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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试锋芒初明四志   那壮实 ...

  •   那壮实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歉?你一个穷酸贡生,也配让我唐绍道歉?来人,给我再赏他一盏茶,让他醒醒脑子——”

      “唐绍。”宋璟辰从廊柱后踱出一步,折扇在手中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好名字。不知令尊是工部唐侍郎,还是太仆寺唐少卿?”

      唐绍脸色微变。他方才只留意陈劲松,竟没注意到旁边廊柱下站着的是宋璟辰。宋家二公子入监的事,他自然听过,更知道他爹曾特意叮嘱:莫要招惹。

      宋璟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无论哪位,总归是朝廷命官。唐公子在国子监内,以勋贵门荫入读,不思潜心课业,反而当众欺凌同窗,这若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脸。你方才之举,我瞧得清楚,是你故意撞人,又刻意泼茶,还倒打一耙。在场这几位同窗——”

      他抬了抬下巴,扫向廊外站着的几名看热闹的监生:“可都看着了,唐公子还是想清楚为好。”

      廊下一时安静,片刻后,有两个寒门监生低声嘟囔着终究也没敢说出来。当然,宋璟辰也不在意就是。

      唐绍脸色难看至极,额角青筋跳了跳,正欲发作,宋璟辰却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陈劲松身前。他个头本就高,这一站,倒把唐绍的气势压下去一截。

      “唐公子,眼下你不过泼茶污衣,向陈兄好好道个歉,把衣裳洗干净赔了,此事便可了结。”宋璟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若不然,咱们便去绳愆厅走一遭,把方才动手的、起哄的,一个不落全报上去。按监规,欺凌同窗、无故生衅,轻则记过,重则革监。你唐公子是荫生不假,可如今国子监还是讲规矩的地方。你要不要赌一赌,看是你家门槛硬,还是这学规硬呢?”

      唐绍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身边那萧显的跟班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步,显然不想被卷进去。唐绍咬牙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宋璟辰侧过脸看向陈劲松。陈劲松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衣襟上的茶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沉默片刻,慢慢走上前,直视唐绍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这衣裳是我母亲亲手所缝,于我心中重如千金。你的道歉我收下,但若他日再犯,我陈劲松虽出身寒门,也绝不会任你欺凌。”

      说完,不再看唐绍一眼,转身对宋璟辰低声道:“宋兄,多谢。咱们走吧。”

      宋璟辰点头,侧身让过陈劲松,临走前又回头瞥了唐绍一眼,目光清冷如刀:“唐公子,今日之事,你最好也记着,好自为之。”

      说罢,与陈劲松并肩而去。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几个看热闹的监生小声议论着散开,唐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心攥得发白,却终是没再敢说一个字。

      两人走出一段,陈劲松才低声道:“宋兄,刚才若非你在,他们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宋璟辰摆摆手:“我只是帮你把话递到明处。以你之才,将来自有让他们低头的时候。”他侧头看了眼那片茶渍,“这衣裳你回去先换下,我让人去弄些皂角来,兴许能洗得干净。”

      陈劲松轻轻摇头:“不必如此,今日我已给宋兄添了不少麻烦,怎能在劳烦,我自己洗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况且这衣裳……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脏着。”

      宋璟辰没有再多说,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走吧,先回斋舍。”

      随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陈劲松已将那件被茶渍弄脏的外袍换下,换上一件袖口磨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常服。宋璟辰只作未见,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陈兄,这是我从洒扫夫那里寻来的皂角,你拿去用。”

      陈劲松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又抬头看向宋璟辰,喉结动了动,不禁动容道:“宋兄,这……在下真是欠你良多。”

      宋璟辰洒脱地摆摆手道:“陈兄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日子还长,你我同舍而居,理当互相照应。”

      当晚戌时末,两人商议,临近考期,不如早些洗漱歇下,养足精神。

      宋璟辰见舍友神色微紧,便温声宽慰:“陈兄不必忧心,也不必受外间纷扰所动。以你的才学,定能名列前茅。”

