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一身清寂待尘缘 宣国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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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国皇城惠宁宫正殿内
殿内褪去了冬日的厚重，换上了轻薄的鲛绡纱幔。纱幔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初春柔和的阳光透过半卷起的湘妃竹帘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居在这宫殿里的嫔妃乃是当朝四妃之一的惠妃萧沐英。惠妃慵倚在铺着软纨蚕冰簟的软榻之上，后背靠着青玉抱香枕，她一身满绣四合如意云纹与衔枝飞雁的鹅黄色云雁细锦宫装，显得雅致非凡，肩搭一条泥金彩绣披帛飘逸生姿。
她头挽乌鬓斜飞凤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尤其是现在还朱唇含笑的看着坐在对面正与她聊天请安的六皇子墨明辞，看起来便是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模样。
当六皇子进来请安后，她屏退左右，屋内只留下了自己宫里的主事姑姑和两个心腹侍女。墨明辞看着宫人都退了下来，方才还挺的板直的脊背松懈下来，径直将脑袋抵在母妃的膝上。
他伸出手紧紧攥着母妃的衣襟，把脸埋在那带着淡淡熏香的布料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阿娘，儿子不想去上书房……”他们母子两人的感情极亲昵，六皇子一直是在没外人时便直呼母妃为阿娘的。
惠妃听到已经十一岁的墨明辞在抱怨不想读书，她秀眉一皱，但语气还是轻缓的边摸着儿子的头发边问道：“怎么了，可是课业跟不上或是受欺负了？”
趴着的墨明辞抬起脑袋凑到母妃耳边，用极轻、极软的声音抱怨道：“阿娘，儿子今日背不出书，手板打得我好疼……师傅还当众训斥了我。”说到委屈处，他还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干嚎但不掉眼泪。被师傅责罚是真的，但手板都叫伴读给替挨了。他这般诉苦撒娇实在是想让母亲多安慰哄哄他。
果不其然母妃只是轻叹一声又是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宽慰了他，还命人端来了他最爱吃的点心。
身为户部侍郎萧平的女儿，又身处在这深宫诡谲的后宫中，惠妃萧沐英是十分聪颖有手段的，知道应好好培养墨明辞读书，但她平日里最宠的便是自己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稳定住她地位的儿子，所以只要是六皇子撒撒娇就算是又未用功读书便也什么气都消了，养成了六皇子恃宠骄纵的性格，从小便招猫逗狗的性子未及时矫正，这大了身边多的是宫人伴读来捧着他，性子越发跋扈自恣起来。
从外而进端着精致食盒的宫女们，将形状各异盛着漂亮美味点心的小银盘摆放在桌上后，便退下了，只有一个宫女附在惠妃身边禀报着什么事，只见惠妃笑容倏尔一敛，语气淡淡的道：“让他进来吧。”那宫女福了一礼后，便退下去通传。
身旁坐着的墨明辞看到母亲突然淡了的笑容便知道是谁来了，他下意识也随母亲露出嫌恶，撇了撇嘴，之后抱着不怀好意，等着瞧好戏的态度看着接下来的一切。
一个清瘦如竹的身影，步履轻缓优雅的步入殿内，好似对这殿内倏然冷下来的气氛，恍若未觉又似已经习惯了，十四岁的墨锦阳朝着在他进来后仍是偏过头没有看他的母妃行万福礼道：“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金安。”他行礼时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左腰侧，右腿微屈往下蹲身，即使惠妃还未照往常淡淡一颔首，他也仍保持着双肩平稳，未弯腰未低头腰板笔直。
