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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微苔亦绽牡丹姿 膳堂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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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同窗们来来往往,有低声谈笑的,有埋头大嚼的,也有像他们这般边吃边聊的。几个相熟的监生凑过来,挨着桌沿坐下,压低了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昨日考卷,互相恭维着。
众人说笑一阵,又各自散去。宋璟辰放下筷子,满足地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陈劲松:“陈兄如何?吃饱了没?”
陈劲松点头:“撑了。”
“那正好,跟我去消消食。”宋璟辰站起身,顺手提起空食盒,“陪我去趟门口把食盒递出去,然后我们回院里活动活动筋骨?眼下日头还不毒,正合适。”
陈劲松迟疑片刻,终是点了头:“好。总得看看你练拳的本事,是不是也像你吃包子一样厉害。”
宋璟辰闻言哈哈大笑:“那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我教你。”
陈劲松没应声,只跟着他往外走。晨光明亮,照得人眉目舒展。他落后半步,看着宋璟辰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的确与旁人有些不同——像这满堂喧嚷里,一株向阳而生的白杨,风吹不折,日晒不蔫,直往高处去。
晨光已盛了几分,两人穿过道旁槐林时,碎金似的光斑落了一肩。宋璟辰步子大,走得也快,陈劲松在一旁跟着,不知不觉便快了几步。
两人一高一矮,一个肩宽背挺,步履生风;一个清瘦修长,胜在骨直气清。远远看去,倒像一株青松旁栽着竿新竹,风过时各自摇曳,偏又步调一致,说不上谁迁就谁,只让人觉得这两人走在一处,竟有种天然的妥帖。
出了集贤门外,街边老柳下果然立着顺意。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竹青直裰,仍是一丝不乱,见二人出来,便上前两步,先朝宋璟辰行礼,听了介绍后又转向陈劲松,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陈公子好。”
陈劲松连忙还礼:“顺意兄弟不必多礼。”
顺意这才接过宋璟辰手中的食盒,却不急着走,反而微笑着对陈劲松道:“昨日那块枣泥饼,陈公子费心了。少爷回来同小的说,多亏有它垫着,考场上才没饿得发昏。小的先代夫人谢过陈公子照拂。”
陈劲松被他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使不得,不过一块粗饼,哪里值得这样郑重。宋兄他……吃得好就好。”
顺意笑着颔首,话锋一转,语气仍是那般不紧不慢:“对了,小的今日来,还有一桩小事想请陈公子拿个主意。”
陈劲松一愣:“请我拿主意?”
“是。”顺意道,“小的有个旧识,在城南书坊里做管事。前些日子书坊接了一批前朝笔记的抄录活计,要寻一位字好又心细的读书人。小的在国子监里认得的人不多,原也发愁。今日见了陈公子,倒忽然想起来——陈公子的字,我家少爷可是在我们面前赞不绝口,说端正清雅,最是赏心悦目。若陈公子不嫌这活计琐碎,小的倒想厚着脸皮荐上一荐。工钱虽不算多,但按页计酬,得闲写几页,权当练字,也不算白费功夫。”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自然,仿佛真是临时起意、恰好碰上。末了,还不忘补一句:“若陈公子近日课业忙,小的去回绝了也使得。”
陈劲松听得入神,心下飞快地转着。抄书这活计,他从前在县学时也做过,并不陌生。眼下在监里用度虽由公家出,但若能多些进项,到底能松快几分或许还能攒下来日后带回家改善下母亲的生活。他抬眼看向顺意,见这少年神色坦荡,目光清朗,没有半点居高临下之意,反而像是真心在请他“帮忙”一般。
宋璟辰在一旁听了,也不插话,只抱着手笑看,等他自己决定。
陈劲松想了想,问道:“书坊在城南何处?何时开始?所需每日几何?”
