伏的叹气。许多人饭菜只草草扒了几口,便撂下碗筷匆匆赶回,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监卒在撵。

      宋璟辰倒是不紧不慢,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喝得从容,偶尔还夹一筷子酱菜,嚼得有滋有味。陈劲松坐在对面,见他这般气定神闲,忍不住低声道:“你倒沉得住气。旁人恨不能立时飞到彝论堂去。”

      “飞过去榜文也不会提前揭。”宋璟辰咽下粥,又续了半碗,“再说,饿着肚子看榜,万一名次不合意,连个垫底的力气都没有。”

      陈劲松闻言失笑,倒也把剩下半个馒头慢慢吃完了。

      邻桌几个监生正低声议论,一个说:“听闻这次分堂,甲等取得极少,也不知是哪个幸运儿。”另一个接话:“管他哪位,横竖轮不到我,我只求别落到丙等去,不然回去没法跟家里交代。”

      宋璟辰听了,也不搭话,只朝陈劲松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看,还是吃饱了再操心这些比较划算。

      陈劲松低头抿了口粥,唇角微弯。

      两人吃饱喝足,便不慌不忙地起身离了会馔堂,一路穿廊过院,回到斋舍。各自重新整了整衣巾,把袖口抚平,领口理正,连腰间绦带都重新系了一遍。

      宋璟辰对镜端详两眼,心底忍不住自夸一句帅的很,这才满意地放下铜镜。

      “陈兄,你这绦带系得可够齐整。”他转头看了眼随口道。

      陈劲松正低头理着袖口,闻言一抬头:“你的也不差,就是左肩那儿有点褶,过来我给你抻抻。”

      宋璟辰凑过去,陈劲松伸手在他肩后轻轻一捋,将那道褶子抹平,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会儿,点头道:“这回行了,好一个玉面郎君。”

      宋璟辰哈哈一笑,往椅上一坐,翘起腿来等铜鼓声。窗外日头渐高,廊下已有早归的监生来回踱步,靴底蹭得石板沙沙响,时不时踮脚往彝论堂方向张望一眼。屋里反倒安静,茶盏里残余的茶气袅袅未散,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味,竟有几分怡然。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说是读书,实则谁也没真读进去。陈劲松翻过一页注解,目光在字上走了半晌,才发觉同一行已看了三遍,索性拿笔在页边划了道线,权当读过了。宋璟辰更干脆,书翻到某页便再没动过,眼睛盯着窗外槐树上两只麻雀打架,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其中一只把另一只撵出老远,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正想说些什么,远处铜鼓声骤然响起,沉沉三记,一声接一声撞进院里来。

      宋璟辰“噌”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陈劲松也跟着起身,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道:“走。”

      很快两人汇入人群中,盏茶功夫便来到彝伦堂甬道集结处站好。

      此时百名新晋监生身着统一青布襕衫,束冠整衣,依入监名次整齐立班于露台之下。整条甬道鸦雀无声,无人喧哗拥挤,唯有春风轻拂衣袂的细碎声响。两侧游廊立着些往届旧监生,皆是静静旁观,不敢越出界限半步。

      露台之上,规制森严。六堂助教、学正、学录分立东西两侧,身姿端严,神色肃穆。司业立于檐下正中位置,而国子监祭酒端坐正中公座,眉眼沉静,气度雍容,一派太学宗师风范。

      辰时三刻,两名礼生双手恭捧榜单,稳步登上东侧专属榜墙,小心翼翼将白榜平整张贴。纸白字黑,端正肃穆,榜首题着规整大字——宣朝国子监新监生甄别等第榜。榜文清晰罗列众新生姓名、籍贯、出身与考试等第。

      榜贴妥当,司业出列宣读规制,祭酒随后训谕。先明甄别之意、升降之制、六堂之序,再申课读、奖惩、黜退之规,声音清朗,遍传庭院。言辞恳切,既勉勤学修身,亦警骄躁守规,字字落地有声。

      一番训教结束,台上诸位官员依次退入彝伦堂,衣袂窸窣,步履从容。阶下所有新监生依礼规整身姿,齐齐躬身行四拜大礼。

      衣冠济济,俯仰如一,远远望去,偌大庭院中只闻袍袖摩擦之声,竟无一人失仪。礼成之后,众人方依序缓缓散班,脚步较来时沉稳了许多,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却再无人大声喧哗。

      出了彝伦堂,两人沿廊道往外走。宋璟辰步子快,先一步在廊柱旁寻着了陈劲松,笑着拱手道:“陈兄,果然才华横溢,此番你在诚心堂,我在正义堂,俱是乙等堂,不过依我看,以你的才学,用不上多久就得把我甩下喽。”

      陈劲松摇了摇头,苦笑道:“宋兄,你就别取笑我了,你那正义堂是乙等上,距离甲等二堂仅一步之遥,我这区区乙等下的学堂,可差之远矣。不过,在诚心堂也不错,可以让我把根底打牢,开阔些学识眼界。”

