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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学执言定波澜   约莫小 ...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渐渐放缓,道上同行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多时,车外传来轻雷的声音:“公子,到成贤街下马牌了。”

      宋璟辰应了一声,下得车来,整了整衣冠,提上书箧。轻雷也已停好马车,与顺意一同带上行李箱笼。三人步行朝国子监走去。

      一路行来,道上已见不少身着监生服的学子,或趾高气扬,或畏缩拘谨;有的仆从簇拥,有的孑然独行,却都朝着同一方向而去。不多时,宋璟辰一行到了集贤门外,他嘱咐顺意、轻雷在街边等候,独自入内。

      宋璟辰先至孔庙大成殿月台前,行四拜谒圣礼;礼毕,又往彝伦堂露台,拜谒国子监祭酒、司业,仍依例行四拜之礼。

      祭酒瞿谌年长持重,身着四品朝服端坐高台之上,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于胸前,一双深邃眼眸如古井无波,不怒自威中又透出几分温润睿智。司业李常陪侍在侧。

      待宋璟辰行毕礼,瞿谌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汝乃勋贵之后,能以府学举荐入太学,甚善。可知国子监立学之本?”

      宋璟辰躬身作答:“学生知晓。入监非为恃家世之荣,当潜心经史,修己立身,不负朝廷恩眷,不负侯门教养。”

      瞿谌微微颔首,道:“善。勋贵之后,最易生骄惰之心。府中锦衣玉食,到了此间,便与诸生一般无二。课业不分贵贱,勤学方有所成;六堂课业,须循阶而上,断不可心存侥幸,谋求破格。”

      宋璟辰恭敬道:“祭酒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往后课业,必当勤勉,不敢以家世自恃。”

      一旁司业李常微向前半步,温声补充道:“太学之中,寒门贡生与勋贵荫生共处一堂。往后与同窗相交,宜谦和待人,戒骄戒躁。监中规矩森严,除朔望休沐外,不可无故离监;课业点卯,切莫迟误。”

      宋璟辰躬身应道:“学生省得。往后谨守监规,敬师长,睦同窗。”

      瞿谌满意颔首:“三日后当赴甄别之试。答卷唯论学识,不论出身。汝且退下,静候考期。勉之。”

      宋璟辰再行一揖:“学生谨记训谕,告退。”说罢躬身退后,归入同来拜谒的新监生行列之中,待众人一一拜谒应答完毕,方一同缓步退出。

      随后行至典簿厅,排队等候呈交入监荐书。一路走来,对于他这位不走恩荫、单凭举荐入监的侯门公子,同列学子或偷眼打量,或坦然直视,心下难免疑他是否真有真才实学,却终究只敢暗自腹诽,无人上前生事。

      那些官宦子弟早得父辈提点,知道侯府眼下正是各方争相拉拢、炙手可热之时,要么开罪不起,要么实在犯不着开罪。这帮人素日虽纨绔,却并不愚钝,自然不会去做那等不合时宜的事。

      至于寒门出身的学子,对侯府公子更是敬而远之,最多悄悄多瞧几眼他高大俊逸的身姿。

      宋璟辰却毫不在意周遭目光,整了整衣襟,迈开四方步,顾盼之间,自信昂然之气自然流露。

      排至厅内,宋璟辰向主事官吏上交荐书,经核验无误主事将其姓名登记于监生册籍之上。手续办理完成后,吏员取来一枚铜钥,递至他手中:“地字六号斋舍,此钥你收好。厅中尚留一把备用,若遗失速来禀报。”

      他小心收好,出了集贤门,唤上轻雷、顺意二人,由差役领着沿青石板甬路绕行彝伦堂东侧,穿过一道月门,一路槐影婆娑,凉荫拂衣。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厢斋舍院门前,前后不过盏茶工夫。

      路上,顺意趁左右无人,从身上摸出两钱银子,悄悄塞进领路差役袖中,低声道:“有劳兄弟带路,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那差役袖口微沉,面上已露笑意,随后仔细向宋璟辰一行说起斋舍情形:院侧小屋有斋夫常驻,院中诸监生共推一位年长士子为斋长,每至入夜,便清点同斋之人是否归寝歇宿。本届斋长是去年初入学、如今已在诚心堂修习的邱子毅邱相公,寒门出身,为人却严谨守礼,温厚和善;宋璟辰手中握着的号舍铜钥,出入须自行落锁;院门启闭,则由斋夫晨昏掌管。