惠妃低头看了一眼殿中行礼的双儿，他今日穿的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绸缎广袖长袍，衣服是一贯的清雅仅在襟口与袖缘以银线勾了疏疏几笔兰草，墨发半披，仅以一根青玉簪固定，他五官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神情恬淡，整个人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清隽如画，风姿天成，唯有眉心间那颗象征着双儿身份的红痣为他面容温雅，沉静如水的脸庞增加了一抹清艳。
惠妃神色复杂，明明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自己却唯独不喜这个孩子，从小这孩子就与自己亲近不起来，长大了性子便更冷倔了除了他日常不减的恭敬之态，两人不像母子倒像是陌生人。
身旁自她进宫以来便跟着她的掌事宫女青岚，连忙上前为她茶杯中添了点茶水，她才反应过来微微一颔首算是应下了，安静蹲了一会儿的二王主墨锦阳，仍是仪态端正的起身站稳，整个人透着一种宁静安逸之气，仿佛一切喧嚣都不入他那清冽的眼眸，然后抬眸向自己的同胞皇弟墨明辞出声问好，墨明辞待答不理的回应着，不过没看到他出丑，嘴角一撇暗感无趣，
二王主墨锦阳请完安问好后，便站在殿内一旁，垂眸未看向塌上继续谈笑的惠妃和六皇子。突然，身侧被人搬来放了一把交椅，身旁搬椅的青岚开口道：“王主殿下您请坐吧。”
墨锦阳温和一笑，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他轻声细语的谢道：“多谢姑姑。”随后坐在椅子上，他每次来母妃都未赐座，他也乐意站着，这样就不用留下太久，待上一会儿不用自己开口母妃便会打发他走了。
这回是青岚自做主张觉得方才王主殿下蹲的太久了，心疼的想让他坐下来休息一下，照着自家娘娘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无视殿下多久才放他离开，有时是直接挥手让人下去，有时则是空着人在这儿，只顾与六皇子聊天无视殿下。
青岚也是惠宁宫里老人，是看着两位殿下长大，她也想不通为什么娘娘会和二王主殿下走到今天这样冷淡的母子关系，她是心疼二王主的，当年娘娘刚进宫，母家还指望着靠她能获得圣眷庇护平步青云。娘娘无疑是美的，但这后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圣宠又如何能经久不衰。
后来娘娘怀上了第一胎，对肚子里的孩子寄予厚望，心心念念的是位能巩固地位的皇子，但生出后却大失所望，竟是个双儿。当今圣上更喜欢女子之美，后宫佳丽中只有两位双儿娘娘，诞下双儿皇嗣可不能让皇上多留心着惠宁宫。再加上娘娘生完孩子后还需调理身子不能侍寝，导致那时娘娘的宫殿里格外冷清，只有生下来便虚弱的婴儿偶尔悲啼像小猫叫一样萦绕在空荡荡的殿内。
娘娘从王主殿下一出生时便不待见他，经常吩咐让奶娘将其抱走离自己越远越好，直到有一天青岚抱起又在殿内莫名哭闹的王主殿下来回踱步哄着的时候，包巾突然散开，一只藕白色婴儿手臂伸了出来，她大吃一惊，上面带着青紫的掐痕，她连忙查看孩子的身体，里面也都是位置不一显得格外狰狞的青紫色。
当她抱着孩子，对上坐在软榻之上面无表情的娘娘的双眸时，她明白了，那里面只有嫌恶厌弃。
好在娘娘后来又靠着一些手段复了宠，在她怀上六皇子时便停下了这种行为。当六皇子诞生时，龙颜大悦，娘娘也被晋为四妃之一的惠妃，一时独得圣宠。
她是看着二王主长大的，也看到小时殿下看向母亲时眼里带着期冀与渴望，但在惠妃娘娘不断冷淡冷眼相对时，眼中的光也就一点一点的熄灭了，小时殿下还会怯懦懦的偷偷问她，为什么母妃不喜他，他要怎么样做才能让母妃看到他能笑一下，他想让母妃笑……青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只要二王主殿下能听话快快长大就好了，后来王主殿下爱上了读书，博览群书后性格越来越沉静也未曾再提起这些希翼。
“咳咳。”六皇子吃着点心说话突然被呛到连忙喝尽手边的茶水，这声咳凑也把青岚从回忆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又为墨明辞倒了杯茶水。
