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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槐影青衿志趣投 他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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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了弯唇,一字一句:“那宋某不才,家世、功名,随你任选一样,宋某都接着。当然,若道理讲不通,宋某也略通拳脚。”
四周寂静无声。那几个跟班早已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萧显背抵槐树,额头冷汗涔涔,手里的文书被攥得皱成一团,却再也嚣张不起来。
“你……好,三日后分级考试时,我倒要领教领教宋公子的真才实学。”他丢下这一句,将文书往地上一扔,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宋璟辰俯身拾起文书,展开抚平,递给陈劲松,语气和缓了几分:“收好了。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比他们的家世有底气得多。”
陈劲松接过文书,指尖看似稳稳托住,后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宋公子。”
“不必如此,你我同窗修习,兄弟相称即可。”宋璟辰扶起他,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你住哪个斋舍?”
“东斋地字六号。”
“原来是你啊,我还想着我的好舍友是何许人呢。”宋璟辰讶然随即转身,抬手指着东斋的方向,声音里带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走,我带你去咱们斋舍。往后有不开眼的挑事,尽管找我。”
他说着,领陈劲松往斋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包干粮里头卷的是什么?看着挺香。”
陈劲松愣了一下,小声道:“是……家母亲手做的枣泥饼,用乡亲们送的枣子混着粗粮烙的。”
“改日分我一块。”宋璟辰笑道。
槐荫如盖,日头正好。陈劲松跟在后面,望着那道笔挺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文书和那包枣泥饼紧紧抱在怀中。
到了斋舍,宋璟辰帮着他把东西放下,开口道:“陈兄,咱们先去会馔堂用饭吧,再耽搁错过时辰,就得饿肚子喽。”
说着拉上陈劲松,迫不及待地朝北边快步走去。
到了会馔堂外,两人放缓脚步,整了整衣裳才往里走。这处是座开阔的大敞堂屋,灰瓦朱柱,青砖铺地,一排排粗木长桌长凳分列两侧。已有不少监生依序落座,教官则居于堂上专席。堂中有巡堂博士四下走动,学规有“食不语,坐必安”之训,因此大半时候只闻碗筷轻碰之声,偶尔有人凑近耳畔低声说上一两句,不敢高声。膳夫往来穿梭,将饭食一一布到案上。
“还好赶上了。”宋璟辰心道,与陈劲松进了大堂,寻了个空位坐下。很快便有膳夫上前,在两人桌上各放了一碟青菜豆腐、一碟腌菜、一碗白饭、一份清汤。陆清和看着眼前的饭食,眼睛发亮,低声道:“宋公……宋兄,咱们这饭食还有白米饭呢,真不错。”
宋璟辰莞尔:“陈兄,还不止呢。过三日便到会馔之日,到时还有干鱼可吃,能沾沾荤腥。”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干饭。宋璟辰尝了几口,暗暗点头,虽清淡了些,味道倒不差。正吃着,便瞧见堂中一些恩荫入学的勋戚官宦子弟皱着眉头将饭食推到一边,满脸嫌弃,招来膳夫塞了银钱,让另上些好菜。
如今大宣已历五代君王,国子监管理不比开国时严苛,勋贵世家子弟恩荫入学后,使些银钱便能向会馔堂添几道肉食好菜,也算是一项默认的特权了。
用饭中,陈劲松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拿出一块枣泥饼,轻轻放到宋璟辰面前,有些腼腆道:“宋兄若不嫌弃,尝尝这个。在下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乡下粗食,聊表谢意,莫要见笑。”
宋璟辰接过咬了一口,并不觉喇嗓子,笑着点头:“不错不错,陈兄这饼筋道,还带着丝丝甜味,倒给这清汤寡水的饭食添了不少滋味。”
两人吃罢饭,出了会馔堂,沿回廊往东斋方向走。午后的日头从廊外槐叶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青砖地上,倒是惬意。
