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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草木竞春从容渡   这边大 ...

  •   这边大嫂郑夫人面向齐婉儿侧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十年未回京,这京里的宅院早不是当年那寥寥几处了。如今宫里以皇后为首,崔家院子里那株老槐根深叶茂,遮天蔽日,家里出来的人,走到哪儿旁人都得让三分;可赵淑妃娘家那棵紫藤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些年顺着宫墙攀得飞快,枝枝蔓蔓缠了半壁。这两家园子明面上花开正好,私底下早为了争那点雨露较上劲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你瞧见皇后下首那位穿绛紫大袖的夫人没有?那是李老夫人,皇后的母亲,崔老相公家那株老槐底下当家的。再往后两席,那位着宝蓝刻丝褙子、额上戴着翡翠抹额的,是赵家那架紫藤旁说话算数的杨夫人。两边都盯着你与定安侯呢,你且稳着些。”

      齐婉儿垂目饮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桂圆红枣茶,面上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虽在凉州十年,见惯了边关风霜,可对这满殿暗流也并不陌生。只是她久在边地,与侯爷从不沾京中这些盘根错节的事,如今回京,各方自然要伸手探一探深浅。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那身着绛紫大袖的李老夫人便携着温和笑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齐婉儿身上,慈和得如同见了自家晚辈:“齐夫人可算是回京了。老身这些年常听人提起你在凉州的事,说侯爷在外领兵,你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军中药材辎重都亲自过问。这般贤能,外头那些夫人们可都自叹不如。”

      她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周遭几席都听得分明,字字句句都在抬举齐婉儿。

      齐婉儿忙放下杯盏,微微欠身,语气恭谨而不失分寸:“老夫人过誉了。臣妇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侯爷在前方守着门户,臣妇在后方若连自家院子都扫不干净,那便真真说不过去了。”

      李老夫人笑得更深,正欲再说,旁边一道爽朗却不失精明的女声适时响起:“这话说得在理。侯爷替朝廷守着西北门户,侯夫人在后头操持,那可不是一家一宅的小事。老身瞧着,侯夫人这通身的气度,倒比京里那些只在园中赏花弄月的还要沉稳些,到底是经过风霜的。”

      说话之人正是杨夫人。她端坐在席间,背脊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持,面上的笑意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李老夫人面上笑容微不可察地敛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声道:“杨妹妹说的是。定安侯这般栋梁,陛下心里也是记挂的。前些日子老身进宫给皇后请安,还听皇后念叨,说定安侯夫人多年在外,劳苦功高,如今回来了,务必让夫人好生歇歇。若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进宫与她说。到底皇后打理六宫,旁的不说,照拂一二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听着是皇后体恤,实则已隐隐将齐婉儿往自家院里引。

      杨夫人哪会听不出来,当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浮叶,笑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厚体恤,自然样样周全。不过老身倒想起来,前些日子去淑妃娘娘宫里坐,听她说起宫里的桂圆红枣茶最是养人,还说今年新贡的桂圆成色极好,颗颗饱满。老身今日一尝,果不其然。侯夫人久在凉州,怕是难得尝到这样的好物,可多用些。”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杯中之物,笑道:“这入口的东西,看着都是桂圆红枣,可产地不同、年份不同,滋味便差得远。就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子,朝阳的与背阴的,也大不一样。侯夫人是懂行的人,自然品得出来。”

      这番话以茶喻势,既夸了淑妃宫中得势,又暗示齐婉儿要擦亮眼睛,选对依靠。周遭命妇们个个低眉垂目,只当在品茶,无人敢接话。

      李老夫人面色不变,只将手中暖炉拢了拢,含笑道:“杨妹妹说得极是。不过老身倒觉得,这茶好不好,还得看煮茶的人。火候到了,便是寻常桂圆红枣,也能煮出醇厚滋味;火候不到,纵是顶好的料,也出不来那个香。”

      顿了顿,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老身家里那株老梅,年年冬天开得早,旁的花还没醒,它已满枝艳色。皇后未出阁时,最爱折几枝养在青瓷瓶里。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知道哪枝开得最久,哪枝最经得住寒。”

      她这话同样弦外有音,暗指皇后出身崔氏,根基深厚,经得风雨,不是旁的花木可比。

      两人你来我往,明面上在说茶说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藏玄机。齐婉儿垂目听着,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婉恬淡的神色,心下却如明镜一般。

      她正待开口,身旁的郑夫人却先一步笑了,语调轻快,像是全然没听出二人言外之意一般:“两位伯母可别再夸她了。我这弟妹素来实心眼,在凉州待惯了,最听不得这些花啊茶的。您二位再绕下去,她怕是要以为这宫里的桂圆和咱们府上的不是一种东西了。”

      说着,郑夫人伸手轻轻在齐婉儿腕上一按,又亲自替她斟了半盏茶,笑意盈盈道:“你尝尝便是,管他哪棵树哪枝花,到了咱们嘴里,不就是个甜与不甜么。”

      齐婉儿会意,顺势接过茶盏,对两位老夫人笑道:“郑姐姐说的是。臣妇离京久了,这些风雅之事早生疏了。不瞒二位老夫人,在凉州时,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已是不易,哪还顾得上品什么火候与来处。侯爷常与臣妇说,咱们守门户的人,最要紧的是尽好自己的本分。旁的花开得再盛,茶煮得再香,臣妇也就是个看门的,不敢往深处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各方试探悉数挡了回去。李老夫人与杨夫人相视一眼,各自面上都是体面周全的笑容,倒也不再加力,只又寒暄几句,便各安席间,仿佛方才那一番机锋从未发生。

      待二人各自转回,郑夫人才稍稍松了手,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应付得不错。那二位今日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的阵仗怕是还在后头。”