      陈劲松闻言,心下稍安,朝他一笑:“多谢宋兄开解。”

      二人先后洗漱完毕,回到斋舍。宋璟辰换下襕衣,又解了亵衣,光洁的上身露了出来。他身形颀长,肩宽腰敛,肌肤冷白,锁骨分明。肌肉并不如何贲张,线条却利落流畅,胸膛紧实,腰腹肌理隐现——是长年习武打磨出的劲瘦身段,藏而不露,似蕴着几分爆发之力。

      对侧,陈劲松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骤然一滞,便似被什么攫住,怔怔定在那里,半晌未动。宋璟辰浑然未觉,俯身吹熄了灯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清冷月色自窗隙悄然漏入,恰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如薄纱覆体,勾勒出修长而孤峭的轮廓。陈劲松不觉屏住呼吸,心底似有什么轻轻一颤,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静静地隐在暗处,望着那月下身影,久久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宋璟辰换上银白寝衣,侧身躺下,渐渐睡去,陈劲松才缓缓收回目光。猛然一怔,想到璟辰兄明明是男子,自己怎能拿他看作双儿。隐晦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不禁让这个少年脸颊红色翻涌,良久未能平复心绪,辗转反侧到深夜才渐渐入眠。

      翌日,卯时初刻,晨鼓乍响。宋璟辰翻身坐起,朝对面床榻唤了一声,便先出了斋舍。片刻后洗漱回来,却见陈劲松仍沉沉睡着,忙上前将他摇醒,急声道:“陈兄快起了,今日开考,再睡便要误了时辰了。”

      揉了揉眼,陈劲松恍惚了片刻,方才清醒过来,急忙起身,一面谢过宋璟辰,一面小跑着赶去洗漱。

      不多时,二人收拾停当,换好襕衣公服,带齐笔墨用具,锁了斋舍门,朝彝论堂匆匆赶去。卯时末,众考生齐集彝论堂月台前列队,经博士厅吏员点闸唱名,逐一核验无误,再由礼生引入东侧讲堂。

      祭酒瞿谌立于彝伦堂阶上,乌纱常服,胸缀云雁补子,目光扫过阶下林立、皆着青布襕衫的新监生,声量沉肃,传彻庭宇:

      “尔等既入太学,已是天子门生。今日甄别一试,非为黜辱诸生,乃在定堂分业,以辨才学之高下。

      圣人立学,贵在心志,不独辞章。文有优劣,自有教官秉公评阅。若怀私夹带、交头接耳、徇私舞弊者,一经察见,即刻削除监籍,遣返乡里,永不许再预国学。国法监规,昭然俱在,绝不宽宥。

      望诸君摒除杂念,秉心属文。才高者入高阶,得以积分进身;才浅者居下堂,勤勉亦可日有所进。莫恃门第荫恩,莫负乡闾期许。各归号舍,谨守考规。开试。”

      随着一声“开试”,侍立一旁的司业李常即率博士、教授与监丞诸官,分引诸生依次入号。两人很快通过吏员搜检,寻着各自座次,进入号舍端正坐好,又检视案上答题纸与草稿纸齐整无误,取出笔墨放好静候发题

      辰时整,钟鸣三声,考场封闭。诸吏员手捧题板,板上题目乃是祭酒、司业亲出并书写而成。他们沿考场缓步巡行,高声诵读,逐一展示题板,供诸生誊抄。

      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宋璟辰不敢怠慢,取出草稿纸,提笔蘸墨,先把题目逐字誊抄下来,写完后还特意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

      接着他便开始审题。第一部分是帖经墨义,也就是填空题,一共十道。其中七道出自四书——《论语》《孟子》《大学》各两道,《中庸》一道,都是截取经文里的一段,给出开头或结尾,中间的内容需要考生自己默写补全。另外三道出自五经,考的全是学子们平日积累的经义功底扎不扎实。