槐影婆娑,日光明净,两人一前一后朝东斋走去。陈劲松怀中剩下的枣泥饼还带着干粮的香气。
回到斋舍,宋璟辰先帮着陈劲松将被褥铺设整齐,又将衣箱杂物一一归置妥当。
之后两人又简单洒扫了一遍屋内,便开始各自整理起边角旮旯。不多时,靠窗那张床铺已然理得齐整,豆青暗纹的锦缎褥子铺得规规矩矩,连边角的折痕都严丝合缝,帐钩上还挂着新领的铜锁匙,在渐斜的日光里浮着一点温润的光。
宋璟辰退后两步,端详自己那半壁江山。那床素色月白棉被叠得板正端方,虽不至于像豆腐块般棱角分明,却也平直挺括,透着一股子行伍里磨出来的利落。他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多年来往凉州军营里跟着父兄,一趟趟拆了叠、叠了拆,硬生生练出来的手上功夫。
陈劲松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的铺位简朴得多,一领粗布褥子铺得平坦,虽无锦缎纹样,却连枕巾的四角都掖得服帖。他回头瞥了一眼宋璟辰那床被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之轻轻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笑什么?”宋璟辰抬眼,正撞上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
“没笑。”陈劲松别过脸,又借着蹲下整理书箱的动作掩去嘴角那点弧度,“只是头一回见侯门公子把叠被子练得比射箭还熟。回头掌簿先生查寝,见你这被子如此周正,怕是要记上一笔,立个标杆。”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却不尖锐,像石块在薄冰上滚过,听得出响,却不至碎裂。宋璟辰被他这话逗得“嗤”一声笑出来:“若真立了标杆,头一个叫苦的便是你。日日起早,照我这法子叠给你看。”
正说着,外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伴着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宋璟辰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睛。
来人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挽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提着个旧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在这初春天气里,那点热气显得格外安闲。
“新来的监生?”那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劲松桌上那堆摊开的书卷上,“书别码太高,月底斋里要查火烛,纸页离灯太近,不是闹着玩的。”
陈劲松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多谢足下提点。敢问兄长是……”
“邱子毅,甲斋的斋长。”他迈步进来,顺手把铜壶搁在窗边的小案上,“刚去灶房提了壶热水,听见你们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宋璟辰把竹帚靠在门后,转过身来,觉得这人虽说着公事公办的话,语气却不算严厉,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温和。他拱了拱手:“学生宋璟辰,新入监。这位是陈劲松,与我同来。今后还得请斋长多多照拂。”
邱子毅双手在衣襟上轻擦了一下,才回以一礼,动作一丝不苟:“不必多礼。我住斜对面第三间,夜里若有事,灯亮着便来敲门。”他迈进屋来,先走到窗边,伸手在窗纸上按了按,又低头查看新糊的缝是否严实,那神态像在查验什么要紧的文书。
看罢,邱子毅“嗯”了一声说道:“这间厢房朝北,正月里风硬。白天日头好时,把窗支开两寸透透风,申时初刻前一定要关好。不然到了晚间,被褥都是潮的。”
他转身,又看见陈劲松案头那只藤箱,轻轻走了过去,“陈公子,箱里若有书,最好垫高些。这里春末会返潮,砖地一渗水,书函底下两页准得粘在箱底,揭都揭不开。”说着他往角落寻了寻抬脚踢了踢墙角两块闲置的砖,“就这两块,够用。”
宋璟辰蹲下身,与陈劲松一起把藤箱挪到砖上,在抬头看向邱子毅时,后者正替他掩上那扇没关严的窗,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屋里。