六皇子连喝了两杯顺过了气，瞥了一眼殿下安静坐着如同一根修竹的墨锦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用手拈起了一枚五色梅花酥伸到了母妃的面前撒娇道：“阿娘，你也来一口吧，特别好吃。”惠妃为保持身材已不太喜吃甜食，现在被皇子撒着娇喂着也就含笑的吃下了一块。
坐在殿内的墨锦阳看着两母子亲昵的举动，内心已毫无波澜，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好笑，从小知道自己受母亲的宠，便总要在自己面前刻意的再表现几分亲情之爱，就好像家养的狗朝着外面雨中流浪狼狈的犬大叫炫耀，好像这样就能勾起他的嫉妒之心，然后将他的心碾作尘土似的，可惜他已经不在乎了，皇家哪儿会有真情呢。
“阿娘，我前些日子听那些伴读说晏霏长公主近日要在府中举办春日赏花宴，听说有种满十年樱花的樱林特别漂亮。”突然提及此事的墨明辞撒娇着说出自己提起这事的真正目的：“我想去看看，阿娘，你就让我去看看凑凑热闹吧，这宫里无聊的紧。”
被六皇子轻拉起袖袍来回晃的惠妃萧沐英皱起了眉头，她可不放心六皇子自己出去，照着他那无法无天不受拘束的性子跑到外面宫人和侍卫也管不住，万一出了什么事呢，她当即便道：“皇儿，这事母妃不能答应你，这春日宴上宾客众多，人多眼杂的谁知道会不会有心怀不轨的。”
“阿娘，长公主宴请的宾客都是世家贵戚名门望族，怎么会有不轨的人混进来。”
“你难道忘了，你小时差点掉水里淹死。要不是……”提起此事的惠妃眼神骤然冷厉了起来。
六皇子低着头没看到母妃的眼神，但神情飘忽心虚，那次落水是因自己与太监宫女捉迷藏贪高爬在假山上，一没留神便踩空落在水里，然后在快力竭沉水前被路过的墨锦阳听到，给救了起来，当时他被救上来直吓得哭，当母妃赶到时只以为和墨锦阳有关，就先扇了他一巴掌训斥了他，后来其同行的宫女跪下磕头解释，母妃才知道怪错了人，但还是直接带自己离开了。
后来母妃一直逼问他是怎么会掉入水中的，他因太害怕那时满脸厉色的母妃，便撒了个谎，说是自己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也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再后来一夜之间他宫里的太监宫女被换了一遍，新来的太监宫女看到他与母妃便瑟瑟发抖的。
他心下想着真倒霉这下想出宫玩的路被自己给堵死了，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拉住母妃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拖长了软糯的尾音撒娇道：“母妃~您就赏儿子出宫一次嘛，实在不放心可以让墨锦阳陪我一起去，儿子保证乖乖听话，结束了便立马回宫，这次好像别的皇子也会去，不止儿子一人。要是错过这个花期，可就看不到这么美的花景。”
惠妃这才将眼光看向墨锦阳，心下思虑着。“母妃，你看在儿子近日都有好好去上书房读书就同意了吧。”墨明辞还在不断出言恳求。
惠妃坐正了身子看向下方殿内无声坐着如同雕像一般的墨锦阳道：“这回你陪六皇子一起出宫去赏宴，帮我看着他。”她的语气很冷淡像随手对一个仆人那样吩咐似的。
“是，母妃”墨锦阳声音清冷的回道：“我会看好明辞。”
略顿了下墨锦阳继续开口道：“母妃，赏花宴结束后我会把明辞安全送回，之后我会去晏桢三长王主府上赴约，大概要留居些时日，望母亲准允。”
说是请求，实际上他的话里充满了笃定，笃定自己的母妃不会在意他要去哪做什么，甚至自己不在眼前，母妃或许心情会更好。
果然惠妃听罢，只随口应下并表示会跟陛下提及此事，完全没有要问她在三长王主府上留居几日的意思，至于弟弟明辞现在还沉浸在母妃同意他出宫参加赏花宴的兴奋中，完全不在意她后面说了什么。
或许早已习惯，墨锦阳仍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起身再次向惠妃福了一礼：“母妃，若无其他事情，孩儿就告退了，不在此影响您和弟弟叙话。”
惠妃看也未看的挥手让其离开，临出殿门时他还隐隐约约的听到母妃在和墨明辞交待出宫要留意的事情，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一身清寂待尘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