顺意答得清楚:“不远,从监里出去约莫两盏茶路程。书坊主人说了,随到随写,按页算钱,不必固定时辰,而且必要的时候可以带出来约定时间写好送回。”
陈劲松点了点头,唇角微扬:“那便劳烦顺意兄弟引荐了。工钱多少无妨,倒是能多看看前朝笔记,也是长见识的事。”
顺意忙道:“陈公子客气。能为陈公子寻个合意的差事,也是小的分内之幸。那小的今日便去回了书坊管事,回头把章程和样纸送来给陈公子过目。”
说完,他又朝宋璟辰行了一礼:“少爷若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宋璟辰点头:“去吧。替我照顾好母亲,家里若有信,一并带来。”
顺意应声退下,提起食盒,转身离去,步子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陈劲松望着他背影,忽然轻轻一叹:“你这书童,当真了不得。说话做事,面面俱到,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人留。”
宋璟辰哈哈一笑:“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在他面前,也时常觉得自己才是个跑腿的。”
陈劲松也笑,两人便又并肩往回走。阳光穿过槐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随着步子起落,倒像是也在不紧不慢地交谈。
回到斋舍院中,日头已爬过东墙,将院心那片空地照得明晃晃的。宋璟辰走到廊下石阶上,回头冲陈劲松一扬下巴:“来,趁这会儿日头还不毒,活动活动。”
陈劲松站在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长衫,又看了看院中空地,迟疑道:“真来?我这身衣裳可是昨儿刚换的。”
“谁让你穿着长衫练了?”宋璟辰一边说,一边将外袍解下搭在廊栏上,露出里头一件半旧的玄色短褐,袖口扎得利落,“去把外衫脱了,里头是短打最好,不是也凑合。”
陈劲松犹豫片刻,到底回屋脱了长衫,露出一身月白中衣,袖口宽大,下摆垂坠。他走出来时,宋璟辰上下打量一眼,忍着笑道:“挺好,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袖子,回头一抡胳膊,能把自己脸拂了。”
陈劲松眉峰微扬,眸光清亮,语气里添了几分促狭:“放心,我心里有数——袖子要想拂我的脸,还得先问我答不答应。快来吧,练什么?”
“先教你站桩。”宋璟辰走到院心,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曲,双手环抱于胸前,身形一沉,稳稳当当立在那里,像生了根一般,“就这么简单,先站一炷香。”
陈劲松依样画葫芦,刚摆好架势,宋璟辰便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在他肩上一拍,他便一个趔趄往前栽了半步。宋璟辰眼疾手快扶住他,啧啧摇头:“肩太紧,沉下去。腿别绷那么直,你当是罚站呢?”
陈劲松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这回勉强站住了。宋璟辰又绕回来,在他膝盖弯处轻轻一踢:“松点儿,又不是木头桩子。”
陈劲松咬牙忍着,额角已微微见汗。他这才明白,这看似不动的功夫,不比在场上跑几圈轻松。坚持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两条腿便开始打颤,环抱的双臂也渐渐往下坠。
宋璟辰在一旁看得有趣,抱臂靠在槐树上,悠悠道:“陈兄,你这桩站得,很有几分‘风中残烛’的意思。”
“你……闭嘴。”陈劲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子又往下矮了几分。
“行行行,不闹了。”宋璟辰笑着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伸手在他后腰上一托,又在他肘下轻轻一抬,“腰挺起来,肘再抬平些。对,就这样。别看我,看前面那棵树。呼吸放匀了,别憋气。”
陈劲松依言调息,渐渐稳住了几分。宋璟辰的手在他腰后停了一息,才若无其事地收回,退开两步,点了点头:“比方才强了。再站一会儿,就放你歇。”
又过了片刻,陈劲松实在撑不住了,腿一软便要坐下。宋璟辰一把将他捞住,半拖半扶地挪到廊下石阶上坐着,自己也在旁边一屁股坐下,递过竹筒水:“头一回,不错了。想当年我在凉州,被我爹按着扎马步,一炷香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劲松灌了两口水,喘匀了气,才道:“你爹也是这般教的?”