      旋即话锋一转,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傲娇道:“不过宋兄也得当心,我可是会紧紧追着你的,千万别一不留神让我找不见目标了。”

      宋璟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伸手在陈劲松肩上一拍:“好,这话我记下了。那你可得跟紧些,我这人走路快,一不留神就把人甩出二里地去。”

      他顿了顿,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笑道:“不过陈兄,你也悠着点力,别光顾着追我。说不定追着追着,真就发现自己跑到前头去了,那才叫有意思。”

      陈劲松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你倒想得美。”

      “那是自然。”宋璟辰一扬眉,理所当然道,“我宋某人看中的兄弟,岂能是池中之物?你尽管追,我等着你追上来,到时候咱们再比过。”

      陈劲松看了他一眼,轻松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轻轻“嗯”了一声。廊道尽头天光正亮,两人并肩走下石阶,汇入散班的人群中,背影一高一矮,步子却一般轻快。

      接下来,两人回到斋舍收拾好物什,便各自前往所属堂舍拜谒教官。宋璟辰那边,他将备好的束脩一一奉上,听博士、教授轮番训谕了一番,无非是勉励向学、谨守监规之类的话,他一一应下,末了领了功课簿出来。陈劲松那边,束脩虽不如宋璟辰丰厚,却也备得齐整,中规中矩,流程一样走得顺顺当当。

      所幸斋舍并未重新分配,两人忙完各自的事,前后脚回了屋。推门一照面,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宋璟辰把功课簿往桌上一搁,长出一口气:“我这教官,训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险些把我那点刚考完的意气劲儿给训没了。”

      陈劲松在对面坐下,笑道:“我那边也差不多。不过听着听着,倒觉得句句在理。功课簿领回来我翻了翻,要读的书不少。”

      “那正好。”宋璟辰拉出椅子舒服的坐下还拉过另一张示意对方坐,“往后上完课回来,你把诚心堂学到的讲给我听,我把正义堂的讲给你听,两个人听两份,岂不划算?”

      陈劲松闻言一怔,随即认真点头:“好。互通有无,取长补短。”

      两人相视一笑,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两本摊开的功课簿映得格外明亮。

      翌日天未大亮,宋璟辰便已起身。洗漱收拾停当,将功课簿、笔墨一一装入书袋,推门出去时,晨雾还没散尽,廊下已有三三两两的监生往各堂方向去了。他深吸一口清冽的晨气,抬步汇入其中——自这一日起,国子监的日课便正式开始了。

      国子监的课业,远不止经义文章。监规所定,诸生须兼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宋璟辰初闻此制时还暗自庆幸,想着自己好歹将门出身,又在凉州历练过十年,总该应付得来。谁知几日下来,他才明白什么叫“各有各的难处”。

      礼学一课,他上手极快。从小在侯府耳濡目染,朝祭宴飨之礼、进退揖让之节,早已烂熟于胸。教官讲《周礼》《仪礼》,他非但不觉得枯燥,反倒听出许多从前未曾深想的门道。陈劲松在诚心堂也修礼学,却比他吃力不少。

      他出身寒门,幼时在乡间,连乡饮酒礼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朝堂仪制。头一堂课下来,他连“吉礼”“凶礼”都分不太清,回到斋舍便捧着功课簿发愁。

      宋璟辰见状,把书往他面前一摊,一条条给他掰扯。从天子祭天地讲到诸侯祭山川,从春礿秋尝讲到冠婚丧祭,讲得头头是道。陈劲松听得认真,时不时拿笔在簿上记下几字要旨,偶尔有不明白处便追问几句。宋璟辰便又换个说法再讲一遍,直到他点头。

      两人这般一个教一个学,倒比教官在堂上干讲还见效。后来陈劲松的礼学日课渐入佳境,教官批了个“良”字,他回来便朝宋璟辰一扬功课簿:“瞧见没?良。我这‘良’里头,有你一半。”

      书学更不必说。宋璟辰自幼习字,临的是颜鲁公的帖,一笔一划皆是筋骨。监中功课要求每日呈交日课大字若干,宋璟辰交上去的,教官往往只批一个“优”字,再无多言。有同窗好奇取来观摩,见其字端庄开阔,笔力沉厚,不由咂舌:“宋兄这手字,便是不考经义,单凭书法也够在监里横着走了。”宋璟辰闻言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这手字是幼时被父亲按在案前,一笔一划打出来的底子,背后挨的戒尺不比练箭时的少。

      射术一课,他更是如鱼得水。监中射圃设在彝伦堂东侧,每日午后开放。宋璟辰第一次挽弓时,助教还在旁叮嘱“初学莫用强弓,二十步起步…”

      话没说完,“嗖”他已一箭中的,箭尾嗡嗡震颤。助教张了张嘴,默默把“二十步”咽了回去。此后每逢射课,宋璟辰便成了助教口中“那位不用太操心的”,偶尔还能替助教指点几句同窗的站姿与撒放。旁人只道他天赋异禀,却不知这点“天赋”,是在凉州边城无数个寒风凛冽的清晨里,一箭一箭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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