又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没有旁的疏漏,邱子毅才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忽又停住,像想起什么要紧的事,回头补了一句:“哦,还有一事。这斋里亥时一刻锁门,你们最好亥初之前就洗漱停当。铜盆里的水别往廊下泼,这天气夜里还冻着,结了冰要摔人的。”
他走到门外,那铜壶里的热气终于散尽了,只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水汽,融进初春的阳光里。宋璟辰起身送到门口,只看见他青色的背影走在回廊里,步子依旧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整个斋区都丈量一遍。
“这斋长……”陈劲松在后面低声道,“人倒是不错。”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正落在许长亭方才踢过的青砖上。那两块砖垫着藤箱,稳稳当当的,像两个沉默的脚夫。
舍内两人各自取出书来,就着窗边明媚的天色静静翻看,读到会意处,偶尔低声议论几句,彼此印证,又各自沉吟。如是两日,便在一页页温故的旧书里、一盏盏将尽的灯油下,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入监第三日,上午天朗气清。陈劲松正坐在廊下温书,背倚着有些褪色的木柱,膝上摊着一卷翻到半旧的《诗经》。正读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句,忽听脚步声响,抬头见宋璟辰从外头回来,步履生风,额角还沁着层薄汗,像是刚去了一趟监外。
他边往屋里走边捞起案上那册被翻得卷了边的《四书集注》,回身对陈劲松道:“陈兄,分级考试的座次出来了,就贴在彝伦堂外头。咱们午膳过后一道去看看。”
陈劲松笑着应下,两人又各自读了会儿书。直到午时铃响,清悠悠地荡过整座斋区,二人搁下书卷结伴往会馔堂走去。
今日恰逢会馔日,饭食里多添了一道干鱼,油亮亮地卧在粗陶碟中,算是一旬里难得的荤腥。宋璟辰夹了一筷子,只觉有些咸硬,心想这干鱼倒还不如后厨那道青菜豆腐来得清爽可口。陈劲松却吃得香甜,就着碗白饭,把鱼干撕成细条,一点一点吃得干干净净,连碟边的汤汁都用来拌了饭。
饭罢,两人缓步往彝伦堂去。午时刚过,堂前空荡,只有几个早来的监生三三两两立在榜前,或默记,或低声议论。堂前青石阶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温,风过处,那榜纸边角轻轻翻卷,像谁压不住的心事。两人走近,在榜上寻到各自的名字,相视一笑,又默念几遍座次,才转身朝斋舍折返。
行至回廊拐角处,迎面走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壮实的少年,穿着恩荫监生的锦缎常服,领口松松垮垮,走路带风,身后几人有说有笑,显是刚在会馔堂加过菜、吃饱喝足过来的。宋璟辰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先前跟在萧显身边的跟班。
那壮实少年本没注意这边,倒是那跟班眼尖,凑过去耳语了几句,那壮实少年目光便斜了过来,嘴角一勾,脚步非但不让,反而迎着陈劲松一侧靠了过去。
回廊本不算窄,但对方刻意朝这边挤,陈劲松避让不及,那壮实少年肩头一沉,正撞在他胳膊上。陆清和本就清瘦,被这一撞踉跄半步,背脊撞上廊柱。这还没完,对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剩了小半茶水的粗陶盏,顺势一歪,茶水不偏不倚全洒在陈劲松胸前衣襟上,褐黄色茶渍顿时晕开一片。
“哟,没长眼啊?”那壮实少年先开了口,嗓门不小,引得附近几名监生扭头来看,“走路不看道,撞了小爷的茶盏,这衣裳可湿得透透的了。”
身后几人跟着起哄,一人阴阳怪气道:“莫不是诚心撞上来,想讹咱们唐公子的茶喝?可惜了,就他这身破烂,赔咱们一盏茶钱都不够。”
陈劲松低头看了看胸前那片湿渍,唇线紧抿,没急着争辩,只缓缓抬起眼来,盯着那壮实少年。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深潭下的暗流,冷而沉,竟让那壮实少年下意识收了收嘴角。
“这衣裳是我母亲亲手缝的。”陈劲松开口,声音不高,一字字却清晰如钉,“我离家前,她熬了三宿才赶出来,让我穿着入监求学。诸位于我而言,怎么嘲弄都可,但这件衣裳,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从壮实少年脸上移到那个萧显跟班身上,又落回壮实少年面上:“我要你道歉,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