“可比这狠多了。”宋璟辰想起旧事,不由笑了笑,“不过他说,练武先练桩,桩稳了,拳才有根。读书也一样,根底扎实了,文章才立得住。我那时候不懂,只觉着累,后来才慢慢明白。”
陈劲松听着,默然片刻,忽然道:“那你方才说教我拳脚,倒是先教了我个‘根底’。”
宋璟辰转头看他,日光穿过槐叶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他愣了一瞬,旋即笑道:“陈兄好悟性!”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院中树影缓缓移动,风过时带来远处的读书声。陈劲松低头揉了揉还在打颤的腿,嘴角却不知不觉弯了起来。方才那点酸疼,不知怎的,竟像被风吹散了几分。
接下来的一天,就在时而读书、时而锻炼中悠悠过去了。说是读书,其实也不全然是读书——宋璟辰时不时把书往案上一搁,起身在屋里比划两下拳架,嘴里还念叨着“坐久了气血不畅,脑子也跟着发木”。陈劲松起初还稳坐如钟,后来被他拉着在院中又站了一回桩,腿肚子直打颤,才算彻底认了命。
到了晚间,两人先后洗漱完毕,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细细的,把两张书桌照得昏黄。陈劲松正坐在床沿收整手巾,忽见宋璟辰从柜中包袱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药香便散了出来。
宋璟辰掂了掂瓶子,转头看向陈劲松,一脸理所当然:“陈兄,把外裤褪了,留短裤就成。我给你上点药油,家里带来的,祖传秘方专治初练筋骨后的酸疼。今儿你头一回站桩,不抹上,明早起来这两条腿怕是要不听使唤。”
陈劲松双手一顿,面上一红:“这……不好吧。宋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自己来就行。”
“你来得什么?”宋璟辰已经走了过来,把瓷瓶在掌心磕了磕,语气不容商量,“这是要手法的。手法不对,药油只浮在皮上,渗不进去,白抹。快,听话。”
陈劲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第二句推辞来。他放下巾帕,背过身去,将外裤褪下叠好,只留一条素色短裤,在床沿侧身躺下,拿中衣宽袖遮了半张脸。
宋璟辰不以为意,在床边坐下,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随即按上他的大腿。陈劲松身子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得像根弓弦。宋璟辰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腿侧经络一路往下推揉,嘴里还宽慰道:“放松,放松啊我会很轻的。头一回都这样,我当年被我爹按着揉的时候,嚎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陈劲松被他这句话逗得泄了劲,肌肉渐渐松了下来。药油的辛辣慢慢渗进皮肤,起初有些灼,旋即化作一片暖融融的松快,顺着腿根往下蔓延。他闭着眼,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双大手的走向——拇指按在穴位上打圈,掌心贴着肌肉推拿,指节偶尔在酸胀处轻轻一压,便激得他倒吸一口气。
“疼就说出来。”宋璟辰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
“不疼。”陈劲松闷声道,脸上却烫得厉害。也不知是药油发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宋璟辰换了一条腿,继续搓揉,嘴上也不闲着:“明日就要分堂了,紧不紧张?”
陈劲松沉默了一息,方道:“虽是尽力考了,可说不紧张是假的。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天下拔尖的学子聚在一处同台竞技,我这点底子,怕是排不上号喽。”
宋璟辰手上加了几分力,在那处最酸胀的筋络上慢慢碾开:“你倒有自知之明。”
陈劲松从胳膊底下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安慰人还是补刀呢?”
“都有。”宋璟辰嘿嘿一笑,又正色道,“不过陈兄,出身寒门又如何,门第由天,功业由己。出身寒门不是耻辱,能于清苦中守心向学、不负己身,方是丈夫。见识眼界这东西,都是能练出来的。你在县学时能拔尖,到了这里一样能站住脚。无非是早晚的事。”
陈劲松没接话,半晌才低声道:“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废话。”宋璟辰拍了拍他腿侧,把药油瓶子拧上,往他枕边一搁,“行了,今夜别洗了,明早起来保管你腿脚利索。至于分堂结果——依我看,就算这次不很好,凭你的性子,用不了多久便能追上来。有道是‘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