      宋璟辰向那差役拱手道谢,随后与轻雷、顺意来到地字六号斋舍。推开双扇木门,屋内以一架浅木屏风隔作东西两半,格局颇为齐整。东侧靠窗安放一张木案并坐凳,靠墙置木榻一张;西侧陈设亦是一般无二。两扇棂窗分列左右,槐影透过窗格洒落屋中,光斑细碎,满室生凉。余下被褥纱帐、衣箱杂物,皆需各人自行备来。

      差役在旁开口道:“因是荐举入学,这斋舍便狭小了些,比不得恩荫入学那般独院小屋,公子莫要嫌弃。”

      宋璟辰笑道:“不妨不妨,这般便很好了。虽小却不失清雅,我入监原为进学而来,非为享乐。”

      差役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敬佩之色,拱手告退而出。顺意与轻雷便一同打了水来,将屋内细细擦洗一番,又在木榻上铺好被褥。宋璟辰也未闲着,随着一起归置衣箱杂物,主仆三人忙前忙后,不过多时便收拾得像模像样。

      待宋璟辰自去整理书册时,顺意觑了个空,悄悄出了斋舍,到院外小屋寻着日常管理斋院的斋夫、膳夫并洒扫夫,逐一递上三钱银子,低声托付,请他们日后多多照看自家公子。那几人收下银子,面上皆是客气,连声称是。

      一切收拾妥当,已近午时,同斋舍友却还未到来,想来是仍在办理入学手续。宋璟辰领着顺意、轻雷出了斋舍,一路行至集贤门外,驻足与二人道别。

      顺意道:“少爷,小的们回去后便商议妥当,每日轮班来此听候差遣,您若有任何需要,出来知会一声便是。”

      宋璟辰摆了摆手,笑道:“这倒不必。我在此不过修习读书,哪有什么要紧事。你们回去后安心照看好府中便是,不必每日奔波。”

      二人离开后,宋璟辰返回国子监内,缓步向斋院走去。忽听一阵铜铃之声传来,辨认了下方向,应差役所讲当是会馔堂那边,想来已到午膳时分。他不由暗忖:不知这监中伙食如何?忽又想起前世学校食堂里那些奇思妙想自创料理,不禁失笑,这里总不至于的吧。

      于是打定主意先去祭一祭五脏庙。刚走到一处槐荫下,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嚷。

      几个锦缎衣袍的少年围成一团,中间一个瘦弱少年被堵在槐树粗壮的虬根旁,背抵树干,退无可退。

      被堵的瘦弱少年,平直浓眉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鼻梁高挺,面部干净秀气,自带一种睿智的书卷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襕衫,肩上挎着的包袱已被人扯落在地,里头东西散了一地——半旧的毛笔、一方砚台、几本卷了边的书,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滚落在尘土中。

      “就你这种穷酸货色,也配穿国子监的监服?”为首那人年岁与宋璟辰相仿,一张脸生得白净,眉宇间却带着凌人盛气,正是景和侯幼子萧显。他手里捏着一卷纸,是那寒门少年的到监文书回执及自供副本,上面写着名字籍贯,另有一行“家贫,以学业优等举荐”。

      萧显将文书晃了晃,怪声怪气地念出来:“陈劲松,平阳府人,家中薄田三亩,母病——”念到这儿,故意一顿,嗤笑起来,“哟,三亩薄田?那你是卖了田来念书,还是把你娘的药钱省下来,才凑够的路费?”

