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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倾怀不负丹心昭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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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多谢母亲。就说我考得尚可,让她放心。”宋璟辰温声道。
顺意应了声“是”,又朝宋璟辰行了一礼,抬眼时飞快地看了看自家少爷面色,见并无疲态,这才放心退开两步,转身没入街角暮色之中。步子不疾不徐,与来时一般沉稳。
宋璟辰提着食盒,心情颇好的回到了斋舍,进门就冲陈劲松一扬下巴:“来,晚饭到喽,快尝尝,我母亲的手艺,可比会馔堂的炖菜强出十倍不止。”
陈劲松笑了一下,心里说不上为什么,忽然就松快了许多。跟上前来,看他把食盒搁在桌上,一层层揭开。菜色果然丰盛,清蒸鲈鱼、酱烧排骨、葵菜素羹、清煨春笋还有一小碟糕点,并两碗白饭,皆还带着温热。食盒最底层,竟还卧着一小壶紫苏熟水。
“你母亲待你真好。”陈劲松在桌前坐下,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待我也待你。”宋璟辰把筷子递过去,笑呵呵地道,“来,今夜有吃有喝,虽不是饮酒,姑且当是小酌了。”
陈劲松接过筷子,指尖无意间碰到宋璟辰的手背,触感温热。他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像窗外老槐梢头掠过的风,不知从何而起,也不待他辨明,便已四散无踪。
他垂眼夹了一筷芦笋,脆嫩清甜,咽下去时,只觉胸口也跟着软和了几分。
宋璟辰倒了半杯熟水,先递给他:“来,咱们以水带酒先干一杯,敬你今日那块枣泥饼。若没它,我怕是撑不到策论。”
陈劲松接过酒盏,唇角微弯:“还提饼?再提,下回真不给你带了。”
“那可不行。”宋璟辰一本正经,“你手上若没饼,我考试时心里都不踏实。”
陈劲松摇头失笑,举起杯与他一碰。紫苏水入喉甘醇,带着丝丝甜意,像今夜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却很亮。
两人对坐用饭,不时说几句今日考场所感,偶尔又笑闹一番。夜色渐深,院中人声渐歇,只有这一室的灯火与饭香,将初春的夜晚浸得温软起来。
话分两头,另一边可就没这么惬意了。彝论堂西厢,地上摞着一摞摞弥封妥当的试卷,纸角齐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过,卷首姓名处俱以厚纸严严实实糊住,钤着国子监朱印,红堂堂一片,煞是庄重。
数张长案并排放置,博士、助教分坐两侧,各守一方,颇有几分“文战沙场”的气象。案头摆着砚池、饱蘸丹砂的朱笔、象牙界尺,还有一册空白的等第簿——万事俱备,只欠阅卷之人的精气神。
门外立着两名监卒,垂手肃立,面无表情,站得比门口那对石墩子还稳当,非奉唤不得擅入,也不许旁人靠近廊下,端的是两尊会喘气的威严门神。
西厢内没人大声言语,只余笔尖落纸“沙沙”轻响。偶尔有茶盏被轻轻搁回案上的声音,也是小心翼翼,仿佛连瓷器都识得此地规矩。
一位学正垂着眼,一手按住卷面,朱笔在卷边圈点。看到得意处,笔尖便走得轻快;遇着疏漏,便斜斜批上二三字短评,诸如“此论欠通”“援引稍疏”,字不多,却句句扎在穴道上。阅完一卷,便在卷末暗记等次,放到另一叠,待同房助教覆阅一过,确认无偏颇,才誊录进等第簿里。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比朝廷的驿传还严整几分。
“彩!”一名助教忽地低声一喝,把邻座正打瞌睡的博士惊得手一抖,朱笔差点在等第簿上画出一条蚯蚓。那助教浑然未觉,只把卷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这才压低嗓子道,“此子四书义绝佳,策论言之有物,颇有独到之处,其志可嘉,文采斐然呐。”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惋惜摇了摇头,“可惜,可惜,五经义不算精通,义理倒显平常了些,当可列乙等上。”
他说着,将卷子推给邻座博士复核。
博士横了他一眼,先是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才取过卷子来看。只一入眼,他眉头便是一动——整张试卷字迹已然自成风骨,端的是赏心悦目,瞧着就像大热天里灌下一盏凉茶,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熨帖。再从头略览,文章确是可圈可点,不虚不浮,句句落在实处。他微微颔首,提笔在卷背轻轻一点,算作认可,而后才转头对那助教低声道:“下回‘彩’小声些,旁人还以为你从卷子里翻出阿堵物了。”