      齐婉儿低头饮了一口桂圆红枣茶,温热的液体入喉,甜香里带着极淡的苦。

      她抬眼看向殿中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低声道:“无妨。边关的风沙都闯过来了,这满殿的花啊茶的,总不至于比风沙更难捱。”

      郑夫人听了,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没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殿中其余命妇见状,各自将目光收了回去。靠外侧坐着的低阶命妇们离得远,听不清方才那番话里的机锋,仍旧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倒也算安逸自在。

      前排一众文武勋贵的家眷却个个是人精,方才那番花来茶往,她们岂会听不出几分意思。只是这场合,谁也不会显露半分,纷纷转回头去,与交好的夫人继续叙话,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只那些目光,仍时不时地往齐婉儿这边飘一飘,三五成群地递个眼色,唇边挂着得体的笑。

      有人眼中藏着羡慕——定安侯手握重兵,又得各方争相拉拢,这份体面与分量,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来;有人则隐着几分不屑——到底是在边关待了十年的妇人,京里这些弯弯绕绕,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门道,今日虽勉强应付过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且看她如何立足。

      齐婉儿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她低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又夹了一块面前的桂花糕,细细地掰成小块送入口中,姿态闲适,倒真像是专程来品尝这宫宴茶点的。

      郑夫人也不去理会那些视线,只侧过身,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低声道:“你倒坐得住。那些人瞧你的眼神,跟瞧猴儿似的。”

      齐婉儿将桂花糕咽下,拿起帕子按了按指尖,淡淡道:“猴儿好歹叫人看个乐呵,我又不输他们什么,爱看便看吧。”

      随后与郑夫人闲聊起来,聊到了带回来的东西。忽听皇后在上头笑道:“齐夫人,刚本宫听着,你是带了礼物来么?”

      齐婉儿忙道:“有的有的。臣妇带了几坛凉州酿的酒水和一些香膏香皂,已送入宫中。只是皇后娘娘金尊玉贵,怕瞧不上这些边地粗物。”

      皇后“哦”了一声,故意道:“淑妃,你听,齐夫人带了好东西,却只孝敬了本宫,没你的份。”

      淑妃笑:“皇后姐姐有口福,臣妾不敢与中宫争。只是不知那陈酿会不会比昨日陛下赏的桂花酒还烈。”

      皇后笑:“凉州酒水,那是给戍边将士驱寒的,自然是烈。妹妹若想尝,本宫倒可以分你一坛。不过你素日只喝果子酒,别一口下去,倒像六皇子背诗,当场呛住。”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命妇都拿帕子掩着嘴,眼神瞬间看向别处,可也不知从哪冒出“噗呲”笑声。

      淑妃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恼意:“皇后姐姐最会拿臣妾打趣。无妨,若真呛着了,正好请齐夫人教教臣妾,边地女子是怎么喝酒的。”

      齐婉儿笑着起身:“娘娘折煞臣妇了。若娘娘不弃,臣妇愿以茶代酒,敬娘娘。”说着端起茶盏,遥遥一举。

      淑妃也举起茶盏,笑道:“那本宫先谢过齐夫人的心意了。”

      二人隔空一碰,茶汤微晃。贤妃看在眼里,低声对一旁德妃道:“以茶代酒,还敬的是淑妃,齐夫人这碗茶,比那凉州烈酒还难下咽。”

      德妃轻声道:“她若不喝这碗,今晚皇后这关就难过去。可喝了,淑妃又该以为有盼头了。”

      贤妃叹了口气:“左右为难,难为她了,比咱们这些宫里的人还稳当。”

      德妃微微一笑:“齐夫人若是没几分胆色,当年怎能与那定安侯共赴凉州?且看吧,这才是刚开始呢。”

      之后,宴席中各嫔妾、武勋及文臣命妇纷纷与齐婉儿来往交谈,言语中不乏试探拉拢,几个昔年的手帕交也多有替人传话之意,幸得公府郑夫人在旁帮着应对,才勉强周旋不落口实。

      宴席接近尾声,皇后命人分赐果品。分到齐婉儿时,皇后特意道:“这是江南新贡的蜜橘,甜中带酸,齐夫人尝尝。”

      齐婉儿谢恩,剥开一个,吃了一瓣,点头道:“确实甜中带酸,像极了宫里今日的茶。”

      皇后笑而不语。淑妃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再接话。容嫔在一旁小声说:“齐夫人,这橘子可不能多吃,酸得很。”齐夫人又吃了一瓣,低声道:“酸好,酸能解腻。”

      出了宫门,齐婉儿呼出一口白气捏了捏额头,低声自语:“宫里这一顿饭,比当年帮着夫君打一仗还累。”

      出得东华左掖门外,各家的轿子和马车都在等着。她上了自家马车,车帘落下前,回头看了眼金碧辉煌的禁宫,心道:这京城,怕是要更热闹了。

      奉天殿,宴席同样到了尾声,皇帝又举杯说了些吉祥话,命宫人给每位朝臣赐下一枚“福饼”,众人谢恩。

      宴散后,百官鱼贯而出。崔老走在前头,赵大人不紧不慢跟着。王大人与陆大人并肩。

      孟严平最后一个起身,跟在一众文武大臣后面,袖中兜了块福饼,低声自语:“这些大人说话,十句有八句我都听的绕的慌。还是这饼好啊,实在,揣回去也让夫人尝尝这御宴的味道,沾沾福气,夫人一准高兴,嘿嘿。”

      钟鼓在鸣,奉天殿和坤宁宫的盛宴都落幕了,但那些藏在敬酒与糕点之间的机锋,却比钟声更长久,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响。

      这一日正旦朝贺,便在皇家的庄重与鸡飞狗跳中,圆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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