      周围几个跟班哄然大笑。

      事情本不必闹成这样。先前在礼房办入学时,陈劲松捧着文书从萧显身旁经过,衣袖不小心扫到了萧显那件新裁的青襕绣袍。

      其实连个褶子都没留下,萧显却勃然大怒,说这穷酸身上的霉气沾了衣裳晦气,非要他赔。陆清和赔不出,萧显便夺了他的书卷,一路羞辱到这槐荫下。

      “三亩薄田。”萧显又念一遍,笑得愈发刻薄,“小爷家佃户名下的地,都不止这个数。就你这样的,也敢进国子监?也不怕污了这监生的名头。”

      围观的学子渐多,有人窃笑,有人摇头,却没有一人上前。陈劲松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回萧显脸上,不怒,不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萧公子说完了?”

      萧显一怔,似未料到他此时还敢开口。

      陈劲松缓缓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几张写满批注的纸页,拍去尘土,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乏味的闹剧。

      “三亩薄田,确是不多,”他直起身,目光沉静如深潭,“但陈某所读之书、所立之志,非尺丈可量,非银钱可沽。萧公子若觉得这监生的名头贵不可言,尽可悉心守护,日夜擦拭。陈某来此,为的是求学问道,不是与谁比田产、斗衣衫。”

      他说得平静,既无激愤,亦无怯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正之气,反将萧显汹汹的气焰压住了几分。

      宋璟辰看了片刻,将手中折扇一合,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迈步走了过去。

      “说的好。”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像一记惊堂木,压住了满场议论之声。

      萧显正待发作听闻此言回头看去,见来人眉目疏朗,虽穿着一般无二的监服,通身却透着股矜贵之气。他眯了眯眼:“我道是谁,原来是定安侯府二公子。不知有何指教?”

      宋璟辰没有答话,先走到陈劲松身前,弯腰将那地上未及收整散落的书稿一本本拾起。那包干粮沾了灰,他提起来,用袖口轻轻拍净,递回给陈劲松。动作从容,像在自家书房里整理书卷。

      然后才转过身,看向萧显,微微一笑,笑意中却带着威势:“指教不敢。只是萧公子如此作为,以势欺压同窗,岂不糟蹋了你爹萧侯爷的名声。”

      这话一出,萧显脸上的嚣张明显一滞。定安侯府四个字,他爹在他入监前便耳提面命,切莫与宋家人起冲突。但萧显毕竟在京中官宦圈里混惯了的,很快稳住心神,强笑道:“宋兄,你我都是公侯门下,何必为了这穷酸伤了和气?”

      “伤和气谈不上。”宋璟辰缓步踱到萧显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文书,忽然伸出手,“萧公子,把文书还给人家。”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压迫感。萧显下意识将文书往身后一收,挺起脖子:“我若是不还呢?”

      宋璟辰笑了。那笑容极浅,只到眼底,像北境雪原上掠过的一阵风,清冷而危险。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扇面上的字迹刚劲峭拔,是他自己的手笔,写的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萧公子,你可知道,侮辱同窗、擅夺他人文书,在国子监是什么罪过?”他将折扇轻轻一摇,语气懒散,字字分明,“按《国子监学规》第三十六条,当革监生,枷号三日,移文原籍。”

      萧显脸色微变,嘴巴动了动:“我不过开个玩笑……”

      “玩笑?”宋璟辰将折扇一收,扇柄虚虚一点,并未碰到他,却让萧显觉得那扇柄像抵在了自己咽喉上,“萧公子,你方才念的文书上写,‘家贫,以学业优等举荐’。陈劲松是凭本事进来的,靠的是平阳府学第一名的成绩。你呢?”

      他偏了偏头,目光清清淡淡地扫过萧显身上的锦绣华服,又落回他脸上:“萧公子入监,靠的是家世门荫,还是令尊的官阶?”

      萧显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怒道:“宋璟辰,我父侯爵之尊,家母清河崔氏出身,乃当朝崔令公同族,你怎敢如此辱我,当真以为我萧某怕了你不成!你不过仗着——”

      “我考的是功名。”宋璟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宋某八岁过县试,十四岁院试得案首,今得府学举荐入监,凭的是文章学问,不是家世。”

      他向前迈了半步。萧显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倾来,眼前这人分明没有动手,却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身后槐树上,闷响一声。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宋璟辰直视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身有将门骨,不欺无辜人。萧公子,你既进了国子监,就莫要污了这身监服。若你觉得家世可以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入学执言定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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