助教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尖,继续低头看卷。
如此这般,阅卷直至深夜方歇。所有卷子阅毕,等第簿与成堆弥封卷一道,用青布匣盛好,由值日学录亲自送往彝伦堂,呈祭酒、司业最后裁定。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宋璟辰照旧早早醒来。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在院中寻了块敞亮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趟家传拳法。拳风带起晨露,脚步起落间沉稳利落。读书归读书,多年练下的武艺却断不能丢。更何况,去年被俘那场经历至今想起来仍如芒在背,更叫他不敢有一日松懈。
一套拳打罢,额角微汗,周身筋骨舒泰。他收势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转身回房。
陈劲松也起了,正坐在床沿醒神,见他推门进来,抬了抬眼:“你这倒是比监里的晨钟还准。”
宋璟辰笑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身子活动开了,脑子才跟得上。别坐着了,待会儿收拾完,咱们还能读上半个时辰。”
两人说笑着出了房门,一道去洗漱。水井边晨风凉丝丝的,泼在脸上格外提神。收拾齐整后,各自捧了书卷回到窗前坐下。案上两盏清茶刚沏上,烟气袅袅,将满室晨光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们并不各读各的。一个读得兴起,便会停下来问上几句;另一个若觉有理,便顺着往下说,若觉不对,也要争上一争。有时为了一句经义,你引《集注》,我翻《疏义》,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齐齐笑出声来;有时聊到策论点子,竟是异口同声,不由相视一笑,颇有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得意。
昨日那场考试仿佛已被抛在脑后,既无人再提,也无人显出焦躁之态。晨光渐盛,透过半旧的窗纸落进来,照得满室亮堂,连书页上的字都显得格外分明。
钟声响起,悠悠荡荡穿过廊院。宋璟辰放下书,眼睛一亮:“走了陈兄,早膳时间到。今儿是会馔日,堂里有大肉包子,去晚了可抢不着。”
陈劲松几乎同时合上书本,笑道:“那还等什么。”
两人利落收拾好书案,锁了斋门,并肩往会馔堂去。宋璟辰手里还提着昨晚顺意送来的食盒,打算吃完顺道让人带回去。一路上不住有同窗打招呼,宋璟辰笑呵呵地一一回应,脚下却半步不慢。
进了会馔堂,找位子坐下。不消片刻,膳夫们便抬着笼屉鱼贯而来。笼盖一掀,热气“呼”地腾起,满堂都是面香混着肉香。那大包子白白胖胖,一个一个挤在屉上,隐隐透着里头的油光,瞧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宋璟辰搓了搓手,扭头对陈劲松道:“陈兄,今日不藏拙了,这包子,少说两个起步。”
包子到手,宋璟辰先不急着下口,拿筷子夹起一个,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才一本正经道:“陈兄你看,这包子皮薄而不破,褶子匀而不断,收口处还汪着一点油光,分明是上品。”
陈劲松正低头咬了一口,闻言险些呛着,抬袖掩了掩,道:“吃个包子,你倒吃出品鉴会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宋璟辰说着,终于咬下一大口,脸上随即露出满足之色,“会馔日的大肉包得品,皮喧馅嫩,一口咬下去,肉汁都裹在面皮里,不干不柴。若不当回事,囫囵吞了,那才叫糟蹋。”
两人正说着,邻桌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刻意压着的阴阳怪气:“到底是侯府二公子,吃个包子也能吃出一篇《周礼》来。我等看来,只道这包子是白面裹肉,滋味寻常,可没这般闲情逸致去品鉴褶子油光。”
说话的是个锦衫少年,生得白净,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语带讥诮。他身旁几个勋贵子弟也跟着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往宋璟辰这边扫。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道,“侯府珍馐吃多了,偶尔吃个监里的包子,自然觉得新鲜。倒不像我们,时有吃到,早就不稀罕了。”