      他看着这些题目《论语·为政》:“学而不思则罔,…”《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允执厥中。”……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题目并不偏,多年苦读下来,经义底子扎实,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不到三刻钟,十道墨义便已全部答完。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往答题纸上誊抄。

      他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隐约带着几分颜体的风骨,端正而不失力度。

      宋璟辰有个习惯,写完一部分就誊抄一部分,从不把草稿全堆到最后一起抄,免得时间仓促,誊写时手忙脚乱出了差错。这会儿他神色专注,一笔一画落在纸上,整个号舍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笔尖擦过纸面的轻响。

      誊写完毕,他将答题纸小心放好,开始作答经义简述题。

      第一题:君子三畏,具体为何?

      宋璟辰略一思索,提笔写道:《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是故君子一畏天命,知天道不可违;二畏大人,敬位德之尊者;三畏圣人之言,谨守圣贤训诲。小人则无此敬畏,故行事肆无忌惮。

      第二题:何谓“格物致知”?

      他笔未停,接着作答:《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者,穷究事物之理;致者,推极本心之知。于万事万物上体察义理,则真知可得,此乃诚意正心之始。

      两题答来,依旧下笔如流,不过一刻多钟便已完成。宋璟辰照例检查一遍,随即开始誊抄。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帖经墨义这一部分便全部答完了。

      稍稍放松了一下手腕,又调整了片刻呼吸,宋璟辰便接着往下作答。接下来是两道四书义,一道五经本经经义。

      四书义第一题是:“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第二题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而本经经义一题,则是:“君子修身,以立世道。”考生需依自己所专精的《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择一而作。宋璟辰看到题后,不由得微微皱眉。

      五经他虽已通读过,却谈不上精通,这道题实在不算好写。尤其又想到陈兄出身寒门,能精读四书已属不易,这些日子彼此切磋印证,也看得出他对五经尚有欠缺,遇上这题,怕是要为难了。

      旋即他很快收拢心绪,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开始作答。四书义相对容易,他很快理清思路,从破题、承题到束股,八股俱全,两篇文章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写就。接下来便是五经义了,宋璟辰凝神良久。

      这道题看似平正,实则极难。若只泛泛而谈修身大义,难免.流于空疏;若一味堆砌经义考据,又失之支离。必须将《春秋》的微言大义与修身功夫打通一处,才能真正见得出处进退之旨。他闭目静坐片刻调匀呼吸。忽然心中一动,似有所得当即睁眼提笔,写道:

      圣人以修身立万世之纲常,必本乎心而达乎天下。

      (破题既定,笔势顿开,承题随笔而下。)

      夫世道之隆替,系于君子之进退。君子者,非独善其身,将以经纬天地、纲纪人伦也。《春秋》之作,正所以明是非、定褒贬,使乱臣贼子惧,其旨归于拨乱世而反之正。昔者圣门论学,尝以四事为志:曰立天地之心,曰安生民之命,曰续往圣之学,曰开太平之业。此四者,非出于一夫之私言,实《春秋》大义之所归,乃修身之极则,立世道之全功也。

      (承题既毕,他略一停顿,将胸中块垒化为起讲,自述出身,以明志趣。)

      尝谓君子立身,如持衡于风雨晦明之间。……文武相济,犹《春秋》寓“内诸夏而外夷狄”之辨,非以力服人,而以礼立极。今观题目所问,当推本于修身,而究其用于经世。愚虽不敏,然于《春秋》之旨,粗有所窥,尝窃取圣门四志之说,以证今日修身立世之道。请得而申之。

      (起讲收束,他顺势转入入题,点出董子之言作为过渡,将修身与《春秋》扣紧,随即铺开两扇起股。)

      《春秋》者,天子之事也。然其大义,非高远难行。故董子言:“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此修身之谓也。若夫世道之立,必自一人之身始。圣门所谓“立天地之心”者,非即《春秋》正王道、明人伦之心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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