这话明着自贬,实则嘲弄。陈劲松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宋璟辰在桌下轻轻按住。
宋璟辰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才看向那几人,轻声道:“这位兄台说得不对。正因为是寻常包子,才更该认真对待。方才我观这包子,皮薄馅实,褶子匀停,显是做包子的人用了心思。我若囫囵吞下,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手艺?”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下来:“《论语》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圣人尚不以饮食为小节,我等又何必自轻?况且诸位既然日日吃这包子,吃了这许多年,却连它皮里有几层褶、馅里几分油都说不出来,那才叫真的可惜。”
锦衫少年脸色微微一变,冷笑一声:“哦?那依宋公子高见,我是不是还得给这包子写篇祭文,谢它供我饱腹之恩?”
宋璟辰也不恼,反而笑得更舒展了:“祭文倒不必。只消下回再吃时,别急着往肚里咽,多嚼两口,也算是敬了膳夫辛劳。于自己,也少积些食气,免得整日肝火太旺,看什么都想冷嘲热讽几句。”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对方脸上。那锦衫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偏生一时寻不出什么厉害话回击,只憋出一句:“你……不过仗着几篇文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宋璟辰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敢。我只是好好吃个包子,可没想和谁争人物。倒是兄台几位,专程绕过来听我品评包子,又耐不住要接话,倒叫在下受宠若惊了。”
他说完,还不忘朝对方举了举茶杯,笑意温和,仿佛真在致谢一般。
陈劲松在一旁憋着笑,低头假装吹茶,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
那几个勋贵子弟自知口舌上讨不着好,又看到巡堂的助教看了过来,锦衫少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余下几人对视一眼,也悻悻散了。
陈劲松这才抬起头来,轻声道:“你倒是好脾气。”
宋璟辰放下茶盏,摇头道:“想来就是几个年少轻狂总想显着自己的勋戚子弟罢了,跟他们较真,才是真的输了。不过是几句闲话,听听便罢。只是这包子……”他忽然又夹起一个,“被他们一搅和,倒显得更好吃了。你要不要再来一个?”
陈劲松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见他吃得香,胃口也跟着好了几分。他素来食量不大,这会儿却也多夹了一个。
两人就着热茶,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今日不放榜,难得的空闲,你打算做些什么?”陈劲松问。
宋璟辰想了想,道:“左右不过读书练字。若天气好,在院里练练拳脚,可惜射圃现在不开,要不还能去拉拉弓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锻炼锻炼?我教你”
“练拳?”陈劲松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我自小读书,对拳脚一窍不通,练也是出丑。”
“那正好,不会才要学。你整日埋头读书,身子骨总要练练。”宋璟辰说着,上下打量他一眼,打趣道,“况且,日后若真有人欺负你,我总不好时时跟着,你得有些自保之力。”
陈劲松被他说得眉头一挑,似笑非笑:“这倒怪了,我好好的读书人,怎会有人来欺负我?”
宋璟辰嘿嘿一笑:“人生在世,多一技傍身总没错。”
陈劲松没再接话,低头抿了口茶,心里却不知怎的,把“我总不好时时跟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悄悄有些发热。他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忙夹了一筷子小菜送进嘴里,把那些没头没尾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